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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碣石调·幽兰(六十九) 怠慢与歧视 ...

  •   廖怀的家将行动极为利落。不过两日,便已带回消息。

      夜色初降,陋室内尚未点灯,廖怀亲自前来,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线索,亦掺杂着初获突破的振奋与更深的不安。

      “霈然兄,”他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急迫,“确有一人,名唤张全,月前自南边流落至官驿附近村落。因有几分气力,被驿中短时雇佣,帮忙搬运、晾晒草料。

      此人寡言少语,做事勤恳,本无人留意。但其家中有一病重老母,半月前病情忽然加重,村中郎中都言需贵重药材吊命,张家本已山穷水尽……”

      廖怀顿了顿,眼中掠过不忍,却又被他强行压下,眸色逐渐锐利起来,连带着语气也褪去了先前的犹豫,多了几分坚毅果决。

      “可不过几日,那张全竟能抓来数帖贵价药,其母病情得以稳住。邻里问起,他只含糊说是早年攒下的体己,但神色惊惶,不似作伪。

      府上家将假作药材贩子与之攀谈,佯称知晓其母用药昂贵,愿预付银钱定购山货,实则言语试探,又暗中使人伪造其舅父家遭祸急需他援手的假消息。”

      廖怀的声音愈加低沉:“那张全本就日夜惊惧,闻此噩耗,当即心神崩溃。不过稍加威吓,他便全招了。”

      李趣对此倒不意外。廖府家将皆是军中老手,审讯盘问自有其法。那张全一介寻常农户,在这等手段面前,意志崩塌是迟早的事。

      若嵁则静静听着,并无动容之色。

      “他如何说?”

      “约是二十日前,他被一蒙面人堵在僻静处。那人以他老母性命相胁,逼他将一包东西混入正在晾晒的一垛草料中。”

      廖怀语速加快,“那包东西用油纸裹着,入手很轻,摸上去是些干硬的薄片。蒙面人警告他,若敢声张或做手脚,立刻让他母子二人无声无息消失。”

      “他可曾描述那蒙面人形貌特征?”

      “蒙面甚严,身形中等,辨不出样貌来处。只一点,张全说,那人靠近时,他闻到一股很怪的气味……像是,草木灰里混着浓烈的米醋味。”

      草木灰混米醋?

      若嵁眉心一跳,问道:“张全事后,可曾试图探查此人来历?”

      “问了。”廖怀忙道,“那张全怕极,交了差事后,曾大着胆子,远远尾随那蒙面人。那人极为警惕,在镇外兜转许久,消失在苍梧镇西郊附近。”

      西郊。

      若嵁沉默了片刻,开口又问:“张全现在何处?”

      “我已命人将他密控在一处稳妥的农庄,严加看管。”廖怀答道,语气带着请示,“霈然兄,此人虽是被胁迫,但终究是帮凶,是否要移送县衙?还是……继续扣着,引出那蒙面人?”

      “暂且扣着,勿要惊动县衙。”若嵁的声音清晰冷静,“王知县未必可靠。此人既是重要人证,亦可能成为对方灭口的目标。你须确保他安全,衣食照应,但莫让他与外界有任何接触。”

      “霈然兄说得在理。”廖怀应下,随即眉头紧锁,“可线索已经断了。那蒙面之人又会是谁呢?”

      “仵作,宋晦。”

      “为何是他?”廖怀惊呼,“他不是还协助我们验了马尸?”

      “我疑心他,原因有三。”若嵁指尖在案几上轻轻一点,声音平稳地铺陈开来。

      “其一,气味。张全所言的草木灰混米醋之味,乃硝制皮革、处理动物筋膜的常用之法。亦是仵作验尸时为掩盖秽气、防虫防腐,惯用之物。其身上浸染此味,再寻常不过。”

      廖怀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的确,那日官驿验尸,宋晦的举止历历在目。

      “其二,技艺。”

      若嵁继续道,条理分明,“凶手需对牲口喉颈构造、吞咽习性乃至死后变化都了如指掌,方能炮制出那等缓慢夺命的异物。遍观苍梧,除了终日与尸体打交道的仵作,还有何人能精于此道?”

