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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碣石调·幽兰(六十七) 智谋孰高孰 ...

  •   廖怀心中虽仍在犹疑,但见若嵁神色沉静笃定,便暂且按耐下不安,郑重应下。

      “霈然兄尽可放心,我定按你的指点,将此事查个明白。”他起身,又看了眼李趣染血的肩头,“李兄弟的伤……”

      “无碍。”李趣抢先道,声音较方才已平稳了许多,“皮肉伤,修养几天便好。多谢廖公子关心。”

      廖怀这才点点头,匆匆离去安排。

      药吊子里的水早已烧开,云徵小心翼翼地端来沸水与干净布巾,欲替李趣重新清洗伤口。

      “不劳烦云娘,我自己来便是。”李趣连连推拒。

      他道是“皮肉伤”,倒也并非妄言。那些刺客或真如若嵁所言,一招一式虽凶险,却未曾朝着的要害去。而他素来畏与女子近身相处,纵是云徵不过是个垂髫女童,可若要她来为自己上药……

      “云徵,”若嵁见李趣言辞闪烁,便知他扭捏,遂开口唤住云徵,“你替我走一趟翠云阁,传句话给红绡姑娘。”

      云徵立刻放下手中物事,乖巧应道:“先生请吩咐。”

      若嵁沉吟片刻,吩咐道:“你且去告知她,烦请暗中查访一人。此人姓宋名晦,乃是本地仵作。其身份背景、亲属故交,务须尽数查明整理。再替我问一句,此人究竟可堪一用?”

      她顿了顿,继续补充:“此事务必隐秘,莫要惊动旁人。红绡姑娘若有所获,不必亲来,遣个稳妥的生面孔,将消息夹在寻常账簿或乐谱中送来即可。”

      “是,先生。”云徵认真记下,复述一遍确认无误后,便悄然出门。

      陋室之中,灶膛里的余烬还留着几分暖意,清苦药香裹挟着淡淡血腥,交织成一片压抑的紧绷感。

      李趣脊背抵着门框,左肩的钝痛一阵紧似一阵地袭来。他方才听得分明,先生要查访的人,正是那日协助勘验马尸的宋仵作。

      性情孤僻,善炮制之法,更精于牲畜脏腑纹理,尤能辨别经特殊鞣制、浸渍后的筋膜皮膜之细微差异……

      这一桩桩一件件,岂非与先生此前所推断的凶犯形貌,全然吻合?

      可为何是他?

      李趣不解。

      横竖查案之事并非他的差事,倒也不必多费心。可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偏生丝丝缕缕地缠上了他的心头。

      花魁红绡,果真并非寻常身份。先生竟能这般直白地将此等隐秘查探之事托付于她,其分量可见一斑。如今,更是半点不避讳自己这“燕王耳目”的名头。

      她不怕自己听见吗?

      不,她自然是不怕的。

      自己就算真的听了去,又能如何?去向燕王告发?

      无凭无据是其一,更要紧的是自己顶着“李十一”这个假名,处境本就岌岌可危,又哪里有能力去干涉分毫。

      可李趣的心头,竟又渗出微末难以言喻的暗喜。

      先生她……莫非是开始信自己了?

      否则,这般机密的安排,她大可以随便找个借口支开自己,也能以更隐晦的方式,私下对云徵嘱托分明。

      念头纷呈,百感交集,令李趣喉头有些发干。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停止这危险的思想滑坠。

      “十一。”若嵁的声音蓦地响起,打断了他的心潮起伏。

      李趣抬眼,见若嵁已转向他的方向,覆纱的面容上看不出情绪,只语气平淡地问:“伤口可还撑得住?”

      “无妨。”李趣哑声回道,踌躇再三,终究没忍住,低声道,“先生,射箭之人,十一认得。”

      若嵁并未如李趣预想般追问细节,她只是略一颔首,语气依旧平淡:“是敌是友?”

