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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寒山僧踪(七) 先生……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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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角楼。
一夜尽过,朔风愈烈,卷着漫天硝烟与愈发浓重的血腥气,直扑人面。
红绡悄无声息地站至若嵁身侧。她换了身便于行动的劲装,外罩一件深色斗篷,面上脂粉未施,唯有眉眼间凝着洗不去的沉肃。
她将手中厚重的羊毛大氅,轻轻披在若嵁肩上,仔细地替她系好颈前的系带。
“先生体弱。久立风口,仔细着了寒气。”红绡的动作熟稔自然,仿佛只是阁中照料贵客,而非在这杀声震天的城头。
若嵁没有拒绝这份好意。大氅内衬还残留着炭火烘烤过的暖意,显然是红绡特意准备的。
“瓦剌人此番卷土重来,阵型较以往大有不同。云梯和撞木的攻击点分散,似乎在试探苍梧镇防御的薄弱处,或是……为了消耗箭矢与人力。”红绡的视线投向那片被火光和烟尘笼罩的战场,语气稍显不安。
若嵁自然不曾错过她的异样。她侧耳倾听——
喊杀声、哀嚎声此起彼伏,兵刃交击的铿锵与战马悲嘶的惨鸣搅作一团,战况远比第一次交锋时愈加胶着。
“守军状态如何?”
“轰——!!!”
红绡正要作答,一声激烈的撞击巨响传来,两人脚下的楼板随之狠狠一颤,灰尘簌簌落下。
若嵁闻声色变,覆纱的面庞骤然转向巨响来处。
东南段城墙中段,一股浓烟混杂着尘土冲天而起,苍梧守军惊怒的呼喊和瓦剌人蛮横的喊杀声交叠在一起。
“守军换防不及,有人登城?!” 红绡失声低呼。
战场局势瞬息万变,若嵁立刻侧首对红绡急促道:“速去探明情况!是否塌出缺口?守军能否堵住?需多少人手支援?”
红绡面露迟疑,声线虽强作稳静,却掩不住底里的焦灼。
“此处离东南段尚远,可角楼震得这般厉害,怕是塌陷不小。廖将军此刻定已赶去了,奴先护着先生往安全处避一避。”
若嵁按住她欲扶的手,拒绝道:“我虽手无缚鸡之力,却也断不会做你的累赘。事有轻重缓急,孰先孰后,你该分得清。”
“是。”
红绡身形一闪,已飞快掠下角楼,几个起落便没入通往东南城墙方向的混乱人流之中。
角楼在身后迅速缩小。
她脚步极快,斗篷下摆在身后猎猎作响。避开主道蜂拥增援的兵卒,穿行于垛口与马面墙的阴影间,耳畔灌满各色声响。
城墙已近在眼前。
烟尘仍未散尽。
灰霾之下,一段宇墙被砸塌了丈余宽的缺口。碎砖与尸体混杂堆积,七八架云梯死死卡在墙头。
瓦剌士兵正从缺口和云梯顶端不断涌上,与拼命堵截的守军绞杀在一处。
城墙虽未破,但防线已被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缺口处战况最烈。
着蓝布甲小将刚用长矛捅翻一名登城敌兵,侧面寒光一闪,另一把弯刀已抹向他脖颈。
军士招式用老,再难回防,他唯有静待死亡降临。
“嗖!”
一柄细长匕首破空而来,精准地撞在弯刀侧面,火星迸溅,刀锋堪堪偏开半尺,擦着军士肩甲划过。
小将踉跄后退,惊魂未定地看向匕首来处。
一道深色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混乱战团,顺手抄起地上一柄无主的长刀,刀光并不炫目,却快得惊人,精准刺入正欲从云梯跃下的敌军肋下。
那倒身影毫不停留,借力腾挪,足尖在垛口一点,反手一刀,又将另一人劈落城下。
动作干净、利落,带着与战场搏杀迥异的效率。
“堵住缺口!二队上!把云梯推开!”
粗豪的吼声压过嘈杂,一队兵卒在青髯校尉的带领下冲杀过来。生力军加入,顿时将缺口处的瓦剌兵逼退数步。
校尉目光如电,自然也看到了方才那道出手救人的身影。见其身手不凡,以为是军中好手,一边挥刀砍杀,一边粗声招呼:
“那边的好汉!过来合力把这几个梯子弄下去!”
身影闻言,微微一顿,旋即几个起落便至近前,协助兵卒一起,奋力去推搭在墙头的云梯。
斗篷兜帽在激烈的动作中滑落,露出一头乌黑却略显凌乱的长发。
是个女人?!
青髯校尉和附近几个兵卒俱是一愣。
战场上出现女子已属罕见,更何况是身手如此了得的女子。
恰在此时,那女子侧身挥刀格开一支流矢,火光映亮了她半边面容。虽然沾了烟尘,但那极其出色的眉眼轮廓……
“你……你是……”
校尉觉得眼熟至极,电光石火间,竟脱口而出道,“翠云阁的……红绡姑娘?!”
红绡手中长刀不停,快速瞥了校尉一眼,声音短促:“正是。”
闻言,校尉眼中震惊之色更浓,甚至盖过了激战的紧绷。他实在无法将那个一笑倾城的娇柔花魁,与眼前这个刀锋染血、眼神冷冽的女子联系起来。
但此刻不是追问之时,他大吼一声:“加把劲!”
