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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碣石调·幽兰(六十六) 风雨欲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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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趣掀开车帘,若嵁与廖怀在他的搀扶下相继上车,三人相对而坐。
车厢内弥漫着淡淡的血腥气和金疮药的味道。
廖怀仍处于惊魂未定的状态,时而看向窗外,时而担忧地望向若嵁和李趣。
若嵁阖目静坐,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生死搏杀未曾发生。唯有那覆纱之下,微微拧起的眉心,泄露出些微凝重的思虑。
“霈然兄,”廖怀终是坐不住,压低声音问,“方才出手相救的,会是什么人?他们怎知我们会遇袭,又恰好埋伏在侧?”
若嵁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着车厢内的案几。规律的敲击声,衬得她的声音愈发清冷平静,听不出半分波澜。
“他们未必知晓我们会遇袭。”
她侧首面向廖怀的方向,波澜不惊的叙述道:“许是机缘巧合,恰好也在那林中。又或许,他们一直在附近。”
“一直?”
廖怀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看向车窗外迅速后退的林木,“霈然兄是说……他们在跟踪我们?”
“是与否,难以断言。”若嵁指节的敲击声顿了顿,复又继续响起,“但今日刺客,显然是冲着你我而来。”
她沉吟片刻,斟酌词句:“方才那些刺客的攻势虽猛,却并非一味求杀。最初一箭,意在阻滞车驾,而后续围攻,亦是先扑车辕马匹,欲令我等失去行动之力。若真为取命,手段当更狠绝,而非近身缠斗。”
廖怀闻言,细想之下,果然如此。刺客人数占优,又占埋伏先机,若真要杀人,李趣与几名护卫恐难支撑到援手出现。
“那他们的目标……”廖怀声音发紧,“是你,还是我?”
“应当是我。”若嵁并不避讳,“廖公子身份虽显,但令尊尚在,参将府护卫森严。若真欲对你不利,苍梧镇内机会更多,不必远赴官道设伏,徒增变数。”
她轻嗤一声,语气淡漠却平添肃杀:
“而我,不过一介无根无凭的盲眼琴师,栖身北城陋室,近日又恰在查探官驿疑案。若有人不愿我继续查下去,今日此举,倒是一劳永逸。”
廖怀心头剧震,脱口道:“可是黑云寨的余孽?你助王爷破了柳守备与孙鼎的勾连,他们怀恨在心……”
话说一半,他自己先摇了摇头否认,“不对。阿爷前几日才与我言明,黑云寨一众匪类,因行刺燕王早已被剿杀殆尽,何来余党留存?”
“确非黑云寨。”若嵁肯定了廖怀的猜测,“这些人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身上虽无明确标记,但那股子腥气,非寻常江湖草寇能有。”
“腥气?”廖怀不解。
“刀头舔血久了,身上自然带着股洗不掉的腥气。”若嵁语气依旧平淡,却让廖怀背脊微凉,“况且,他们的那些旧痕……”
她不欲细说疤痕之事,转而道:“自燕王离开苍梧镇以来,我总觉得陋室附近,有些不寻常的动静。市井嘈杂,可总有脚步停在巷口,却不进来。或是夜半时分,屋顶瓦片轻响。”
廖怀瞪大了眼睛:“霈然兄,你不过是担了个燕王行走的虚衔,竟惹得这许多人暗中窥伺。莫非是王知县之流心怀叵测,故而做贼心虚,才急着对你下手?”
“非也。”若嵁打断他的无据揣测,“王知县纵有心思,也未必能驱使得动这般人手。此事……”
她的话头一转,似是忽有所感,问道:“廖公子,前番你密送北平关于王知县贪墨的证据,裴长史那边,可有回音?”
廖怀一愣,没想到若嵁突然问起这个,下意识摇头:“尚未收到回信。不过,算算时日,也该到了。或许裴长史公务繁忙,尚未处置……”
若嵁颔首不语,眉间蹙痕愈深。她复又阖眸,凝神沉于思绪之中,方才徐缓的指节敲击,竟不知何时已变得急密起来。
李趣坐在车厢靠门的角落,将二人的对话一字不漏听入耳中,心头却似压了块巨石。
先生才智过人,对刺客的来历,果然已有所猜测,甚至可能已从那两具尸身上,探查出了几分真相。
可她为何不对廖怀明言?是怕吓着他,还是……另有顾虑?
而更让李趣心惊肉跳的,是那声鹧鸪哨。
陆清风他们为何会出现在此?当真是碰巧,还是一直在暗中尾随?他们出手相救,是因为自己,还是因为先生可能是陆氏之人?