      李趣靠在墙边。竟忆起宋晦验尸时那专注到近乎漠然的眼神,确实教人脊背生寒。

      “其三,时机与地点。”

      若嵁的声音将廖怀和李趣的思绪同时拉回,“张全尾随蒙面人至西郊消失。宋晦的住处,正在西郊。而官驿马匹开始倒毙的时间,与宋晦受雇协助辎重营处理病毙骡马,亦大致吻合。”

      廖怀的额角渗出细汗 ,连带着声音都有些发虚,“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不仅协助验尸,还帮我们找到了关键证物?这不是自投罗网么?”

      “身为仵作,验尸是他的本分,唯此而已。”若嵁平静道。

      李趣与廖怀二人面面相觑,目光在昏黄的灯光下无声地碰撞。

      此事,当真这般简单?

      陋室内陷入短暂的沉寂。暮色透过窗纸渗入,将三人的身影拉得模糊。

      “霈然兄,”廖怀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决断后的沉重,“既如此,我们是否该立刻将他拿下?”

      “不急。”

      若嵁话音方落,窗外巷中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急促奔跑声,打破了陋室周遭凝滞的紧张。

      “先生!先生!”

      云徵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扁木盒,恭恭敬敬地放至若嵁面前的琴台上,低声道:“先生,红绡姑娘差人送来的。”

      这一打断,让廖怀暂缓了关于抓捕宋晦的急切,目光落在木盒上,带着疑惑。

      李趣也抬了抬眼。

      若嵁神色未变,指尖抚过匣面,摸索到一处机括,轻轻一按。

      匣盖无声滑开。

      内里分为两格。

      左边一格,铺着素绸,其上静静躺着一枚玉佩。

      玉佩玉质算不上顶好,色泽青白,微有絮状纹理。

      形状也非龙凤呈祥或如意灵芝,而是略显古怪的不规则长条形,边缘被打磨得圆润。其上穿有数个细小的孔洞,排列看似杂乱,孔壁却打磨得极为光滑。

      廖怀与李趣的目光皆被这玉佩吸引。他二人皆是见多识广之辈,但这般形制的玉佩,倒是头一回见。

      他仔细辨认,心中确认,此物绝非陆府旧物,亦非他所知的任何江湖标记。

      而此刻若嵁的心湖深处,亦被这轮廓触感轻叩,漾起微澜,却无半帧记忆浮现。她收回手指,将玉佩轻轻放回素绸之上,面上看不出丝毫异样。

      木匣的另一格里是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纸张。墨迹尚新,正是红绡的手笔。字迹娟秀却力透纸背,条理极为清晰。

      若嵁将纸张取出,递给廖怀:“廖公子,劳你念来。”

      廖怀接过,就着渐暗的天光,快速浏览,越读神色越是凝重。李趣虽仍靠墙坐着,目光却已紧紧锁在廖怀手中那叠纸上。

      红绡的调查极为详尽。

      宋晦,祖籍梧州,早年家道中落,其父曾为边军小校,后战殁。宋晦十六岁便顶替父名,入了大同府边军辎重营,因识得几个字,心思又细,被拔为文书杂役,兼协助军中医官与仵作处理伤病员及倒毙牲口。

