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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碣石调·幽兰(六十八) 其一,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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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趣恍恍惚惚地走出那间隐藏的院落。
巷子深处的交谈声、孩童的哭闹、远处食肆伙计的吆喝……所有声音混杂着涌来,却在他耳中变得模糊不清。
虽则首领自始至终未吐露任何若嵁与陆氏的联系,但他莫名觉得。对方口中,那个精于权衡、长于谋算的早慧孩童,大抵就是她。
李趣脚步虚浮地走回北城街区,绕过一处卖胡饼的摊子,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汉的闲聊,断续飘进他耳中。
“……俺侄儿在驿站帮工,悄悄递的话,说近来上头查得严,往北去的私信,十封里能有一封送到都算运气。”
“可不是么!东街绸缎庄的陈掌柜,给大同府老主顾发的货单,连发三回都没音讯,急得嘴角燎泡。去县衙问,只推说驿路不畅。”
“岂止是不畅!我娘家兄弟上月托人捎银子回蔚州,连人带钱都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这世道,邪性!”
“嘘——小声点!莫谈这些,莫谈这些……”
李趣的脚步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几个面带忧惧的平凡面孔。蓦然发现,自官驿马匹无故死亡,苍梧镇便好似被一张无形的网笼罩。
他压下心头的寒意,加快脚步。
回到陋室门口,正瞧见廖怀从另一个方向匆匆而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凝重,甚至压过了他惯常的朝气。
两人在巷口撞上。
“李兄弟?”廖怀见他面色苍白,肩头包扎处又有淡淡血渍渗出,一惊,“你伤未好,怎么出来了?”
“换药。”李趣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廖怀紧锁的眉头上,“廖公子神色不安,出了何事?”
廖怀下意识看了看四周,将他拉到僻静处,声音压得极低:“我刚从阿爷书房外路过,听见他在里面发火……虽然听不真切,但零星有什么‘瓦剌’、‘哨探交锋’、‘劫掠频繁’,还有‘军报语焉不详’……”
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看向李趣:“李兄弟,你走南闯北见识多,北边……是不是真要出大事?”
李趣心头一沉。
边关异动,军报不畅?
“边关之事,非我等所能揣度。”李趣按捺住惊涛骇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廖将军久经沙场,自有决断。公子还是莫要多问,以免令尊分心。”
廖怀点点头,但眼中的忧色并未散去。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两者之间那令人不安的关联。
“我去见霈然兄。”他匆匆丢下一句,便往陋室方向去了。
若嵁虽目不能视,其余四感却异常灵敏。李趣靠在陋室对面斑驳的土墙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在外面站了约莫一刻钟,呼吸勉强平稳,才推开陋室的门。
室内,廖怀正低声对若嵁讲述从父亲那里听来的只言片语。
若嵁静静听着,覆纱的脸微微侧向廖怀的方向,指尖在琴身上无意识地划着。
李趣沉默地走进来,顺着墙壁缓缓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垂下眼睫,闭目养神。
“霈然兄,边关恐有变,这与苍梧之事是否有关联?”
若嵁纵然没有行伍之中的人脉牵连,然每日红绡递来的暗报,却早已将苍梧镇的暗流涌动,尽数呈于案前。
“廖公子。边关之事,自有大将筹谋。再再者,大同府军务由燕王统协。军镇重地,他必不会置之不理。我等所能为者,仍是眼前查明驿马死因。”
若嵁的话滴水不漏,既安抚了廖怀,又将焦点拉回。
时值五月,大同府草木葳蕤、鲜花怒放,偶有疾风肆起,倏尔又归于平静。
明明是花团锦簇的春日盛景,若嵁却只感知到了风吹耳畔的锋利,纵是姹紫嫣红开遍,也掩不住这满城的波澜诡谲。
“霈然兄说得在理。”
廖怀心神暂定,总算想起此行的主要目的,遂将自己调查所得细细道来:
“我已将能接触到马料之人都捋了一遍。采买、入库、分发、饲喂……名册上的人,我或明或暗都试探过,也遣人去他们家中,及常去之所查访,确实未发现异常。”
廖怀皱着眉,显然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满意,却又不得其法。
若嵁出声解惑:“马料入库前,需晾晒、翻检,以防霉变或混入杂物。此活计琐碎辛苦,驿卒未必亲力亲为。刘驿丞可曾提及,是否有雇请临时的帮工?”
廖怀拊掌:“是了!我怎的忘了这茬!刘守拙曾抱怨驿中人手不足,尤其草料入库繁忙时,会从附近村里雇几个短工帮忙。而这些人来去随意,未必登记在册。”
“不止短工。”若嵁补充道,“运送草料的车夫,往来送水、修补物件的匠人,乃至以拾取遗漏谷穗为名,偶尔在草料场附近徘徊的乞儿、老弱,皆有可能短暂接触草料。这些人,名册上自然没有。”
廖怀眼中重新燃起光亮:“我这就去问,官驿中近日可有此类人员往来。”
他刚要起身,却又被若嵁叫住。
“廖公子,稍安。这般没有章法的查探,非但难寻蛛丝马迹,反倒容易打草惊蛇,惹来不必要的祸端。”
她稍作沉吟,道:“你且想想,官驿马匹开始倒毙,大约是何时?”
