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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碣石调·幽兰(七十) 后手。 ...

  •   若嵁抿了抿唇,未动声色。

      宋晦的住处很快便到。

      孤零零的院落,低矮的土墙,在月色下显得格外荒凉冷清。

      院内没有灯火,一片漆黑。

      廖怀示意家将上前叩门。

      沉重的拍门声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开,惊起了远处林中的几只宿鸟。

      良久,院内才传来迟缓的脚步声,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

      宋晦那张木然的脸出现在门后,混浊的眼神扫过门外火把映照下的一队人马,最后落在被廖怀和李趣护在中间的若嵁身上。

      “宋仵作,”

      廖怀上前一步,语气尽量平和,“深夜叨扰,实非得已。官驿马匹案尚有疑点未明,若先生有几个关于验尸的细节,需当面请教,还望行个方便。”

      宋晦的视线在若嵁覆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那些皂吏和家将,沉默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门。

      众人入院。

      院子狭小,几乎一览无余。正屋的门紧闭着,东厢房隐约有香烛气息透出,想来便是设了其妻灵位之处。

      廖怀让大部分人在院中等待,只带了李趣、两名家将,以及那六名皂吏中的两人,随若嵁进入正屋。

      屋内陈设简陋,一桌两凳,一张旧榻,靠墙的条案上果然设着简单的香炉牌位。

      宋晦默然点亮了一盏油灯,昏光摇曳,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

      “宋仵作不必紧张,坐。”

      若嵁率在凳上坐下,语气平常,“今日来访,确为请教。关于马匹窒息而死,气管内异物堵塞,以你经验,异物需达何种大小、置于何处,方能致其缓缓丧命,而非立毙?”

      宋晦似乎没料到真是问这个,怔了一下,才依言在对面坐下,木然的脸上显出专注思索的神色。

      “回先生,”

      他声音干涩,但条理清晰,“马匹气管粗大,寻常小物难致其死。需是轻薄柔软,易随呼吸贴附内壁之物。

      大小……约莫指甲盖许,置于气管分岔上端近喉处最佳。此处狭窄,异物易卡,且马匹吞咽时,喉部肌肉收缩,反会将其推向更深处,愈卡愈紧。

      初时或只呼吸不畅,烦躁甩头,待异物吸饱黏液肿胀,或更深入,方窒息而亡。时辰……快则一两日,慢则三五日不定。”

      “若是浸渍过特制药液的筋膜薄片,是否更易贴附,且症状更隐晦?”

      “是。药液可增其韧,亦能轻微麻痹局部,令马匹不适感稍减,死状更似急症。”

      一问一答,皆是验尸勘伤的专业之谈,竟有种诡异的融洽。

      廖怀在一旁听着,手心微汗。

      他见二人神色平静,话语间却似刀锋刮骨,将那般阴毒的杀马手段剖析得清清楚楚。他几次三番欲要打断,出声质问,却又强自按捺,深知若嵁此举必有深意。

      李趣则抱臂立于若嵁侧后方,目光却忍不住落在那两名跟进屋的皂吏身上。被他这般盯着,其中一皂吏下意识调换了站姿。

      若嵁频频颔首,继续问道:“宋仵作果然精于此道。那么,以你看来,炮制这等异物,所需手艺,苍梧地界,能有几人掌握?”

      宋晦抬眼看她,浑浊的眼中波澜不惊:“硝皮去脂,浸药增韧,需知火候,懂药性,更需对牲口喉管肌理熟稔于心。小人愚见,明面上……不超过三人。暗地里有无,便不知了。”

      “三人之中,可包括宋仵作你?”

