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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寒山僧踪(三) 寅时初刻… ...

  •   银钳冰冷的触感擦过唇瓣,激得乌恩其猛地一颤。

      红绡并未真的下钳。她维持着一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冷厉的双眸刺入乌恩其因药力而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

      “大人应该知道,那药除了让人筋骨酸软,五感紊乱,还会……勾起心底最怕记起的东西。”红绡的声音压得极低,犹如厉鬼索命 。

      乌恩其额上冷汗涔涔,混合着先前搏斗的血污,蜿蜒而下。他试图凝聚涣散的目光,对抗眼前的女子,但喉间不受控制地溢出嗬嗬的声响,身体的颤抖愈发明显。

      那药似乎不仅作用于肌体,更在搅乱神智。

      “不过是个千人枕、万人骑的玩意儿!你……休想……”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却已没了先前的狂傲,只剩色厉内荏的挣扎。

      红绡轻轻叹了口气。手中却将银钳的尖端,缓慢探入乌恩其张开的齿间,抵住他的上颚。

      “李护卫可得仔细些。否则,奴家下手没了轻重,只怕问不到先生想要的。”

      李趣扣着乌恩其肩膀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紧。他行走江湖,见过断筋剔骨,却未曾见过这般精细又折磨人的路数。

      红绡又捻着银钳轻旋,倒钩抵着他唇角皮肉微沉,语带轻嘲:“大人生得一副汉人面皮,倒唬住不少人,可耳后的狼首缠草纹,哪那么容易藏?

      难怪初见时,大人不肯露面,想是怕红绡瞧出王庭贵胄身份。这小小的苍梧镇,竟派大人铤而走险潜入中原,看来所图甚大啊!”

      乌恩其浑身剧颤,喉咙里“咕噜”作响,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看向红绡的眼神既惊又俱。

      红绡冷嗤一声:“想来王庭那边,也从未曾信我。若你是死士,我今日倒真没法子。”

      她手中的银钳又往里探了探,“大人若执意不肯交代,这根舌头,今日怕是保不住了。草原上的规矩最是讲究,残缺的尸身入了土,灵魂会成无根的孤魂,永世流离,连归处都没有。届时,你的族人,你的血亲,又该如何自处?”

      乌恩其瞳孔骤缩,最后一层心防轰然碎裂。他彻底放弃挣扎,身体筛糠般战栗,先前的阴鸷狂傲尽数褪尽,只剩被信仰啃噬的极致恐惧。喉咙里嗬嗬作响,不是抵抗,竟是濒临崩溃的呜咽。

      红绡适时地抽回了银钳,退后半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先从简单的开始。苍梧城里,还有多少瓦剌细作?如何联络?”

      “……七……七个……”乌恩其的声音嘶哑破碎,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地点和粗陋的联络暗号。

      李趣凝神记下,心头越发沉重。人数不多,却已楔入苍梧各处。

      “此次行军,领兵的是谁?”

      “是……三王子。”乌恩其眼神涣散,喉结滚动,似在抵抗药力最后的侵蚀,“三王子……他、他要抢在几个兄长前头立下大功……所以来得快,但、但带的人……不算最多……”

      李趣与红绡对视一眼。

      前锋精锐,但后继兵力可能不足,或存在配合间隙。

      红绡追问,“何时攻城?主攻何处?城内接应如何配合?”

      乌恩其脸上肌肉扭曲,残存的忠诚在挣扎。

      红绡的耐心告罄。她再次上前,银钳这次没有探入口中,而是轻轻压在了乌恩其左耳后狼首缠草纹的位置。

      冰凉的触感让乌恩其打了个激灵。

      “大人,”红绡的声音温柔似水,“你已经没有选择了。”

      “不——!”乌恩其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他断断续续地交代:三王子定于两日后拂晓动手。主攻方向,果真就是东北段城墙。

      届时,城内细作会在靠近那段城墙的旧马市仓库纵火制造混乱,同时,有两人已混入协助守城的民夫队伍,将伺机破坏墙根下临时加固的工事……

      “……火起为号……墙塌……则精骑直入……”乌恩其的声音越来越低,药力与精神的崩溃让他几乎瘫软。

      “还有呢?”红绡逼近一步,“你们如何与关内传递消息?除了苍梧,其他军镇可有布置?”

      乌恩其茫然地摇头,又点头:“信鸽……不定时……往北……其他……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我也是……听命……”

      他的声音渐渐微弱下去,眼神彻底涣散,身体无意识地抽搐。

      油灯燃烧的哔剥声,搅灭了石室内的死寂。

      红绡缓缓直起身,将手中那柄银钳放在一旁的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背对着李趣,肩膀未不可察地松了一瞬,随即又绷得笔直。

      李趣松开手,滑倒在椅子里。眼看着红绡的背影,那袭藕荷色衣裙在昏黄光线下显得单薄,却又仿佛凝聚着千斤重量。

      “问完了。”红绡没有回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柔婉,神情却木然空洞,“他知道的,大概就这些了。”

      李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沉声道:“情报至关重要。红绡姑娘手段……高明。”

      红绡这才转过身,脸上已没了方才的厉色,甚至对他露出一个毫无暖意的笑容:“李护卫过奖。不过是些见不得光的下作法子,比不得大人磊落。”

      她走到墙边,取下一条干净布巾,慢慢擦拭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擦得极其仔细。

      “此人如何处置?”李趣看向昏死的乌恩其。

      “先生说要留活口,或有后用。”红绡将布巾丢开,“就先关在这里。这石室还算隐蔽,每日我会让人送些水米。”她语气平淡。

      李趣点头。红绡处理这些,显然驾轻就熟。

      “情报需立刻禀报先生。”李趣道,“红绡姑娘是随我同去,还是……”