廖怀略一思索:“约莫是半月前。”
“这半月间,苍梧镇可有何事,会引得流民、短工、或陌生匠人聚集?”
廖怀拧眉苦思,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压低了几分:
“约莫二十日前,西郊十里外有个村子遭了野猪祸害,啃坏了不少庄稼,县衙还拨了些钱粮赈济,当时确实有些外乡的猎户和匠人被请去帮忙。那村子……离官驿不算太远。”
“时间相近,地点不远。如此,倒可按图索骥。”若嵁微微颔首。
“可是,此等外来之人,若要多次下手而不被察觉,亦非易事。”廖怀不解。
见他出声质疑,若嵁不怒反喜:“廖公子可曾想过,或许下手之人只需在某个关键时间点,做一次手脚即可?”
“一次?”廖怀再问,“可马匹是陆续死亡的。”
“若那异物并非每日投放,而是混在某一次特定的草料中呢?”若嵁缓缓道。
“马匹每日食量有限,一匹马力可能数日才会吃到混有异物的那一部分。如此,死亡便陆续发生,看似无规律,实则源头或可追溯至某一批草料。”
廖怀恍然大悟,旋即又面露难色:“可草料早已消耗更换,如何查证?”
“查人难,查物更难,但并非无迹可寻。”
若嵁道,“登记在册之人你已查探,现下便只需从短工入手。附近村落,村中邻里相识,若有生面孔或行为异常者,总会留下印象。不必大张旗鼓,不妨以收购草料,或是雇佣短工为名,去那几个村子暗访。”
就在这时,一直闭目靠坐的李趣,忽地低低咳嗽了一声。
廖怀和若嵁的交谈一滞。
李趣并未睁眼,声音沙哑地插了一句:“廖公子去暗访时,或可留意有无人家近期突然得了不明钱财,或是有亲人外出谋生却久无音信,问起时家人神色闪躲惊恐的。”
“李兄弟何以推断是受胁迫?”廖怀下意识发问。
“李兄弟?李兄弟?”廖怀走近,站在李趣面前晃了晃手。
李趣贸然开口已觉不妥,当即打定主意,缄口不言。
许是他那点掩耳盗铃的小把戏取悦了若嵁,紧蹙的眉头有所舒展,倒也愿意给他解围。
“十一伤口未愈,还是让他多休息。”
若嵁起身,将那扇半阖的窗关上,彻底隔绝市井的喧嚣。
“那凶手纵可利用短工身份接近草料,但官驿虽非龙潭虎穴,亦有规章人目。一旦下手,风险极大。”
她顿了顿,给廖怀留出思索的时间。
“平白无故,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些牵连身家性命的祸事?”
“故此,”若嵁的声音再次响起,清晰而冷静,“能想出这般周密阴毒,且需对牲口脏腑习性了如指掌的法子,又能寻得或炮制出那等异物之人,绝非等闲。”
她转向廖怀的方向,唇角微微勾起:“不过,倒是可以先揪出那枚棋子!”
廖怀屏息凝神,听得愈发专注。
“既是棋子,行此险恶之事,所求无非二者。”若嵁的语气平铺直叙,却字字敲在关键处,“其一,为利。许以重金,买其冒险。此类人,事后或神色阔绰,或急于离镇。其二,则为所迫。”
随着指尖轻点窗沿的声音,她缓缓道来:
“以家人安危相胁,或捏住其不可告人之把柄,迫其就范。此类人,行事时或显僵硬惶恐,事后则可能惊惧不安,闭门不出,或对旁人的探问格外敏感避忌。”
这恰恰应和了李趣方才的提醒。
廖怀眼中光芒闪动,接口道:“故而李兄弟方才所言,留意骤得横财或家人异常惊恐之人?”
“正是。”
廖怀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我明白了,霈然兄。此事我必慎之又慎,从附近村落暗访入手,绝不会打草惊蛇。”
他犹豫再三,又道:“只是……若那下手之人也是受胁迫的可怜人,即便找到,恐怕也未必敢指认幕后主使。”
“找到他,本身便是突破。”
若嵁的语气中带着穿透迷雾的力道,“蝼蚁尚且贪生。若真到了山穷水尽、自身难保之时,为求一线生机,沉默的棋子,未必不会开口。”
廖怀精神一振,又细细与若嵁商讨了些暗访的细节,方才告辞离去。
待脚步声消失在巷口,陋室内复归寂静。
灶膛冷灰,药香已散尽,唯有尘埃在从门缝窗隙漏入的微光中无声浮动。
若嵁抬手将那扇窗又推了开来,窗外,苍梧镇午后的市声依旧沸反盈天,贩夫走卒,引车卖浆,为生计奔波。
她倚在窗侧,指尖微微蜷起,显露出无意识的凝定与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