      李趣喉结滚动,斟酌着字句:“绝非敌人。今日若无他们出手,后果不堪设想。他们……或许,有可能先生的成为助力。”

      他言辞含糊,语焉不详。

      若嵁不欲追问。“嗯。”了一声,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未信。

      “你既认得,心中便有分寸。”她略作停顿,复又道,“今日遇袭,虽是冲着我来,却也累你受伤。这几日你无需值守,好生养伤便是。”

      李趣闻言,心头那丝暗喜倏地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他张了张嘴,想说自己撑得住,伤无大碍。可左肩的疼痛适时地加剧,提醒他失血后的虚弱。

      更重要的是,他敏锐地捕捉到若嵁语气中那份不容置喙的意味,指尖攥了攥,终究没再犟着反驳半句。

      “……是。”李趣垂下眼睫,将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低声应道。

      若嵁不再多言,摸索着走回琴台前坐下。她的侧影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沉静,也格外疏离。

      李趣默默退至门边惯常的位置,却不再抱臂而立,而是靠着墙缓缓坐下,以减轻左肩的负担。他阖上眼,调匀呼吸。

      灶膛里的余烬彻底暗了下去,街口的叫卖声渐熄,白日的喧嚣褪尽,夜色如同浸了凉的绸缎,缓缓裹住了这方寸陋室。

      不知过了多久,云徵轻巧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推门进来,带进夜风的微凉,见李趣闭目靠坐,便放轻了动作,悄声对若嵁道:“先生,话已带到。红绡姑娘说,她省得,会尽快查访清楚。”

      “辛苦你了。”若嵁微微颔首,“天色已晚,去歇息吧。”

      云徵看了看闭目养神的李趣,又看了看静坐不动的若嵁,乖巧地应了一声,自去内室安顿。

      “十一。”

      李趣虽闭着眼,却并未熟睡。若嵁的声音再度响起,惊得他猛然睁眼。

      “若伤势难愈,明日可自去医馆瞧瞧,勿要讳疾忌医。”若嵁的话音落下,便再无动静,只余下陋室一隅黑暗里逐渐平稳绵长的呼吸声。

      李趣靠着冰冷的墙壁,左肩的伤口似是真的因牵动而感到疼痛,连带着半边身子都泛起了麻意。

      他明日确实得出门瞧瞧,却未必是医馆。

      天光未亮,巷中已有早起的贩夫走卒窸窣声响。

      李趣悄然起身。他身上染血的外衫早已换下,散乱的头发重新束好,面色却仍旧显出了几分失血后的苍白。

      推开陋室的门,清冷的晨风扑面而来。

      李趣他在北城错综复杂的小巷中兜转了近半个时辰,时而疾走,时而驻足。

      最终,他绕至那片鱼龙混杂的坊市边缘。

      这里有一家不起眼的跌打医馆,门面破旧,郎中是个脾气古怪的孤老头,医术尚可,却从不过问病人来历。李趣曾因旧伤来过两次。

      他踏入医馆。

      室内弥漫着浓重的草药味,老郎中正就着天光擦拭银针,抬了抬眼皮:“伤哪了?”

      “左肩,刀伤。”李趣低声道,褪下半边衣衫,露出包扎粗糙、已被血渍浸透的布条。

      老郎中皱眉上前,剪开布条,检查伤口。“刀口不深,未伤筋骨,但失血多了些。谁给你包的?乱七八糟。”

      他一边嘟囔,一边用烈酒冲洗伤口,重新上药,手法利落地包扎妥当。“静养七日,忌辛辣,伤口别沾水。诊金五十文。”

      李趣付了钱,道谢后,转身便离开了医馆。

      钻入杂乱的小巷,七拐八绕,最终停在了那间破旧香烛铺的后巷。

      上次的老妪不在里间。不待李趣抿唇吹哨,一道瘦小的身影便从香烛铺堆放下脚料和废弃竹篓后闪了出来。

      正是徐墨痕。

      少年脸上带着焦急,压低声音:“李大哥!你怎么才来?首领等了你一夜!”

