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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寒山僧踪(十二) 正常得反常 ...

  •   廖怀跌坐在地,“难道,我们就只能束手待毙了不成?”

      “愚笨!”廖元清低斥一声,抬手按住突突直跳的额角,“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如今军权在我,即优势在我。”他声音沙哑,“苍梧的将士们,都是随老子上过沙场,流过热血的。只要他们不叛我、背我,又有何惧之?”

      廖怀面露迟疑,反复咀嚼这父亲的话,绝望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迷惘与希冀交织。

      半晌,他才迟疑道:“阿爷所言……在理。”

      许是他脸上的忧色太甚,廖元清上前半步,伸手捏了捏他的右肩,“战场局势瞬息万变,即便是那位若先生也不敢自诩算无遗策。你且安心待在她身边,总会有一线生机。”

      “不,我要跟阿爷上战场。”远处城头的喊杀声隐隐传来,轻飘飘盖过了廖怀这一句壮志豪言,连他方才攒起的几分气势,都被这乱声搅得支离破碎。

      廖元清却听得很清楚。他粗粝的手掌还搭在儿子的肩上,力道不重,竟压得廖怀有些喘不过气。

      “上战场?”廖元清收回手,声音里难辨喜怒,“你拿什么上?是那把没见过血的刀,还是这份没头没脑的热血?”

      “我……”廖怀不服。他抬起头,嘴唇翕动,却被父亲抬手止住。

      “你且往外看看。”

      廖怀依言上前,从狭小的窗洞向外看去——

      换防的伤兵在墙根下挤作一团,眼神空洞,神情麻木。寥寥军医蹲在其间,手边堆着的干净布条已所剩无几。

      “看见了吗?”廖元清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那些是跟着老子守了半个月城的兵,是箭矢擦过耳边眼都不眨的兵,是昨日的同袍今早埋在墙根下的兵。”

      廖怀下意识攥紧了窗沿。

      “若是你现在过去,站在他们中间,你知道他们会怎么看你?”廖元清站在他的身侧,又搭上了他的肩膀,“他们会想,一个从没打过仗的少爷,是来抢功劳的,还是来送死的?”

      “我不会……”

      “你会。”廖元清用力捏了捏他的肩膀,声音不高,却振聋发聩,“你会想要证明自己,会想冲在最前面,会想让他们看看廖家儿郎的血性,会想证明虎父无犬子。”

      言至如此,廖元清的语气已带上些许颤意,“怀儿,为父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一旦你倒在城头,老子分了心,军心动摇,瓦剌趁势猛攻……你觉得值当?”

      廖怀挣脱肩上的力道,转过身,眼眶发红:“可是阿爷,我就只能干看着?您守城、霈然兄操劳,就连王瑾瑜一个官家小姐,都在冒险,那我呢?我算什么?是不是无论如何,在父亲眼中,我始终都是个无用之人,毫无建树?”

      二人所处的一隅,陷入死寂般的沉默。

      远处适时传来的沉默撞击声,震得整座城墙似乎都轻微颤动。

      廖元清看着他,目光松动,有泪光快速闪过,转瞬即逝。

      “你以为老子让你跟着若先生,是让你去玩的?”他拍了拍廖怀的脑袋,见他吃痛,才续道,“苍梧能不能守住,守多久,不只是在城墙上,更在城中。粮够不够分,人够不够用……这些老子可顾不上,旁人老子又信不过,只有你。”

      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被廖怀生生压了下去。

      “若嵁此人,是有大智慧的。她虽眼盲,心却不盲。”廖元清看着他动容的神色,第一次没有选择责备,“自从你跟着她,学会了不少东西。但为父希望你能学更多,学她怎么想,怎么看人,怎么在决出还能找到出路。”

      “阿爷……”廖怀喉结滚动,声音发涩。

      “行了。”廖元清彻底揽过廖怀肩头,将他往外推,“休要婆婆妈妈!你该去做自己该做的事了。”

      廖怀由着他动作,重重点头。

      眼看他一步步走远,廖元清没忍住提醒道:“你这些日子在外头走动,多长个心眼。护卫带足,别单独走夜路。听见没有?”

      廖怀没敢抬头,害怕对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想说的话有很多,喉咙发堵得厉害。

      “儿子明白。”

      廖元清彻底松开他,转身推开门。

      外头的光线涌进来,夹杂着硝烟和血腥的气息。

      城墙下,伤兵的呻吟声隐约传来。远处,瓦剌营地的炊烟袅袅升起,在黄昏的天幕下,显得格外平静。

      廖怀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加快脚步,朝着参将府的方向走去。

      ……

      两日的光景,在围城中过得极慢,又仿佛极快。

      参将府的西厢小院里,廊下堆放着粗布绷带以及成筐的草药。偶尔有伤病被抬进来,又抬出来,留下断续的呻吟和匆匆的脚步。

      若嵁已不在厢房中久坐。每日清晨,由着红绡搀扶,在石中亭里坐着,盲杖倚在身侧,覆纱的面容朝向远门方向,一坐便是大半日。

      云徵偶尔跑进跑出,带回巷弄里孩童的只言片语。李趣也不知被安排了些什么活计,一消失便是大半天。若嵁听着他们的回禀,有时点头,有时只沉默。

      午后,廖怀跟着李趣踏进石中亭。若嵁侧耳听了一息,脚步声倒是沉稳了许多。

      “霈然兄。”廖怀在她身侧的石凳上坐下,声音里带着连日奔波的沙哑,“阿爷那边,一切如常。”

      若嵁颔首,示意他继续。

      “百日里阿爷亲自督战,城头那段毁损的宇墙又加固了一层。夜里他还会安排几个亲信巡视四门,一巡便是一整夜。身边的都是跟着他十几年的老人,不会有问题。”

      廖怀有片刻停顿,语气中透出几分疑惑与庆幸:“……城外的瓦剌人,这两夜似乎没再侵扰。”

      “没再袭扰?”

