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寒山僧踪（十一） 正是人心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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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竟与有瓦剌勾连？这与通敌叛国有何异？”廖怀愤慨道。
若嵁并未应承，心头杂绪万千，面上那点从容尽数敛去，眉眼微沉。
“只怕苍梧之忧，不在城外，而在萧墙之内。”
廖怀不解，“众志成城，共抗外敌，才有生机。他们难道不懂？”
“苍梧被困已逾半月，粮械日减，援军渺茫。有人不想死，自然想要另谋出路。若能说动守将献城，或逼守将议和，保全阖城性命财产，换一个降而不屠的结局。在那些人眼中，非但不是通敌，而是保全之策。”
“议和？投降？”廖怀喃喃重复，脸上血色褪尽，“绝不可能！阿爷他必不可能同意。”
“廖将军自然不会。”若嵁打断他，语气笃定，“可廖将军之外呢？城中可还有别的官员，别的将领……？”
廖怀霍然站起，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锐响。他胸膛剧烈起伏，半晌，又慢慢坐回去，双手撑在膝上，指节攥得发白。
“霈然兄是说，王知县勾连的，不是瓦剌细作，是城中那些想逼父亲投降的人？”
“虽是揣测，却并非妄言。”若嵁面色稍霁，眉心那道褶皱却依旧紧锁，半点未曾舒展。
“眼下战局胶着，守军疲乏，百姓困顿，正是人心思变之时。如若有人在城中散布流言，说援军无望，说死守必亡，说与其玉石俱焚不如保全性命，同意者想必不在少数。”
廖怀无言以对，随即听得若嵁续道：
“瓦剌要消耗的不只是守军的体力，更是守军的信心。围而不攻，却夜夜袭扰，让人不得安睡。一边是看不到尽头的死路，一边是唾手可得的生路。易地而处，公子会做何选择？”
问题抛给了廖怀，他却没有出声应答。
而沉默本身，便代表了一种答案。
“此事，我得尽快提醒阿爷。”
廖怀霍然起身，便要往外去，却被若嵁叫住。
“公子切记，勿要冒进。身边多添几个信得过的护卫。”
廖怀闻言，回头去看她。对上那方覆纱，虽然看不见目光，却觉那无形的注视沉甸甸压下来。
他下意识偏过头，问道：“难道他们还敢在城中对我动手？”
“公子是廖将军独子，日夜在城中走动，又亲自处置了许家。在那些人眼中，公子便是主战的旗帜。一旦公子有何闪失，廖将军心神大乱，守城的决心，便去了三分。”
廖怀脸色铁青，却强自镇定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霈然兄提醒得是。这几日我出门，必带上护卫。霈然兄也需多加小心，勿要以身犯险。”
若嵁先是一怔，眉头有片刻舒展，片刻后才缓缓颔首，低声应道：“多谢公子提醒。”
廖怀只摆了摆手，旋即加快脚步，径直推门而去。
门开又合，脚步声远去。
红绡将窗推开半扇，让外头的空气透进来。
远处的厮杀声比前几日弱了些许，却更显沉闷，像是钝刀子割肉，一下一下，磨得人心口发堵。
“先生还是在担忧廖公子？”她回过身，低声问道。
若嵁静默不语，似在思忖些什么。
良久，她才开口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廖怀心性赤诚，但到底藏不住事。此事到底尚未有定论，打草惊蛇是小，若落入他人彀中，才是大。”
“那……”
红绡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院外的细碎脚步声打断。
门先是被推开一道缝，接着探进来一颗脑袋。
云徵先看了看红绡，又看向若嵁，这才轻手轻脚地溜进来，反手把门掩上。
“先生。”她走到若嵁膝边，仰着脸，声音压得低低的，“我回来了。”
若嵁抬手，落在她发顶。
云徵顺势跪坐下来，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想要怎么说。
“巷子里好些人说话。”她开口，皱着眉头，“我听不太懂，但他们说的好像是一样的。”
“说什么了？”若嵁的声音很轻。
“说……援军不会来了。”云徵努力回想，“阿伯叹气，婶子也跟着叹气。婶子还说，她当家的这几日睡不着，说城墙上的箭矢快用完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小阿福也这么说。他说他爹半夜起来，在院子里转圈，他偷偷爬起来看，听见他爹在念叨‘箭没了，拿什么守’。”
红绡眸光微动，欲言又止。
云徵没注意到，只自顾自道：“二丫说她娘这几日总哭。她偷偷听到隔壁王婶偷偷告诉她娘，说城外的人越来越近，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
