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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寒山僧踪(五) 蛮横或许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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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墙外战事正激,苍梧镇的寻常百姓尚能闲谈官府告示,不过是燕王清洗余威仍在,人命轻贱如草,竟未察觉刀锋已抵近城门。
“都看仔细了!”
张贴告示的皂吏扯着嗓子,用刀鞘敲了敲粗糙的木板,试图压下嗡嗡的议论。他脸上带着熬夜的疲惫和不容置疑的强硬。
“将军府钧令!今日起,城中所有粮米油盐、药材布匹,但凡可供军需民用者,一律登记!各家各户存粮几何,三日内自行报至坊正处!敢有隐瞒藏匿、哄抬物价、私相授受者——”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里几张明显衣着光鲜的面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杀气:
“以资敌论处!家产抄没,主事者立斩!亲朋邻里知情不报者,同罪连坐!”
“连坐”二字砸进人群,激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方才还愤愤不平的屠户下意识缩了缩脖子,眼神游移。
那落魄书生却眼睛更亮,低声对身边人道:“看见没?动了真格!这是要刮那些老爷的地皮了!”
干瘦老汉抖得更厉害,喃喃道:“可……可俺家就缸底那点陈谷子,娃他娘病着,还指望换点药……”
旁边一个提着菜篮的妇人拉扯他衣袖,低声道:“莫慌,莫慌……告示上不是说了,登记造册后,按人头每日有定粮发下?说是……说是‘保障黎庶,共度时艰’?”
她显然识得几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的希冀。
“发?拿什么发?”另一个匠人模样的汉子冷笑,“官仓里若是有粮,何至于此?先前粮价骤腾,也没见得官府有甚办法。还不是……”
他话没说完,被同伴猛地拽了一下,眼神示意他看那几个皂吏按在刀柄上的手,和远处一队甲胄染血的兵卒。
人群再次静默了一瞬。
城墙方向,又一波隐约的喊杀声和沉闷的撞击声传来,脚下的土地似乎都跟着微微震颤。
这回,连最迟钝的人也感觉到了那股迫近的死亡气息。
“这……这是城外的声响?”有人颤声问,脸色发白。
“怕什么!”
皂吏提高声音,呵斥道,“廖将军神武!刚打退了瓦剌狗的第一次攻城!城墙稳当着呢!咱们守住城,援军迟早到!
现在都听好了。凡十五以上、五十以下男丁,未曾编入守城队伍的,稍后各坊正会带人登记,协助搬运守城器物、照料伤员、巡防火烛。女子老弱,亦有纺线、缝补、造饭之务。谁敢推诿懈怠,一样军法从事!”
他的声音愈来愈大,目光再次扫过,无人敢与他对视。
“散了散了!都回去准备!粮食自己先称好,等坊正上门!男丁等着点卯!”皂吏挥着手,开始驱散人群。
百姓们如同被惊扰的蚁群,低声交谈着,慢慢四散开去。
那书生还在原地,仰头看着告示上淋漓的墨字,低声咀嚼着:“‘战况每日西时于四门张榜公示’……嘿,是怕咱们不明就里,自己先乱吗?这法子……倒是直接。”
屠户推了他一把,粗声道:“酸秀才,别杵这儿了!赶紧回去看看你那破米缸够不够数吧!真等到官爷上门,你那点小心思……”
两人拉扯着,汇入散去的人流。
廖怀与李趣二人相携而立,俯视着下方的众生相。
“霈然兄既派你来护我,那她的安危,如今托付给谁?”廖怀面露忧色,眉峰微蹙,心底却又因友人这份周全的惦念,漾开几分暖意。
李趣抱剑在怀,郁郁道:“先生身边自有心腹护持。倒是公子这边,既要做杀鸡儆猴的事,便需得刀刃够利、手段够硬。不然,先生也不会特意遣我来。”
至于心腹,除却红绡,再无二人。
那位艳压一方的双面花魁,身怀这般手段,偏甘愿俯首听候若嵁驱策。只是如今硝烟四起,满城风雨,谁又有余力去深究她藏于脂粉艳色后的秘密?
“终究还是霈然兄考虑得周全。”廖怀摇头失笑。霈然兄的秘密素来多,但他从不愿深究,也不必深究。
廖怀与李趣自告示处离开,并未直接回返参将府,而是转向东城。
街面上,巡逻的兵卒明显增多,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匆匆而过的行人。
许多商铺已关门歇业,门板上贴着官府临时征用的封条。
“公子,那边。”李趣低声示意,目光投向一条巷口。
只见几个穿着体面的管事面色惶急地围着个皂吏打扮的人,低声急促地说着什么,手里似乎还隐晦地塞着甚东西。
那皂吏起初板着脸摇头,但经不住几人连番哀求,脸上露出为难和贪婪交织的神色,最终快速将东西揣入怀中,点了点头,转身匆匆离去。
廖怀脸色沉了下来,急促道:“他们在贿赂坊正还是巡吏?想隐瞒存粮,还是想提前打探消息?”
“恐怕不止。”李趣的目光扫过那些散开的身影,“粮食是其一。或许,还想买个‘免役’的名额,或是在配给名单上动些手脚。”
正说着,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和哭喊声。
两人快步上前,只见一处还算齐整的宅院门前,两名兵卒正将挣扎哭嚎的中年男子往外拖,旁边妇人和两个孩子死死抱着男子的腿,也被带得踉跄。
穿着低级武官服色的人手持一卷名册,冷着脸喝道:“哭什么!名册上有你的名字,正值壮年,不去城墙协助防守,难道躲在家里等瓦剌人杀进来吗?带走!”