      “我便不去了。”红绡摇头,走至石室一角,挪开一个不起眼的瓦罐,露出后面一个小小的孔洞。“烦请李护卫亲自面禀先生,更为稳妥。”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趣,眸中神色难辨:“也请李护卫转告先生……红绡今日所为,一是奉命,二是私仇。问出的东西若有半分虚假,红绡愿以命相抵。”

      这话说得极重。

      李趣深深看她一眼,抱拳道:“姑娘言重。在下必如实转达。先行一步。此人,便有劳姑娘看管。”

      “分内之事。”红绡侧身让开通道。

      身后的门缓缓合上,将那片弥漫着血腥与无尽幽暗的空间,隔绝在李趣身后。

      当他重新踏出翠云阁后巷时,苍梧镇已被沉沉的夜幕彻底笼罩。远处城楼方向,火光比先前更密集了些,映得天际一片暗红。

      巡夜的梆子声变得急促,偶尔夹杂着军官短促的呵斥与兵甲跑动的铿锵之声。

      战争的气息,已如浓雾般浸透了这座边镇的每一寸砖石,每一缕空气。

      李趣拉紧衣襟,遮住肩头渗血的伤处,辨明方向,朝着参将府所在的城西,无声无息地融入了这片惶惶不安的夜色之中。

      及至李趣抵达,参将府已然戒严,火把通明,甲士林立。李趣虽面生,待报上“若先生护卫”之名,又经层层盘查,方被引入府内。

      他未被引往正堂,而是径直带向西厢那处临时收拾出的客房。

      显然,若嵁早有吩咐。

      屋内只一盏孤灯,若嵁尚未安歇。她立在窗前,倾听着城中远远近近的声响,玄氅裹着清瘦身形,侧影在窗纸上投下一道静默的剪影。

      “先生。”李趣在门外低唤。

      “进来。”

      李趣推门而入,反手将门掩上,隔绝了外间大部分嘈杂。他迅速将石室中所获情报,条理清晰地悉数禀报。

      他语速平稳,却字字千钧。末了,稍作犹豫,还是将红绡最后那句承诺原样转述。

      屋内静极,唯灯花偶尔噼啪。

      若嵁静立片刻,缓缓转过身。覆纱的面容朝向李趣,指尖在窗棂上轻轻一叩。

      “东北段城墙,旧马市仓库,混入民夫的细作……”她低声重复,难掩忧虑,“两日后的拂晓……时间不甚充裕了。”

      她转向李趣的方向:“你的伤?”

      “无碍。”李趣立刻道。

      “那便好。”若嵁不再多言,持起盲杖:“随我去见廖将军。此事,需当机立断。”

      中军帐内,廖元清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对着城防图低声争论,人人眼中布满血丝。见若嵁在李趣搀扶下复至,帐内争论声戛然而止。

      廖元清目光如电,扫过李趣沉凝的面色,心下已然明了七八分。

      “先生去而复返,必有紧要消息。”

      若嵁微微颔首,示意李趣将情报摘要再述一遍。李趣言简意赅,重点突出。

      帐内诸将初时惊怒,随即转为凛然。负责城防的副将更是额角青筋暴起,拳头攥得咯咯作响。

      廖元清面沉如水,听完,半晌不语,只一双鹰目在地图上来回巡梭。忽地,他冷笑一声:

      “好算计!好个里应外合!本将军岂能枉费他们的筹谋!”

      他当即点将下令,语速快而清晰:

      “王副将,你即刻带亲兵队,按名单秘密拿人!要活的,动静越小越好!”

      “赵校尉,旧马市仓库及左近,立刻暗中清空,埋伏弓手火油,他既想放火,我便送他一场‘好火’!”

      “至于那混入民夫的宵小……”他看向若嵁,“先生以为?”

      若嵁沉吟一瞬:“将计就计。可遴选可靠老卒,替换部分民夫,暗中监控。待其动手,一举成擒。届时,城墙之下,或许还能给城外的三王子,送上一份‘惊喜’。”

      廖元清眼中精光一闪,抚掌道:“妙!便依先生之言!”

      他随即下令调整东北段城墙明暗守军布置,外松内紧,张网以待。

      诸将领命,雷厉风行而去。

      廖元清这才看向若嵁,语气复杂:“先生麾下,能人辈出。此讯,于我守城,价值千金。”

      “将军运筹帷幄,方能使情报化为胜势。”若嵁欠身,语气无波,“当下最要紧的,是让这两日,安稳度过。”

      ……

      接下来的一日一夜,苍梧镇表面风声鹤唳,备战繁忙,暗地里却进行着更为凶险的清洗与布置。

      战前的时光被无形的手拉长,又压缩得令人窒息。

      第二日,黄昏。

      残阳如血,将苍梧城墙染成一片暗金。旷野寂静得反常,连惯常的归鸟都失了踪迹。

      墙头士卒攥紧了手中刀枪,目光死死盯着北方地平线。被替换的老卒混在民夫中,默默搬运着滚木礌石,眼神交错间,自有无声的默契。

      若嵁并未留在参将府。她坚持登上了远离东北主攻方向,却能总览全局的一处西南角楼。廖怀奉命率一小队亲兵护卫在侧,李趣亦沉默地立于她身后半步。

      风沙四起,卷动她覆面的素纱与玄氅衣角。

      “霈然兄,此处风大……”廖怀忍不住开口。

      “此处听得清。”若嵁打断他。

      夜色如墨,吞没了最后一缕天光。

      子时。

      丑时。

      寅时初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4章 寒山僧踪(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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