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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寒山僧踪(一) 不容乐观。 ...

  •   大军压境……他那点阴私伎俩,竟真成了引狼入室的帮凶?

      宋晦瘫软滑坐墙根,面如死灰,蜷缩着发出嗬嗬声响。

      刘守拙更是直接软跪在地,涕泪横流:“完了……全完了……”

      廖怀脸上先前因搏杀而起的潮红尽褪,化为一片骇人的惨白。他身形晃了晃,下意识扶住身旁粗糙的木桌。

      “北边……三十里……瓦剌大军……阿爷……”

      他嘴唇翕动,声音干涩得几不成调,眼前先是空茫一片,旋即便被滔天的恐惧攫住,又被一股骤然压下的沉重任道死死扼住心口。

      他可是武将之子!

      即便从前耽于音律,醉心丝竹,骨血里的杀伐气,也从不会半分消磨。

      “霈然兄。我……”廖怀的声音被乌思奇的猖狂笑声打断。

      “哈哈……咳咳……来了!终于来了!你们以为抓住我便万事大吉?晚了!一切都晚了!深井已成,烽烟已起!燕王远在北平,苍梧尽归我地!”

      他虽被压制在地,颈侧刀刃割破皮肤渗出血线,却仍挣扎着昂起头,死死盯住若嵁,

      “先生,你的算计呢?在铁骑弯刀面前,还能救得了这满城蝼蚁吗?!”

      若嵁下唇紧抿,齿尖几乎嵌进肉里,握住盲杖的五指骤然收紧,喉间哽着千言,却半分声音也发不出。

      来得太快了!

      虽在官驿马匹接连死亡之初,她便已料敌先机,但这内外勾连的雷霆一击,仍比她预估更为果决。

      诧异仅存一瞬,顷刻间,理智便碾过心头波澜,碎作无痕。

      战争既起,分秒必争。

      “廖公子。”她的声音斩开嘈杂,令廖怀猛地回神。

      “令尊急召,军情如火。”若嵁语速平稳加快,“你即刻动身,返回参将府。此地距城墙不过数里,沿途未必安全,带上所有家将护卫,速行。”

      “那霈然兄你……”廖怀急道。

      “我与你同去。”若嵁挟盲杖走近他,语气不容置疑,“盲者无用於阵前搏杀,却也愿稍尽绵薄。况,”

      她微微侧首,“瞥”向地上狂笑不止的乌恩其,“此人及其背后线索,关乎敌军此番渗透深浅、内应多寡,需立时厘清,报予令尊及燕王知晓。”

      廖怀瞬间明悟:“好!我们这就走!”

      若嵁伸手拦下,转而对李趣吩咐道:“十一。”

      李趣早已松开乌恩其,退至若嵁身侧一步之处,闻言立刻应道:“属下在。”

      他肩头伤口因方才的剧烈搏斗渗出血迹,但眼神锐利如初,紧盯着屋内众人,尤其是那狂态稍敛的乌恩其。

      “此人,”若嵁盲杖虚点,“交由你处置。我要知道他们如何潜入,在苍梧还有多少同党,与境内何人勾结,对边防、城防了解多少,此番里应外合具体谋划。给你一夜时间。”

      她顿了顿,补充道:“红绡姑娘那里,或有助你审讯之法,亦有渠道可急速传递消息。你与红绡二人,问出紧要情报,不拘手段,但留其性命,或有后用。随后,你来参将府寻我。”

      李趣心头震动,却无迟疑:“领命!”

      “宋仵作。”若嵁最后转向瘫坐墙角的宋晦。

      宋晦茫然抬头,眼中死灰一片。

      “你之罪孽,自有国法军规论处。但此刻,非常之时,你熟知苍梧地理、民情,更通晓验伤辨毒。或可将这些手段真正用于保境安民,赎你前愆。是束手待毙,还是暂且戴罪效命,你自抉择。”

      宋晦浑身剧颤。他挣扎起身,对着若嵁,深深躬下身,喉咙沙哑:“小人……愿效犬马之劳……赎罪。”

      “刘驿丞,”若嵁甚至没忘记已吓瘫的刘守拙,语气不容反驳,“整顿驿站,清点所有马匹、车辆、物资,随时听候官府征调。安抚驿卒,严禁散布谣言。你若再失职,便真是死罪了。”

      刘守拙连滚爬起,颤声应道:“下、下官遵命!遵命!”

      “走!”