“军爷!军爷开恩啊!”那妇人头发散乱,涕泪横流,“我家男人前日搬石料闪了腰,真的去不得啊!您瞧瞧他这脸色……”
“闪了腰?”武官嗤笑一声,一脚踢开挡路的孩子,伸手粗暴地去扯那男子衣襟,“让老子看看伤在哪儿?若是装病避役,老子现在就按军法抽你二十鞭!”
场面混乱不堪。周围远远围了些百姓,个个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
廖怀眉头紧锁,正要上前,却被李趣一把拉住。“公子,此时不宜直接干涉。”
他低声道,“法度初行,最忌令出多门。此例一开,后面征调更难。”
“难道就看着他们如此蛮横?”廖怀胸口起伏。
“蛮横或许必要。”
李趣垂眸掩住其中的怜悯,“不过,公子可记下此人面貌职衔,稍后报予廖将军知晓。若此人确系借机中饱私囊,自有军法处置。若那男子真是装病,此举亦是震慑。公子此时能做的,终究有限。”
廖怀咬牙,生生止住了脚步。
……
待衙门的差役与廖府家将一行人停在许家朱漆大门前时,日头已略略西斜。
许家是苍梧镇数得着的富户,祖上出过举人,如今虽无人在朝为官,但田产店铺遍布城内外,与州府衙门也素有往来。
宅院占地颇广,粉墙黛瓦,门楼高耸,两只石狮在暮色中蹲踞,沉默地彰显着主人的财力与地位。
领头的是参将府一名孙姓校尉,他身后还跟着十余名兵卒,以及四名面色紧绷的县衙书吏与差役。
李趣与廖怀缀在稍后方,隐在街角一处茶棚的阴影里。
孙校尉抬手,重重叩响了门环。
门开了一道缝,露出一张管家模样的脸,觑见门外阵仗,先是一惊,随即堆起惯常的圆滑笑容:“各位军爷、差爷,这是……”
“奉廖将军钧令,核查城中粮秣物资,以资守城。”孙校尉声音硬邦邦的,将盖有参将府大印的文书往前一递,“请许老爷出来说话。”
管家眼皮跳了跳,接过文书草草一扫,笑容未变,腰却弯得更低:“军爷恕罪,我家老爷前日忧心战事,旧疾复发,正卧病在床,实在不便见客。至于粮秣……府中人口众多,存粮也不过勉强糊口,恐怕……”
“勉强糊口?”孙校尉冷笑一声,打断他,“许家名下的粮铺,三日前还在售粮,库房里会没粮?少废话!要么让许老爷出来,要么我们进去自己看!”
他手一挥,身后兵卒作势便要上前。
管家脸色一变,后退半步,声音也冷了下来:“军爷!此处是民宅,纵然是战时,也需讲王法章程!无凭无据,便要强闯民宅,搜查私产,恐怕不妥?便是廖将军在此,也需给个说法!”
“说法?”孙校尉嗤笑,拍了拍腰间刀柄,“瓦剌狗正在城外撞门,全城百姓勒紧裤带守城,就是说法!再敢阻挠,便是违抗军令,资敌嫌疑!”
双方在门前僵持,引得左邻右舍和过往行人远远驻足,窃窃私语。
廖怀在茶棚下看着,手心微微出汗。他知晓父亲和若嵁此番决心,也知许家这等豪绅是最大的绊脚石。可真到了剑拔弩张的当口,看着那高门大户与披甲持刀的兵卒对峙,他心中仍不免掠过一丝犹疑。
这般强硬,是否会适得其反?
李趣抱剑而立,目光却掠过许家高墙,落在墙头几处不易察觉的痕迹上。
他压低声音对廖怀道:“公子细看墙头瓦片,新旧不一,有几处颜色明显深些,像是近期泼过水。还有,那管家袖口衣摆,沾着些灰白色的粉末,像是石灰。”
廖怀一怔,凝神细看,果然发现异样。“你是说……”
“囤粮怕潮怕鼠,常会泼水防尘,洒石灰防虫。”李趣声音平淡,“许家若真只有‘勉强糊口’的粮,何须如此?”
就在此时,许家大门忽然洞开。
一个身着绸衫,面皮白净的中年人在两名健仆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病容与疲态,先是对孙校尉等人拱手,语气温和却隐带锋芒:
“各位军爷辛苦。鄙人许文焕,身体微恙,迎候来迟,还望海涵。管家不通事务,言语冲撞,鄙人代为赔罪。”
他顿了顿,续道,“值此危难之际,守土保民,人人有责。我许家世居苍梧,自当略尽绵薄。只是……”
他话锋一转,面露难色:“只是这‘所有存粮,一律登记充公’,按丁分发……请恕鄙人直言,法理似有未协。我许家上下连同仆役,近百口人,每日嚼用不小。若尽数交出,日后生计何依?
便是朝廷律例,亦无战时尽夺民产之条。将军爱民心切,吾等感佩,然行事亦当有度,方不致令守法良民寒心,守城志士疑虑啊。”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摆出合作姿态,又抬出法理、律例,甚至暗指此举可能动摇军心民心。
周围远远观望的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附和。
孙校尉是个粗人,被他这番文绉绉的话绕得有些恼火,却又一时不知如何驳斥,只得硬声道:“少啰嗦!将军令下,全城一体遵行!你交是不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