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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碣石调·幽兰(六十五) 袭击。 ...

  •   若先生言辞间尽是谦虚客气,他刘守拙却不敢有分毫怠慢。

      此事既已有眉目,若嵁三人也不欲盘桓在此,就着来时的青帷马车,重返苍梧镇。

      车厢内,廖怀犹自沉浸在若嵁方才的推算中,盘算着派遣得力之人,去调查草料来源。而李趣驭马跟在车旁,亦在思索:

      若先生寥寥几句勾勒出的人物,似是呼之欲出。

      冷血耐心,对牲口脏腑的了如指掌,将杀机隐匿于寻常物什之下的阴毒巧思……自己行走江湖多年,这般人物也属罕见。

      马车碾过官道,午后日光穿过云隙,在林间投下斑驳光影。

      远处苍梧镇的轮廓已依稀可见。

      就在这心神微散之际——

      “咻!”

      锐器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午后沉闷的空气,自道旁灌丛中疾射而来。

      寒光直指马车侧窗!

      李趣浑身汗毛倒竖,那股因思索而稍懈的警觉霎时炸开。他甚至来不及拔剑,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一勒缰!

      □□坐骑长嘶人立,险险挡在马车侧前方。

      “夺!”

      闷响过后,一支通体黝黑,箭镞闪着幽蓝寒光的短矢,狠狠钉入李趣坐骑颈侧半寸外的车辕木头,箭羽兀自剧烈震颤。

      若非他这一挡,这箭必已穿透车窗。

      “有刺客!护住先生!”

      李趣厉喝出声,腰间佩剑已然出鞘,剑光雪亮。

      与此同时,两侧道旁林木阴影中,数道矫健如豹的身影骤然扑出。皆着灰褐短打,面蒙黑巾,手中兵刃不一,却同样狠辣迅疾,直扑马车而来。

      廖怀在车内听得李趣厉喝与破空声响,已是惊得魂飞魄散。但到底是将门血脉在身,他下意识便要拔剑冲出去,却被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了手腕。

      是若嵁。

      她覆纱的面容朝向车外混乱的兵刃交击与呼喝声,语气竟无半分惊惶:“廖公子勿动。敌在暗,我在明,此时下车,反成靶子。”

      话音未落,又是一声巨响,马车猛地一震。

      一名刺客已撇开围攻的廖府家将,悍然扑至,手中的厚重长刀狠狠劈在车厢壁上,木屑纷飞。

      另一侧,李趣的剑光已与两把袭来的短匕绞在一处,金铁交鸣之声刺耳。

      袭击来得太快,太突然。

      对方显然早已埋伏于此,且绝非寻常毛贼。招式简练直接,配合默契,不求花哨,招招皆奔着瘫痪车驾、杀伤人员而来。

      李趣以一敌二,剑走轻灵,险险架开匕锋,眼角余光瞥见第三人已猱身扑向车夫!

      “低头!”李趣暴喝出声。

      他抖动手腕,剑尖荡开左侧刺客,反手便是一记凌厉的直刺,逼退右侧敌人,身形借力急转,剑光斩向那扑向车夫的第三人。

      那刺客似乎没料到李趣在围攻下还能如此迅捷回援,仓促间横刀格挡。

      “铛!”

      火星四溅。

      李趣臂力沉雄,震得那刺客虎口发麻,倒退两步。然而,先前被他逼退的两名刺客却已再度欺身而上。

      一人挥刺直取他肋下空门,另一人竟狡猾地矮身,刀光扫向他下盘。

      此刻已是腹背受敌,形势危急。

      李趣咬牙,足尖轻点车辕,竟不闪不避,硬生生以左肩硬接了一记刺伤。鲜血瞬间染红衣襟,他手中长剑却以更快的速度,刺入下方刺客的手腕。

      “呃啊!”那刺客惨嚎一声,单刀脱手。

      但李趣也因左肩的剧痛,身形一滞。另一名刺客的刀锋已趁势抹向他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

      “噗!”

      一支弩箭不知从何处射来,精准无比地钉入那持刀刺客的肩膀。力道之大,竟带得他一个踉跄,刀锋偏开数寸,擦着李趣脖颈划过,留下一道血痕。

      李趣冷汗涔涔,顺势一脚将那受伤刺客踹飞,目光急扫。

      只见车厢窗帘微掀一角,廖怀面色发白,手中正端着一架精巧的□□,弩箭犹自轻颤。

      车外战局瞬息万变。

      李趣借廖怀那一弩之机,已然缓过一口气。他剑交右手,左肩伤口虽血流不止,动作却丝毫不见凝滞,仍旧护在马车周遭。

      那群刺客显然训练有素,且人数占优。见强攻受阻,其中一人忽地撮唇,发出一声短促尖锐的唿哨。

      剩余三名刺客闻声,攻势骤变。

      不再纠缠李趣与护卫家将,而是齐齐扑向拉车的马匹和车辕。

      “小心!”

      李趣目眦欲裂,厉声喝道,不顾自身伤势,拧身便欲拦截。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两道乌光自官道另一侧的密林树冠爆射而出,直直地没入两名正挥刀砍向车辕和套索的刺客后心。

      那两名刺客身形一僵,手中动作戛然而止,脸上蒙着的黑巾上方,双眼骤然瞪大,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随即如断了线的木偶,软软地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同行的另一人反应极快,闻声不对,硬生生收住前冲之势,狼狈地翻滚躲向车底,惊魂未定地望向利箭来处。

      变故陡生,在场之人尽皆怔在原地,一时竟无人动弹。

      包括李趣。

      他握剑的手停在半空,痛感亦变得迟钝。耳中除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和心脏狂跳的轰鸣,还捕捉到了一声近乎泯于风中,却又无比熟悉的鹧鸪哨声。

      怎会是他们?