      若嵁盲杖点地,当先而出。廖怀按刀紧随,家将搀扶若嵁上车,带上宋晦。马蹄车轮声急,刺破惶惶夜色。

      ……

      灯火通明的参将府正堂,此刻已无半分平日气象,俨然成了一座临战的中军大帐。

      甲胄碰撞声、急促的脚步声、压抑的传令声、展开舆图的摩擦声……混杂成一片紧绷的喧嚣。

      火把与油灯将人影投射在墙壁上,晃动如鬼魅。

      廖元清一身锃亮的山文甲,头盔置于案上,正俯身在巨大的边镇舆图前,手指重重地点在苍梧镇以北的界河沿线。

      他的鬓角已见霜色,面庞被边塞风霜吹得冷硬,唯有一双与廖怀极为相似的眉眼,此刻燃烧着沉郁的怒火。

      见廖怀搀扶着若嵁匆匆踏入,他仅略一颔首,目光在若嵁覆纱的脸上停留一瞬,便直接切入正题,声音沙哑却清晰:

      “若先生来了。情势危急,本将军长话短说。”

      他指向舆图:“瓦剌前锋精骑约五千,已抵北郊三十里处的山坳扎营。后续人马仍在陆续越过界河,总数不详,但绝不止于此。敌军来得极快,斥候损失惨重,讯息迟滞,此为其一可疑之处。”

      “其二,他们并未立即攻城。”廖元清的手指划向苍梧城墙,“只是在四面要道设游骑巡梭,截杀信使,焚烧城外零散村舍粮秣。”

      他抬起眼,看向若嵁,意味深长道:“燕王王爷与裴长史离开苍梧前,曾密示本将军,提防有人内外勾连,坏我边镇经络。王爷还留有些许应对预案,包括城中几处预设的烽燧暗哨、以及部分应对奸细混入的查验口令。”

      廖元清的拳头攥得极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脸上肌肉微微抽动。

      “本将军已命人启用暗哨,加强查验。然则,官驿马匹暴毙,信使屡遭截杀,乃至近日城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皆为此征兆!可恨本将军……”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将翻涌的情绪压下,转而变成更深的忧虑。

      “王爷所留预案,多着眼于防范与清内,于守城硬仗,助力有限。”

      廖元清的声音愈发低沉,“苍梧虽为军镇,然承平多年,库中所储箭矢、擂石、火油、乃至修补城墙之物料,按例只备三月之需。去岁冬寒,部分储备已用于赈济边民,尚未补齐。”

      他重重一叹,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舆图上苍梧镇的标记。

      “今敌军围而不攻,显是料定援军难以速至,欲困死我等。城中兵马连同青壮民夫,不过万余。箭矢若省着用,或可支撑月余。擂石火油,则不足二十日。

      最要紧者,是城门与东北段城墙,去年秋汛曾有小损,修补得不甚牢靠。”

      他的目光扫过廖怀惊怒交加的脸,最终落在静立聆听的若嵁身上,抱拳沉声道:

      “先生心智超卓,此前破解粮案、洞察驿马之诡,本将军素有耳闻。如今危局,守城御敌虽是本将军本分,然这城中人心、物资调配、乃至应对敌之奸细,千头万绪。先生既来,敢请不吝赐教。我苍梧满城军民性命,或许……皆系于先生一念之间。”

      堂内一时寂静,只余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所有人的目光,皆汇聚在那位静立如松的琴师身上。

      廖元清所述,若嵁已大致了解。苍梧镇当前局势,不容乐观。然而,却在这时,她脑海深处一点火星猝然炸开,细碎的记忆碎片随微光浮了上来。

      干燥的沙盘触感,混杂着墨与灰尘的气味。一道平稳苍老的声音,穿透层层迷雾,在她记忆深处响起,念诵着艰涩的词句:

      “……兵临城下,其势有三。一曰疾攻,以锐破怠;二曰久困,以饱待饥;三曰佯懈,内应外合……凡欲久困者,必先绝其耳目,疲其心神,耗其资储……”

      这声音……是谁?是何时?

      她用力回想,却只有破碎的回音,和那种浸淫在大量类似文字中的熟悉感。仿佛有人曾将那些关乎城池攻防、人心向背的冰冷字句,一遍遍刻入她的脑海。

      “霈然兄?”廖怀见她久久不语,不由低声唤道,语气带着担忧。

      若嵁倏然回神,指尖在盲杖上收紧又松开。她压下心头莫名的悸动与混乱,面向廖元清声音传来的方向,斟酌着开口:

      “廖将军运筹帷幄,在下本不敢妄言。只是……方才听将军提及,敌军围而不攻、清场试探,且事前多有坏我‘经络’之举……”

      她顿了顿,似在整理那些突然涌现又模糊不清的思绪。

      “在下曾听闻……凡大军压境,若求速胜,必雷霆一击;若行围困,则必先‘断讯、扰心、窥虚’。尤其,”

      若嵁的语句措辞愈发谨慎,“尤其当守军有所凭恃,或城池要害处有其忌惮时,围困之初的试探,往往意在……‘虚’处。”

      “霈然兄这是何意?”廖怀不解发问,却被廖元清呵责。

      他没好气地踢了一脚,“老子平日里让你多啃几本兵书,也不至于在此时露了怯!”

      “将军息怒。”若嵁话锋陡转,“城墙曾有损,修补未固。此讯城中知晓者几何?修补之时,工匠、物料经手之人,可否全然追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寒山僧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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