      正是在那时,他习得辨识牲口脏腑病症,也熟稔了硝制皮革、处理秽物的诸般手法。

      二十五岁时,因旧伤复发,加上耳疾加重,不适军旅,退役返乡。因其有这门手艺,被苍梧县衙聘为仵作,至今已三十余载。

      记录至此,尚算寻常。但红绡的笔锋一转,触及了宋晦在苍梧十年的处境与一桩旧事。

      “……宋晦性情孤僻,耳疾不便交流,加之仵作行当为人所轻,在县衙中备受冷遇,薪俸常被克扣拖延,上官同僚皆视其为污秽之物,避之不及。

      其妻徐氏,体弱多病,三年前一场寒症转沉,急需人参吊命。宋晦倾尽家财,仍不足数,曾数次跪求县衙主簿、乃至拦轿恳请王知县,望能预支薪俸或得些抚恤周济。”

      廖怀念到此处,声音不由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

      “王知县彼时正忙于应付上官巡查,嫌其拦轿晦气,更厌其身上气味,只命衙役驱赶,斥其‘不知体统,污秽公堂’。书吏等人见知县态度,更是层层刁难。宋晦奔走无门,其妻徐氏,延误救治,不过旬日,便病故了。”

      陋室内一片死寂。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丝天光,唯有窗外邻家隐约的灯火,在窗纸上投下摇晃的微弱光影。

      李趣握紧了拳,左肩的伤口隐隐作痛,心底却涌起一股物伤其类的寒意。

      廖怀更是面色铁青。他自幼长在参将府,虽知官场有阴暗,但父亲治军尚算公正,何曾听过如此直白残酷的践踏?

      一条人命,竟因区区怠慢与歧视,便这般轻飘飘地断了。

      “徐氏死后,宋晦越发沉默,几乎不与外人往来。唯每年其妻忌日,会闭门数日,据说是在家中设置祭奠。”廖怀念完最后几句,将纸张缓缓放在案上,仿佛那纸有千钧之重。

      若嵁静坐原地,覆纱的面容隐在昏暗里,看不清表情。唯有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尖紧紧蜷着。

      良久,她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为此事定了调:

      “所以,他恨这苍梧官场,尤其视人命如草芥、高高在上的王知县。”

      廖怀猛地抬头:“霈然兄,你是说……他做下官驿马匹案,是为了报复王知县?可……可驿马出事,首当其冲的是驿丞刘守拙,最多牵涉驿传事务,如何能伤及王知县根本?”

      “若驿马案,本就不是终点呢?”若嵁的声线陡然拔高。

      “廖公子可还记得,我们最初是因何注意到官驿异常?”

      “是因马匹离奇死亡,流言四起……”

      “流言四起之后呢?是人心惶惶,驿传阻滞,引来你我的关注,乃至……惊动了远在北平府的燕王?”

      廖怀频频点头,似懂非懂,心中却难免疑惑——

      可这宋晦,不过一出身行伍的微末仵作,当真能算计至此?

      陋室内,油灯被重新点亮,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

      “廖公子,”若嵁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沉静吩咐道,“你即刻去县衙,调一队可靠皂吏,以‘复核查验旧档’为由,随我们前往西郊,拜访宋仵作。”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住,是拜访,非缉拿。言辞客气,但阵势需足,莫给他应变或毁证之机。”

      廖怀心神一凛,当即领会:“明白,我这就去办!”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马在苍梧镇渐深的夜色中,悄然向西郊行去。

      廖怀亲自带队,身边除了四五名他父亲麾下精悍的家将,还有六名从县衙调来的皂吏。这些人虽是王知县治下,但廖怀以参将府名义调用,又明言是配合查案,无人敢怠慢,更不敢多问。

      李趣坚持随行,左肩的伤口已重新包扎紧固,虽面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如初,沉默地护卫在若嵁所乘的马车旁,目光不时扫过随行的皂吏队伍。

      车轮碾过坎坷的土路,发出单调的声响。夜风带着郊野特有的草木与泥土气息,其中似乎还混杂着一缕若有若无的异香?

      这味道极淡,转瞬即逝,混杂在夜晚的各种气息里,几乎难以察觉。

      若嵁覆纱下的鼻翼微微翕动,指尖在盲杖上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队伍中,似乎混进了生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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