      “没有。”廖怀见若嵁追问,下意识皱起眉头,“前些日子夜夜都来,这两夜却安静得很,城头值守的兄弟说,只偶尔听见远处几声马嘶,连火把都比之前少了许多。”

      他看向若嵁,目光里带着探寻:“霈然兄,你说他们这是在打什么主意?”

      若嵁无法回答。参将府与城墙相隔终究太远,从他人口中得知,终非亲身经历可比。

      “太静了。”她低声喃喃。

      “什么?”

      “内外都太静了。”若嵁的指尖在盲杖上缓缓摩挲,“城外不攻,城内无乱,就连王小姐那边传回来的消息,也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

      廖怀愣了一下,随即道:“这不是好事吗?能喘口气,守军也能休整休整。”

      若嵁并未接话。

      两日前王瑾瑜离开参将府回去后,每隔半日便有消息递出来。

      无非是王知县又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却都是些寻常往来,与粮草、城门、军务毫无干系。

      太正常了。

      正常得反常。

      “霈然兄?”廖怀见她久久不语,忍不住唤了一声。

      若嵁回过神,面上那点凝思敛去,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瓦剌连攻半月,死伤必重。休整几日,也是常理。公子不必过于忧心。”

      廖怀松了口气,却仍觉得哪里不对。他看向若嵁,想再问些什么,却被她打断。

      “公子这两日可曾歇好?”

      廖怀一怔,随即苦笑着摇头:“哪能歇好。白日里帮着协调粮秣,夜里总想着城头的事,睡也睡不踏实。”

      “公子当保重自身。”若嵁的声音轻缓,“仗,还有得打。”

      廖怀点了点头,又坐了片刻,才起身告辞。

      脚步声远去后,院中重归寂静。

      若嵁仍坐在石凳上,覆纱的面容抬起,朝向院墙外那片她看不见的天空。

      红绡不知何时走到她身侧,将一件薄氅披在她肩上。

      “先生方才对廖公子说的话,不尽不实。”红绡的声音压得很低。

      若嵁未曾否认。

      “城外静得太巧,城内也静得太巧。”她语气低沉,带着揣测,“瓦剌围城半月,攻势正盛,忽然停手,必有所图。王小姐那边传回的消息,件件寻常,反倒是最不寻常的事。”

      红绡蹙眉:“先生怀疑……”

      “怀疑什么不重要。”若嵁打断她,“重要的是,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她侧首朝向红绡的方向:“你那边呢?人可联系上了?”

      红绡颔首,虽然知道若嵁看不见,仍低声道:“已递进话去,那边应了。”

      若嵁的神情看不出变化,但搁在膝上的指尖,轻轻收拢了一瞬。

      “那就好。”

      是夜,月隐星沉。

      房里的烛火早已熄了。若嵁和衣躺在窄榻上,呼吸清浅。连日劳心,她难得睡得沉些。

      红绡守在窗边,椅背抵着墙,抱着手臂,也阖着眼。

      变故发生在子时三刻。

      起先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城外方向传来,却在靠近府门时骤然停住。接着是杂沓的脚步声,有人压低声音喊门,语气焦灼却不敢张扬。

      红绡蓦地睁开眼,身形已无声掠至窗边。她将窗纸挑开一线,朝外望去。

      几个人影抬着什么,正从侧门闪进来。领头的是廖元清身边的亲兵队长,满脸是汗,衣甲上血迹斑斑。

      “快……快请军医……”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发抖。

      红绡猛然回头看向窄榻,若嵁已坐起身。

      “先生?”

      “来人是谁?”若嵁的声音很稳,但手已经触到盲杖。

      “廖将军的亲兵队。抬着人进去的。”

      若嵁并未追问。她动作利索地披上大氅,盲杖点地,朝门口走去。红绡连忙上前搀扶,却被她轻轻推开。

      “我自己能走。你去盯着动静,若有人这时候往这边探头,记下脸。”

      红绡颔首应是,旋即闪身隐入夜色。

      若嵁拄着盲杖,沿着回廊往正院方向走。

      夜里风凉,裹着血腥气。她脚步不快,却稳。拐过一道弯,前头传来低低的呵斥声和压抑的呻吟。

      有人拦住她。

      “先生留步。将军有令,任何人不得……”

      话没说完,另一个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让先生进来。”

      正是亲兵队长,声音嘶哑得厉害。

      拦路的人赶忙让开。

      若嵁抬步跨进门槛。

      血腥气扑面而来。

      屋子里灯火通明,却静得骇人。几个亲兵垂首立在墙角,脸上都是汗和血污,神情惶恐。

      廖元清则躺在临时铺开的榻上。甲胄已经被卸下,里衣浸透了血,一片黑红。右肋下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隐约能看见里面。

      军医蹲在旁边,双手沾满血,动作很快,却难以压住往外涌的血。

      若嵁停在门口,盲杖抵着地面。她虽目不能视,但那些压抑的呼吸、断续的呻吟、还有血腥气浓重的程度,已足够拼凑出画面。

      “怎么回事?”她问。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3章 寒山僧踪(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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