李趣不着痕迹地抬了抬眸,透过车窗缝隙,瞥见车内若嵁沉静的侧影。又恐她察觉窥探之感,遂用力地闭上眼,强迫自己收敛心神,不再去深究那声鹧鸪哨背后的深意。
眼下先生安危未定,左肩伤口虽包扎妥当,失血带来的阵阵晕眩却做不得假。
他悄然调整呼吸,将听觉铺向车外更远的范围,警惕着任何可能的二次伏击。
至于陆清风他们……李趣垂下眼睫,掩去眸中复杂神色。无论如何,今日是他们救了先生一命。这份情,他记下了。
……
与此同时,通往苍梧镇的官道岔口,往北十里亭。
此处并非必经之路,却因有汩汩清泉自亭畔石缝涌出,形成一洼浅潭,常有过路商旅、信使在此歇脚饮马。
此刻,亭中空无一人,唯有风过林梢的呜咽。
一个头戴斗笠,身穿半旧驿卒服色的汉子,正蹲在潭边,就着清水大口嚼着怀里掏出的冷硬干粮。
他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着要紧物事,吃几口便警惕地四下张望。
蓦地,他耳朵一动,似乎听到远处传来急促马蹄。汉子脸色一变,慌忙将剩下干粮塞回怀中,起身欲牵马离开。
然而,已经迟了。
三骑自官道另一侧的小径冲出,呈品字形将他围在亭前空地。
来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马匹口鼻皆蒙着布罩,竟是悄无声息。
驿卒汉子心头狂跳,强自镇定,拱手道:“几位好汉,小的是苍梧镇官驿的信差,奉命往北边送公文。身上只有些干粮铜钱,并无值钱物事……”
为首一骑缓缓上前,马鞭抬起,指了指他腰间鼓囊之处,声音嘶哑低沉:“怀里何物?”
“是、是给大同府衙的例行文书……”汉子额头冒汗。
“取下,查验。”
语气不容置疑。
汉子眼神闪烁,手慢慢伸向怀中,却猛地向旁边一扑,试图滚入灌木丛中逃窜。
“噗嗤!”
一声轻响。
另一骑上的黑衣人手中微动,一支短匕已精准没入汉子后心。
汉子前扑之势骤停,闷哼一声,扑倒在地,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为首黑衣人翻身下马,走至尸体旁,俯身从其怀中掏出一个用油布紧紧包裹的硬物。
他拆开油布,里面是一封火漆完好的信件。他捏碎火漆,展开信纸快速扫了几眼,眉头微皱。
“头儿,如何?”另一人低声问。
“苍梧镇一个书吏,向大同府同窗诉苦,提及县衙账目不清,王知县可能侵吞赈济款项……倒是撞上了。”
为首黑衣人语气毫无波澜,将信纸连同油布一起凑近火折点燃,看着它们迅速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这已是第三拨了。”另一人看着地上逐渐冰冷的尸体,“北边来的命令,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任何可能往北传递苍梧消息之人。可这般下去……”
“做好你的事。”为首黑衣人冷冷打断,“上面要的,就是让苍梧镇变成一口深井,外面的光透不进去,里面的声传不出来。不用做多余的事!”
他翻身上马,看了一眼地上尸体:“处理干净,马匹带走。今日起,十里亭这片,加派两人蹲守。”
“是。”
三骑如来时般悄无声息没入林间小径,仿佛从未出现。唯余亭畔汩汩清泉依旧流淌,冲洗着青石板缝隙间尚未渗净的暗红,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般肃杀的场景,出现在苍梧镇通往各方的数条道路、小径、乃至山野捷径上。
凡有携信外出者,无论身份、无论所携是公文、私信、密报,甚至看似寻常的家书,皆遭拦截。
出手者身份不明,手法却如出一辙:精准、迅速、沉默,事后清理痕迹,不留活口。
风雨欲来,而苍梧镇里炊烟依旧。
……
马车驶回北城陋室时,天色已近黄昏。
巷口斜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空气中那股若有似无的血腥气终于被熟悉的市井烟火气冲淡。
云徵早已候在门外,见马车回来,忙不迭迎上,却在看见李趣染血的肩头时,小脸瞬间煞白。
“先生!他这是……”
“无妨,皮外伤。”李趣抢先道,声音因失血而略显沙哑,“先进屋。”
若嵁步入陋室,甫一坐下,便对云徵吩咐:“去烧些热水,帮忙给十一上药。”
云徵应声去了。
廖怀却有些坐立不安,在狭小的室内踱了两步,终是忍不住:“霈然兄,今日之事,可要报官?或是……告诉我阿爷?”
若嵁微微摇头。
“报官无用。王知县若真有心护持,苍梧镇何至于让这等匪类潜入官道设伏?至于令尊……”
若嵁倒也明白,廖怀是替她的安危着想,语气不由缓了些,“廖公子,令尊身负参将之责,镇守一方,牵一发而动全身。今日之事,你暂且不必详告,以免他分心,反中了他人调虎离山之计。”
“那便如此算了?”廖怀不甘。
“自然不是。”若嵁敛了眉间忧色,起身拍了拍他的肩头,轻声安抚。
“但眼下,敌暗我明,一动不如一静。今日刺客失手,对方必会重新评估,短期内当不敢再轻举妄动。我们正好趁此间隙,将官驿之事查个水落石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