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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寒山僧踪(二) 战事骤起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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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内几位军师、幕僚眼神惊疑不定。
廖元清垂眸思忖。他身经百战,自然听出这几句话绝非清谈。其中对攻守双方心理和步骤的揣摩,已触及兵家实质。
“先生之意是?”他沉声问道。
若嵁微微垂首,态度恭谨,“窃以为,当务之急,除却清点守城物资、激励军心,或可双管齐下。
其一,立刻秘密核查东北段城墙修缮所有经手之人与记录,若有可疑,即刻控制,并迅疾拟定加固方案,哪怕临时之法,亦需抢在敌军可能重点进攻之前。
其二,对流民严加甄别安置,绝不可令其轻易近城,同时……”
她面有犹疑。
“先生不妨直言。”
若嵁敛衽躬身,向廖元清行礼,身姿端肃却谦抑:“既如此,那便请将军听听在下的拙见。”
“依在下之见,可同时遣精干小队,探查敌军营盘虚实,尤其注意其辎重队伍中,是否有携带攻城器件。或可预设之主攻方向,亦可探究其薄弱之处。”
廖元清沉默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舆图。
指节与硬木相触的笃笃声,敲响在众人心坎上。片刻后,他猛地抬头,眼中精光暴射,看向身旁一名亲信校尉,斩钉截铁下令:
“调李都头,带亲信之人,彻查去年秋汛城墙修补所有档册与匠人名录,暗中监控相关人等。再选二十名机敏暗哨,分四路,趁后半夜天色最暗时坠城而出,不要走大道,专拣山野僻径,给老子摸清瓦剌前锋营盘的底细!”
“得令!”校尉浑身一震,抱拳疾步而出。
廖元清这才重又看向若嵁,语气暗含探究:“先生寥寥数语,切中要害。某……受教了。”
“将军谬赞。”
随后,廖元清当庭排兵布阵,令麾下诸将各领其职,又打发走廖怀,殿中诸人皆散,却独独留了若嵁一人。
廖元清肩背稍松,目光落在若嵁覆纱的面上,沉声道:“先生对犬子的照拂引导,某在此谢过。”
若嵁微微欠身:“廖公子本心赤诚,天资亦佳,在下不过稍加点拨,不敢居功。”
“先生过谦了。”廖元清摆手,话锋一转,探究之意渐浓,“某戎马半生,见过的人不少。先生方才所言,非饱读兵书者不能道出。只是……”
他顿了顿,锋芒微露:“若怀兴之名,某略有耳闻。他乃前首辅陆公门生,后因故被逐。其人或有文才,于刑名有所长,然于军事一道,从未闻有何建树。先生这身见识……从何而来?”
帐内油灯噼啪一响。
若嵁静立片刻,唇角似有极淡的笑意,却未达眼底。
“将军明鉴。家父确不谙兵事。至于在下从何处听得些浅见……如今瓦剌兵临城下,此问似乎并非当务之急。”
她侧首面向廖元清的方向,语气平和却带着无形的笃定:“燕王殿下容留在下至今,将军此刻又能采纳区区拙见,足以说明许多。眼下,你我所虑,当是同一件事。”
廖元清凝视她片刻,那覆纱之后的神情莫测,却自有一股沉静力量。
“先生所言甚是。”他缓缓颔首,目光复归舆图上苍梧轮廓,语气笃定却无全然的恳切,“既如此,便请先生与某一同定夺,这城,要如何守下去。”
“喏。”
廖元清当即着人在西厢临时收拾出的一间客房。
屋内只点了一盏小油灯,光线昏黄。若嵁尚未歇息,静坐于窗边木椅上。
窗外隐约传来巡夜兵卒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马匹偶尔的响鼻,还有遥远处,城墙方向断续的梆子声。
这些声音交织成一张紧绷的网,笼罩着这座已然进入战时状态的府邸,也笼罩着她的思绪。
若嵁先前将问题轻轻拨回眼前的危局。廖元清也顺势不再追问,甚至邀她“一同定夺”。
表面看来,是信任,是倚重。
但若嵁心下清明。
廖元清是宿将,更是燕王周放离留守大同的心腹。他对自己那点底细,恐怕远不止于略有耳闻那般简单。
关于若嵁的身世,远非廖元清一人之惑。
恐怕周放离从未真正放心。
他将她置于苍梧,予她几分施展的余地,默许她卷入地方纷纭。
既是借她的才智破局,亦是试她的能耐到底几何;既察她背后是否另有牵扯,亦要看她在这泥沙俱下的边镇,终究会露出怎样的本心底色。
如今,瓦剌兵临城下,苍梧危如累卵。她被迫站到了最前台,展露了可能引来更大忌惮的东西。廖元清的邀请,何尝不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
指尖无意识地点着扶手,若嵁的唇边无意识掠过一抹近乎自嘲的弧度。
燕王此人,竟疑心至此。时至今日,仍不忘敲打探究……
“先生,该歇息了。”
油灯已灭。
……
战事骤起的消息,如寒风过境,一夜之间刮遍了苍梧镇。
原本彻夜笙歌的翠云阁,此刻门前冷落,灯火黯淡了大半。恩客们或归家紧张准备,或已上了城墙协防,往日脂粉香腻、笑语喧哗的所在,此刻透着一拍惶惶的死寂。
李趣悄无声息地自后巷角门潜入时,偌大的楼内仿佛空无一人。只有三楼尽头那间熟悉的厢房,窗纸后透出一点朦胧的光晕。
他叩门而入。
红绡并未盛装,只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家常衣裙,乌发松松挽着,倚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账册似的东西,却并未在看。
听得动静,她抬眸,那双惯常含情带媚的桃花眼里,此刻唯有沉静的冷凝。
“李护卫?”