      屋内空气陡然一凝。

      廖怀屏住了呼吸。李趣的手无声地贴近了腰侧。

      宋晦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包括。”

      “既如此,”若嵁的声音平静,却无端令在场之人下意识紧绷起来,“我有一事不明,望宋仵作解惑。”

      她侧首“望”向宋晦的方向。

      “你早年出身行伍,辗转辎重营,应知战马于边军而言,如同手足,关乎传讯、补给,乃至一队同袍性命。纵然离开军营多年,对苍梧无半分故土情怀,难道对昔日袍泽,也无一丝香火之情?何以忍心,以这般阴损手段,断驿传之脉?你应知,驿传阻滞,最终危及的,仍是边关将士。”

      这番话,不再纠缠技术,直指本心。

      宋晦一直木然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深埋心底、近乎麻木的痛楚与讥诮。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轻响,像是积年的尘埃被搅动。

      “袍泽?香火之情?”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沙哑刺耳,“先生可知,在那些人眼里,我们这些与秽物打交道、救不了活人、只会摆弄死物的仵作、匠户,可算得上‘袍泽’?”

      他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屋外。

      “马匹重要?是,马死了,上官会问责,会追查!可人呢?我妻婉娘病重垂死之时,我跪在县衙前,求的不过是一点预支的薪俸,救命钱!可他们怎么说?

      ‘晦气!’、‘滚远些!’、‘可别玷污了公堂!’”

      宋晦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赤红,非是愤怒,而是被岁月和屈辱熬干了的血泪。

      “在他们眼里,一匹健马,比我们这些人的命还要金贵!比我们这些人的手艺更要值钱!能辨识伤病变故,懂得处理硝制,可保器械、察疫病……

      这些实务,在太平年月是污糟,是下贱,只有在需要的时候,才会被想起来,用完了,依旧是污糟!”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奇异地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与自嘲。

      “先生问我为何……我也不知,也不想知。我只想让那些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的人,也尝尝提心吊胆、惶惶不可终日的滋味。想让他们求告无门,最终只能倚仗这些‘晦气玩意儿’!

      这手艺……既然他们轻贱,那我便用它,做点能让他们‘看得见’的事。”

      廖怀听得脸色发白,指甲掐进了掌心。

      若嵁静静听着,未置一词,直到宋晦的喘息渐渐平复。

      “所以,你从协助验尸开始,便料到自己可能暴露?”她问。

      宋晦惨然一笑,“先生是明眼人……不,先生是心明之人。那异物既现,手法难藏。我如实陈述尸格时,便知或许瞒不过去。只是没料到,先生来得这样快。”

      他缓缓起身,对着若嵁,竟是深深一揖。

      “小人自知罪孽,不敢求生。只求先生成全一事:待事了之后,求将小人尸骨,与亡妻婉娘……葬于一处。她等我,太久了。”

      春暮时节,夜色仍寒,斗室之内无炭火取暖,砭骨的凉意顺着砖缝钻上来,浸得人指尖发僵。

      廖怀鼻尖发酸,别过头去。李趣紧抿着唇,目光复杂。

      就在这时,若嵁却轻轻摇了摇头。

      “宋仵作,你求死之心甚切,可惜,只怕求错了人,也恨错了人。”

      宋晦一怔。

      寒气入体,若嵁掩唇咳嗽了两声。她抬手将身上的大氅拢紧了些,徐徐道来:

      “你手艺高超,心怀愤懑,为人利用,情有可悯。但,你当真以为,单凭你一人之恨,便令事态发展至此?

      且不谈张全如何能轻易得手,将其混入草料之中,其后又有灵异流言四起,暂时撇开你的嫌疑,而今驿传通讯截断,知情人不过在场寥寥……这一环套一环,你当真没起半分疑心?”

      宋晦茫然抬头。

      “你恨王知县,恨衙门轻贱,故而有人以势诱你时,你顺水推舟,甚至甘为前驱。可倘若,背后这双无形的手,操控的不只是你一己的怨憎,更是这满城无辜百姓的生死呢?”