      李趣浑身血液尽凝。他猛地抬头,扫向密林深处。

      枝叶茂密,光影斑驳,哪里还有半点人影?

      “撤!”

      余下刺客再无恋战之心,连同伴的尸首都顾不上,头也不回地扎进道旁的灌木丛,几个起落便消失了踪影。

      官道之上陡然寂寂,唯余众人粗重的喘息,马匹焦躁的响鼻,还有那股子弥散在风里的、新溅鲜血的甜腥气。

      廖怀面无血色地掀开车帘,紧攥弩箭的手指关节泛白,力道似要将那弩柄捏碎。呈于眼前的一片狼藉之状,令他喉间微动,心绪翻涌,却迟迟未能出声。

      若嵁兀自安坐车中,覆纱的容颜微侧,覆纱的眼似落向那片方才飞箭夺命的林子。膝头之上,她指尖轻叩一瞬,动作轻渺,竟无一人留意。

      “十一,”她的声音响起,平静无波,听不出是询问还是陈述,“你受伤了。”

      李趣如梦初醒,缓缓垂下剑尖。左肩的刺痛和脖颈的火辣此刻清晰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压住翻腾的气血和疑虑,哑声道:

      “皮肉伤,不碍事。刺客虽退,难保没有后手。此地不宜久留,当速速回城!”

      他话音的焦灼,当即漫至廖怀心头。后者忙朝着若嵁急促道:

      “李护卫所言甚是,霈然兄,我们快走!”

      “不急。”

      若嵁稍作沉吟,尔后回应道:“方才那两支解围之箭,力道、准头、时机,皆是上乘。他们若想取我等性命,此刻便不会如此安静。”

      她顿了顿,又面相李趣。

      “敌踪已远,暂且无虞。倒是你的伤,需立刻处置。廖公子,烦请你将车中备着的金疮药与干净布条递给十一。”

      李趣唇线紧抿,欲再劝,却见若嵁已缓缓起身,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方才经历生死一线的并非自己。

      他心中尚有思虑,当即便接过廖怀递来的药瓶与布条,草草撕开左肩伤口处的衣料。

      咬开瓶塞,将药粉尽数倒上,一阵刺痛袭来,让他额角渗出冷汗,手上动作却利落地用牙配合右手,开始缠绕布条包扎。

      见李趣不再推拒,若嵁遂伸出手对廖怀道:“廖公子,可否扶我下车,查探刺客的身份?”

      廖怀忙不迭上前,小心翼翼地搀扶若嵁走下马车。

      脚下是夯实的官道,空气里血腥味混杂着尘土气息,那两具刺客尸首就躺在不远处。

      廖怀在前引路,若嵁徐步随行,一步步走近那具僵卧的尸体。

      纵使双目失明,她脚下却未有半分踉跄,盲杖触地,发出一声声清晰的轻响,于这阒寂田野回荡,竟带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肃杀。

      若嵁在尸体旁停下。

      “廖公子,劳烦你替我看看。此人身上,有无特别之物。兵刃、衣料、饰物,乃至……肌肤纹理、随身零碎,皆勿遗漏。”

      廖怀强忍不适,蹲下身,依言开始检视。待取下那刺客的面,一张平凡而陌生的脸出现在眼前。

      他约莫三十许年纪,肤色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奔走。身上灰褐短打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粗布,并无标记。兵刃是把普通的厚背短刀,刃口磨得锋利。

      “并无特殊标记。”廖怀粗略翻检着,声音有些发干。

      “鞋底。”若嵁提醒。

      廖怀抬起尸体的脚。鞋底磨损严重,沾满泥土草屑,并无特殊。

      “看看他手掌,尤其虎口、指腹。”若嵁又道。

      廖怀掰开死者紧握的手指,掌心有厚茧,虎口处尤为明显。

      “惯用右手,应是常年习武或劳作所致。”

      若嵁微微颔首,在尸身前蹲下。

      她避开箭矢所在,指尖沿着尸身的肩背、手臂、腰侧缓缓摸索,动作细致而冷静。

      “筋肉结实,骨骼粗大,虎口、掌心茧厚而位置偏下,惯用短兵,发力狠戾。”她低声自语,又摸索刺客的鞋底,“靴底磨损前重后轻,常需急停骤起,步法轻捷……非军中行伍之人……”

      她顿了顿,指尖在刺客腹间停住,轻轻挑开已然被血浸透的粗布衣料。

      那里,皮肤上有一块模糊的旧疤,形似烙痕,但因年月久远且位置隐蔽,几乎难以辨认。

      若嵁的指尖在那疤痕轮廓上反复描摹了几次。

      “廖公子,可能看清此疤形状?”她问。

      廖怀强忍不适,凑近细看。那疤痕颜色浅淡,边缘不规整,但大致能看出形状。

      “似乎……是个残缺的印子,看不大清具体是何物。”廖怀努力辨认。

      若嵁沉吟不语。她又摸索了另一具尸体,在相同位置,发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旧疤。

      她缓缓起身,抽出布巾,擦去指尖沾染的些许污迹。

      “刺客的身份,我大致有所揣测。至于,射箭之人……”

      李趣在一旁听得手心沁出冷汗。那疤痕他并不认得,可那声鹧鸪哨……

      他不敢再想。

      “霈然兄,”廖怀忧心忡忡地看向来路与去路,“这些尸首……”

      “尸首暂留于此,着人暗中看管即可。对方既溃逃,短时间内不会折返收拾。”若嵁安抚道,“此刻回城,当一路畅通。公子无需多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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