众人合力,终于将一架云梯轰然推倒,城下传来瓦剌人的惊呼和惨叫。
压力稍减,校尉喘着粗气,看向红绡,语气复杂,感激中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不易察觉的的疏淡:
“多谢红绡姑娘援手!姑娘怎会在此?战场凶险,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红绡并未立即回答。她的目光迅速扫过城墙,评估着局势。
缺口虽未扩大,但守军伤亡不小,士气有些低落。更多的瓦剌兵正在城下集结,准备新一轮进攻。
“受人之托,查看情势。”她抹了下脸颊沾到的血点,言简意赅。
“受人之托?”校尉疑惑,顺着红绡刚才下意识瞥过的方向望去。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将军曾提过那位目盲的“琴师”。
“是……若先生?”
红绡不置可否,只道:“城墙未破,但此处已成焦点。需增派弓手压制城下,预备火油滚木,并尽快修复宇墙。廖将军何在?”
她语气冷静,条理清晰,所言皆是切中要害的守城实务,全然不似深闺女子或风尘中人。
校尉收起了最后因性别而起的轻视,正色道:“将军正在调度后备,即刻便到。姑娘所言甚是,我这就安排。”
他犹豫再三,终是忍不住补充道:“姑娘既有此等本领,又心系城防,某感佩。只是刀剑无眼,还望……多加小心。”
此时,被红绡救下的小将裹着肩头的伤走过来,颊边还凝着激战后的潮红。他望向红绡的目光百般复杂,有感激,有好奇,更掺着几分尊严受挫的别扭,闷声嘟囔:
“原是若先生派来的人。早听闻先生算无遗策,竟连姑娘这般人物,也在其麾下。只是……”
红绡假作没听见,颔首示意后,重新拉好兜帽,遮住大半面容,身形便再次没入城墙阴影之中。
……
西南角楼上,风声鹤唳。
若嵁静立原地,五指却在盲杖上无意识地收紧,直至骨节泛白。
目力不及战场,仅凭耳际轰鸣辨得几分动静,终究太过有限,面对宏大的战场,她能做的唯有“等待”二字。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长。
每一次金铁震响,都牵动着角楼上留守将士们的心弦。若嵁却如同一尊石像,唯有被风卷动的素纱和氅衣下摆,证明着时间的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略显急促却依旧稳健的脚步声自楼梯传来。
是廖怀。李趣则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身上都带着未散的血腥气。
“霈然兄!”廖怀快步上前,声音带着振奋,“公然违令者,午时枭首。眼下城内还算安稳。原本观望的富户,大半已乖乖开始登记存粮。坊间议论虽仍有,但敢公开非议军令者,已近乎绝迹。”
李趣在一旁补充:“巡街所见,百姓虽惶恐,但街头未生乱象。征调民夫、搬运物资,也比昨日顺畅许多。” 他看了一眼廖怀,“公子亲执法令,见效甚速。”
若嵁听完,脸上却无半分轻松。她转向廖怀,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清:“瓦剌今日主攻方向,是东南,而非东北。公子以为何意?”
廖怀一愣:“或许……是见东北段防御严密,改换了目标?”
“昨日受挫,今日便当机立断转攻东南。其变阵之速,攻势之烈,远超寻常掠边。”若嵁替他解惑的同时,亦在思索,
廖怀脸色微变,却难解其意。正欲细问,却听见若嵁道:“烦请公子带我去见廖将军。”
……
此时,廖元清一众将领,正在郊外一座坚固庙宇大殿内。神像早已移走,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城防图与简陋沙盘。
他正与几名将领说话。见若嵁在廖怀、李趣陪同下进来,他略一颔首,示意他们近前。
“先生来得正好。”廖元清声音沙哑,指着沙盘上几处标记,“瓦剌今日攻势虽猛,尤以东南段为甚,但终究被打退了。伤亡统计已初步出来……”
脸带刀疤的将领瓮声禀报:“阵亡二百一十七人,重伤失去战力者一百零三,轻伤者不计。箭矢耗去约三成,滚木礌石火油,耗去近四成。东南段宇墙损毁严重,抢修需时,且材料紧缺。”
另一名年长些的幕僚补充道:“所幸粮草登记进展颇速,许家之后,几家大户皆服软,收缴上来的存粮比预估多。按眼下消耗,若节省些,支撑月余……或有可能。”
廖元清听罢,大喜过望。只是那笑意里,却藏着几分冷厉的凶狠。
“好!瓦剌狗想一口吃掉老子,没那么容易!传令下去,加紧修补城墙,重新调配守具。箭矢省着点用,滚石瞄准了砸!咱们就跟他耗!燕王绝不会坐视苍梧陷落,援军必至!”
帐中将领大多面露赞同之色,背水一战的悲壮气氛弥漫开来。
死守待援,是边军最熟悉也最信赖的战法。
“将军。”
若嵁的声音不高,却像滴冰水落入滚油,让殿内为之一静。
廖元清看向她:“先生有何高见?”
若嵁面向沙盘的大致方向,缓缓开口:“瓦剌此番,志在必得。其用兵,非为掠掠,而为吞地。围而不攻,断我讯息,是谓‘困’;试探消耗,寻隙猛击,是谓‘疲’。待我兵疲器尽,人心惶惶之时,总攻方至。
今日东南段之险,恐非最后一次。城墙处处带伤,修补追不上损毁。箭矢擂石,日削月减。而城外敌军,可轮番休整,持续加压。我军士气,可鼓不可久。百姓恐慌,如薪下暗火。”
廖元清眉头紧锁:“先生之意是?”
“守,固然要守。”若嵁语气陡然一转,“但死守孤城,待不知何时能至之援,乃下下之策,是赌敌军犯错,赌天时在我。然观敌用兵,稳扎稳打,此赌胜算几何?”
她一字一句道:“在下以为,当务之急,非加固城墙死守,而是……疏散百姓。”
“什么?!”帐中数名将领同时失声。
廖元清更是满脸错愕:“先生……要弃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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