      宋晦浑身一震,脸上木然的面具彻底碎裂,化为被巨大阴影笼罩的恐惧与后知后觉的悔恨。他踉跄一步,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若嵁却已不再理会他。

      循着鼻间异香,她手持盲杖,转向屋门方向,步履平稳地一步步走向那两名跟进屋的皂吏。

      不待廖怀出声问询,便听她疾呼:

      “十一,带人制住他。”

      话音未落,李趣早已闪身扑出。他虽左肩带伤,但动作依旧迅捷,直取若嵁所指之人。

      那被点破的“皂吏”脸色剧变,眼中凶光一闪,竟不退反进,低吼一声,袖中滑出一柄尺余长的弯刃短刀,身形矫健异常,绝非普通衙役所能有。

      此人显然未曾料到会被轻易识破,但自负勇武,意图先发制人,擒住若嵁,以此脱身。

      廖怀带来的两名家将也同时反应过来,拔刀上前。

      屋内狭小,刀光闪烁。

      那假皂吏刀法狠辣诡谲,带着明显的草原搏杀风格,一时间竟与受伤的李趣等人缠斗得难分难解。

      宋晦呆立原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厮杀,面如死灰。

      李趣觑准对方一个破绽,忍痛以右臂硬格一刀,左手如铁钳般扣住对方手腕,发力一拧!

      “铛啷!”弯刀落地。

      廖怀趁机一脚踹中其膝弯,可自己也险些摔了个趔趄。幸好,家将的刀锋也已架上那人的脖颈。

      “别动!”

      假皂吏被死死压跪在地,犹自挣扎,目光阴鸷地瞪向若嵁,嘶声道:“你……如何识破?!”

      若嵁缓步上前,抬手将盲杖一端抵在他的胸口,将两人隔开在半步之外。

      “我曾同翠云阁的红绡姑娘说过,盲者身前最易松懈心神。你虽有意遮掩,但步伐轻重、间距,皆与中原行伍习惯略有不同。你腰间佩香,是江南常见的苏合香,但混合了过量的藿叶与艾草,意在掩盖你身上那股自小浸染北地艾蒿的苦寒之气。”

      “霈然兄竟还能辨出艾蒿生长的地方?”廖怀面露不解。

      见他插话,若嵁未露不悦,反而耐心解释道:

      “中原艾蒿气味温燥,多用驱蚊避秽。而北方苦寒之地所生艾蒿,其气清苦凛冽,久服可御寒湿,边军或久居关外的牧人,常以此物煮水擦身,或佩于内襟。这味道,瞒得过旁人,却瞒不过我。”

      乌恩其瞳孔骤缩,脸上的侥幸瞬间消散。他死死盯着眼前覆纱之人,第一次真正看清她的可怕之处。

      “你步步引导,问询验尸细节,敲打宋晦心防,看似追查马案,实则……”乌恩其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实则是为了引我现身?你早知队伍里有我们的人?”

      “苍梧已成深井,内外信息隔绝,连驿卒私信都难逃截杀。阁下既派人在北城监视查案进度,又于官道行截杀之事。”若嵁语气带上凌冽的杀气,“为确保行事顺遂,清除宋晦这枚知晓内情的‘棋子’,又趁势将察觉真相之人一网打尽,又有何稀奇?”

      乌恩其脸上一阵青白交加,他自负伪装精妙,行事谨慎,却未料到所有图谋,而今被眼前之人寥寥数语道破七八!

      他猛然抬头,纵然此时刀锋加颈,脸上却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狞笑。目光扫过屋内众人,最后落在若嵁看不出表情的脸上,讥诮道:

      “若先生谋算在心,却终非算无遗策。你怎知,我没有留下后手呢?”

      架在乌恩其脖颈上的刀刃加紧,一道血痕蜿蜒而下。

      “报——!!!”

      一声凄厉仓皇的呼喊由远及近,撕裂夜空。

      一名廖府家将浑身浴血,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甚至顾不上屋内对峙的场面,朝着廖怀嘶声喊道:

      “公子!不好了!北边……北边烽火连天!瓦剌大军突然越过界河,前锋已至三十里外!参将大人已紧急点兵,命、命您速归!”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1章 碣石调·幽兰(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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