目光扫过他肩头重新渗血的包扎处,红绡忙坐直身子,又惊又疑:“可是先生出何事了?”
“先生无事。”李趣言简意赅地将若嵁的命令转述。
红绡听完,脸上那点慵懒彻底消散。她利落地起身,将账册丢在一边:“人在何处?”
“暂押在阁后废弃的柴房,由廖府家将看着。”
“柴房不妥,人多眼杂,老鸨虽是我的人,也未必全然稳妥。”红绡略一思忖,“跟我来。”
她带着李趣,穿过几条隐蔽的走廊,来到翠云阁最深处一处独立的小院。
此地瞧着不过是堆置旧物的寻常角落,红绡却移步墙角,在一块毫不起眼的砖石上轻按数下。
只听细弱的机括轻响,地面竟无声滑开一道仅容一人躬身的入口,裹挟着尘土潮气与淡淡药草香的阴凉气息,当即漫涌而出。
“下去。下面有间石室,隔音尚可。”红绡语气平淡,率先步入。
石室不大,四壁坚固,仅有一桌一椅,墙上挂着几件奇形怪状,却擦拭得锃亮的金属器具。一角还堆着些干净的布巾和水桶。
乌恩其被李趣带了进来,绑在石室中间。他脸上狂态稍敛,转为一种阴沉的戒备,目光在周遭来回扫视。
李趣上前,提问直指核心,却稍显常规。无非是同党、联络方式、城防情报、具体计划……
乌恩其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闭目不语,神情倨傲,显然打定主意不配合。
李趣并不意外,也未动怒。他正欲用些江湖手段,红绡不知何时悄然站在他身后的阴影里,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李护卫,你伤未愈,先歇歇。”
红绡的声音柔婉依旧,却让李趣莫名感到一丝寒意。她缓步上前,走至乌恩其面前,俯下身,仔细端详着他的脸。
乌恩其起初不屑,但当他看清红绡面容之时,猛地睁大了眼睛,喉头发出“嗬”的一声惊疑。
“你……是你?!”
失声之际,瓦剌语脱口而出,随即又硬生生转为生硬的汉话,乌恩其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你怎么会在这里?还跟他……”
红绡直起身,脸上柔媚的笑意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冰冷坚硬的本质。她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一方丝帕,轻轻擦拭着自己刚才俯身时可能沾到灰尘的指尖。
“大人。当真是……好久不见了。”
李趣心神俱震,红绡竟是瓦剌早年埋下的暗桩!且看她今时之身份名望,潜伏的时日只怕不短。
“你……你背叛了部族!背叛了大汗!”乌恩其低吼,挣扎起来,铁椅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背叛?”
红绡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毫无温度,唯有刻骨的讥讽与恨意,“我本是汉人,谈何背叛?若非你们烧杀劫掠,逼死杀了我的娘亲。此后,又拘着我阿弟,以他的性命相逼,我又怎如此行事?如今大军压境,我阿弟是死是活尚未可知,你们倒跟我论起背叛了?”
她转身走向墙边,白皙的手指拂过那些冰冷的器具,最终停在一把带着细小倒钩的银质小钳上。
“李护卫,”她背对着李趣,声音平静得可怕,“劳烦你,按住他,别让他乱动,也别让他咬舌。先生要口供,要得快。”
李趣沉默上前,用力扣住了乌恩其的下颌与肩膀。
他行走江湖,见过不少狠辣场面,但此刻看着红绡拿着那把小钳,姿态优雅如常,背脊竟不由自主地窜上一股凉意。
红绡暂且将那把小钳置于原处。她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瓷瓶。
“你们草原的汉子,骨头硬,我知道。”她一步一步走向乌恩其,声音低柔如絮,手上的动作却半分温柔也无。
她从瓷瓶中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入乌恩其口中,又将一杯冷茶猛地灌进他喉间。待确认那药丸已随茶水尽数咽下,她才抬眸,沉声道:
“这药丸,还是当年部族萨满巫师‘赏’我的,说我若敢不听话,便让我亲尝这滋味。如今,正好请你好好品鉴。”
乌恩其喉间嗬嗬挣拒,眼珠暴突,却被李趣扣紧下颌,只得任由药丸深入肺腑,眼神中已现退缩之意。
红绡退开两步,静静等待。不过数十息,乌恩其额上青筋暴起,浑身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轻微痉挛,被堵住的口中溢出含混的呻吟。
李趣能感觉到手下躯体的力道在迅速流失,变得绵软。心中不由凛然,这药效竟霸道诡异至此。
“现在,”红绡重新拿起那把带倒钩的小银钳,指尖捻着钳柄轻转,银芒擦过乌恩其半张的唇瓣。
她俯身凑近,语气柔得像裹了层蜜,“大人是想自己说,还是让我这半吊子的手艺,帮您‘回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