她说到这里，忽地停住了，咬了咬下唇。
若嵁的手在她发顶轻轻一顿。
“一觉醒来怎么？”她的声音仍很轻。
云徵低下头，声音闷闷的：“说……说不定哪天一觉醒来，城就破了。”
屋内静了一息。
红绡抬眼看向若嵁，却见她覆纱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那只手仍放在云徵发顶，一下一下，轻轻地抚着。
“还有呢？”若嵁问。
云徵想了想：“还有……阿福说，他这几日在巷口玩，总听见有人扎着堆嘀咕。说什么‘将军府的事，咱们平头百姓操什么心，自有那些大人物打算’。他听不懂，我也听不懂。”
她抬起眼，眼睛里带着几分茫然：“先生，什么叫‘大人物打算’？”
若嵁的手悬在云徵头顶，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大人说的话，有时候连大人自己也不懂。你只管听着，记着，回来告诉我便是。”
云徵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些孩子，”若嵁问，“还愿同你玩吗？”
云徵眼睛亮了亮：“愿的。阿福他们家里大人不许他们出门，可他们还是偷偷溜出来。阿福说，跟他娘说是去找云娘玩，他娘就不拦了。”
若嵁覆纱下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随即隐没。
“那便好。”她说，“往后几日，你多去寻他们。只玩耍，不必问什么。他们若说起家里大人的事，你便听着。若不说，也无妨。”
云徵用力点头。
“去吧。”若嵁松开手。
云徵起身，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出去。门合上时，她探进脑袋又看了一眼，这才把门彻底掩上。
屋内安静下来。
红绡上前半步，低声道：“先生，云徵说的，要查吗？”
“消息自孩童口中扩散，再去溯源，只怕早已断了线索，无从查起了。”
……
廖怀出了参将府，耐着性子点了几名侍卫，直奔城墙方向。
街上的人不多。
几个民夫推着板车，车上堆着零散的滚木和石块，木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街边一处坍塌的半间屋子前，两个老卒正靠着墙根歇脚。甲胄歪斜，露出的里衣被汗水洇成深色，贴在身上。
其中一个闭着眼，嘴唇干裂，胸口起伏很慢。另一个睁着眼，目光空洞地望着城墙方向，手里攥着半块硬饼，却半天没往嘴里送。
廖怀一行人匆匆经过。俩老卒掀了掀眼皮，没做任何反应。
城门口，伤兵或躺或坐，挤满了墙根下的阴凉处。
军医蹲在伤兵中间，手边堆着粗陶碗和旧布。他正给腹部中箭的兵卒换药，箭头已被拔出，伤口翻出红肉。
那兵卒咬着一截木棍，额头青筋暴起，却没发出声音。
廖怀脚步滞了滞，不忍再看，加快脚步爬上城楼，一眼便看见了父亲。
廖元清背对着他，正俯身在垛口旁，盯着城外。甲胄上沾着灰和干涸的血迹，肩甲处有一道新添的刀痕，隐约还能看见里面翻卷的皮甲。
“父亲。”廖怀上前，压低声音。
廖元清回过头。那张偏儒雅的脸上已被风沙磨得粗砺，眼底布满血丝。他瞥了廖怀一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跟着走。
两人进了旁边的箭楼。
门一关，外头的风声和隐约的喊杀声顿时弱了下去。
“说吧。”廖元清倚着墙，声音沙哑，疲惫毫不掩饰。
廖怀一怔，将若嵁的猜测与分析，一五一十告知父亲。
廖元清听完后，沉默了很久。
久到廖怀忍不住想开口，他才轻轻吁出一口气。
“人心浮动，本就在意料之中。”廖元清不见愤怒，亦无惊讶，“围城半月，粮械日减，援军无信，谁不盼着有条活路？那些富户商贾，平日里养尊处优，如今刀架在脖子上，想花钱买命，想找人说和，有什么可稀奇的？”
“父亲！”廖怀急道，“可这是通敌叛国！”
“我知道。”廖元清看了他一眼，目光复杂难辨，“但你记住，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把‘忠义’二字看得比命重。对他们来说，活命就是最大的道理。”
廖怀咬牙：“难道就放任他们？”
“放任？”廖元清冷笑一声，“老子有那闲工夫，早把他们一个个揪出来砍了。可你睁开眼看看。城外三万敌军日夜攻城，城内箭矢只够再撑七日，滚木擂石已见底，伤兵挤满了街巷。我每一刻都在算，下一波攻势从哪边来，还能抽调多少人去堵缺口。”
他我在刀柄上的五指收紧，声音也愈加低沉：“王知县那点勾当，就算真查实了，又能怎样？撤了他？杀了他？这是自毁长城之策。”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寒山僧踪（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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