      “等我?”李趣心头一紧。

      “昨日林中之事后,首领便料定你会来。”墨痕语速飞快,“快随我来,此处不宜久留。”

      他领着李趣,自后院暗门钻出,穿过一段仅容一人通行的夹缝,最终进入一间隐藏在杂乱民居深处的小院。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正屋门窗紧闭。

      墨痕在门上轻叩三长两短,里面传来陆清风低沉的声音:“进来。”

      李趣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昏暗,陆清风独自坐在一张旧方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边镇简陋的舆图,指尖正无意识地点着苍梧镇西郊官驿的位置。

      自李趣刺杀若嵁被燕王所擒,已有好些时日没见过首领了。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更显疲惫,眼下带着青影,但那双沉静的眼睛在看向李趣时,依旧锐利如昔。

      “坐。”陆清风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目光落在李趣重新包扎过的左肩,“伤如何?”

      “无碍。”李趣坐下,开门见山,“昨日林中,多谢首领出手相救。”

      陆清风摆了摆手,语气平淡:“非是为你。那支射向马车的弩箭,若真中了,车里的人必死无疑。我们既在附近,便不能眼睁睁看着。”

      李趣心中微震:“难道先生当真是陆氏子弟?”

      陆清风避而不谈,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你随她左右这些时日,对其秉性定是了然于胸。若将她与长公子相较,二人智谋孰高孰下?”

      李趣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将先生与大公子相较。

      大公子陆坻,清风朗月,才情高绝,待人温润,是陆氏这一辈的皎皎明月。他的智谋在诗文风骨,在朝堂谏言,是堂堂正正的君子之道。

      而若嵁……

      李趣喉结滚动。

      那人以身为饵搅动粮价风云,弹指间化解官场危局,对好友循循善诱却始终保持着一步之遥的掌控……

      “先生她……”李趣声音艰涩,“与大公子,不同。”

      他终究说不出孰高孰低。

      陆清风看着李趣挣扎的神色,心中已大致有了计较。他未急于逼迫,转而问道:

      “那我再问你,以你看来,聪慧是福,还是祸?”

      李趣嘴唇动了动,依旧无法给出答案,唯有沉默地垂下头。

      陆清风见状,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并无多少欢愉,反而透着疲惫与苍凉。

      “罢了。”他站起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李趣,“当年在大公子身边侍奉,多少也耳濡目染些经世学问。你可知,若遇河患汹汹,该如何处置?”

      李趣茫然摇头。他向来只知听命行事,何曾想过治理河患这等大事。

      “无非两途。”陆清风的声音平静无波,“加固堤防,或疏通河道。皆是费力耗银,见效缓慢,且未必能保万全。”

      他顿了顿,似乎陷入了遥远的回忆。

      “我曾听陆公提及一桩旧事。彼时族中议论治河之策,座中有一总角孩童,不过随长辈旁听,却忽而开口,语出惊人。”

      李趣不由屏息。

      “那孩童说:‘若我是主事者,便选在汛期之前,于下游三县交界处,择一预设之地……溃堤’。”

      “溃堤?!”李趣失声惊呼。

      “正是。”陆清风的面色因回忆而略有动容,“孩童道:‘如此令河水提前改道,虽三县必淹,然京都漕渠可保无忧,尚能省下三十万两筑堤银。’”

      李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

      “座中师长闻言哗然,皆斥其言论荒悖,有违天和。”陆清风继道,“那孩童却神色不变,待斥责声稍歇,又补了一句——”

      他的声音极轻,却字字砸在李趣心头:

      “‘若在决堤前,暗中将三县官仓粮秣北移,不仅无过,反能借灾情……压低市价,收购田亩。来年水退,新辟出的滩涂良田,尽可归、于、我、家。’”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碣石调·幽兰(六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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