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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碣石调·幽兰(六十四) 推测。 ...

  •   廖怀果真如若嵁所料,终是铩羽而归。

      三日后,当他再次踏进北城陋室之时,脸上已无前日的意气风发,取而代之的是眼下的青影。

      “霈然兄,”

      这一回,廖怀连客套都省了,一屁股坐在矮凳上,声音沙哑道:

      “匠户名册、兽医名录、军中熟手……凡能想到的,我都让人筛了一遍。要么手艺粗糙,要么近半年无异常,要么有旁人作证清白。皆是一无所获。”

      他揉了揉发痛的额角:“莫非……此人不在苍梧?”

      若嵁闻言,将手中的笔搁置一旁,面向廖怀所在的方位,意味深长道:“非也。”

      灶上药香袅袅,唯闻陋室中人清浅的呼吸声。

      “你既在查匠人,有心遮掩者,自会早做准备。邻里证言、出入记录,皆可伪造。可有些痕迹,不在名册之上,而在行事之间。”

      廖怀似懂非懂:“那依霈然兄之见……”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若嵁缓缓起身,玄氅衣摆扫过案角。

      “我已将李十一查探的蹊跷之处,与宋仵作的尸检记录稍作整理。如今,既在名册上寻不到,不妨再去官驿看看。”

      被点到名的李趣自门边阴影中抬眼,心头莫名一紧。

      “十一”这名字起得太过敷衍。在若嵁面前如此遮遮掩掩,反倒显得多此一举,贻笑大方了。

      三人再赴西边官驿。此时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颇有山雨欲来之势。

      刘守拙盘桓在驿外,见三人联袂而来,脸色由阴转晴,又由晴转阴。他搓着手迎上来,声音发颤:

      “廖、廖公子,若先生……您们来得正好,又、又出事了!”

      廖怀心头一跳:“何事?”

      “今早喂马时发现……昨夜又死了一匹!”刘守拙的声音几度,“就在后院东头第三个槽位,正是、正是那晚听见怪响的马厩!”

      联想到夜半的诡异声响,李趣趣瞳孔骤缩。

      而若嵁则脚步微顿,覆纱的面容转向刘守拙,出声问道:“死状如何?”

      “与之前一般无二!口鼻无血,就是突然倒毙……”刘守拙语无伦次,“小人已让人守在那儿,不敢妄动。”

      “带路。”

      一行人疾步穿过前院。驿卒们远远站着,交头接耳,脸上皆是惶惶之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恐惧。

      东头第三个马厩前,几名驿卒守在外围。见几人到来,慌忙让开。

      槽位里,一匹枣红马侧倒在地,四肢僵直,眼珠浑浊,显然已断气多时。

      口鼻处并无白沫或血迹,死因不明。

      李趣面色晦暗地迅速扫视四周——

      地面、食槽、墙壁,与他那夜所见并无二致。甚至那夜被他重点注意过的几处阴影,此刻在阴沉天光下,亦是平平无奇。

      若嵁未急于发问。她手持盲杖,缓步走近马尸,缓缓蹲下身。

      “霈然兄!”

      廖怀出声欲阻,若嵁已弃了盲杖,伸出右手,悬于马尸口鼻上寸许。她的指尖极轻地探向马匹微涨的口腔,随即顺着牙齿、舌面,一寸寸向咽喉深处探去。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屏息无言,不敢惊扰。

      “十一。”若嵁手上的动作一顿,出声吩咐道,“可否递我一根细枝?要韧些的。”

      李趣虽不明所以,但动作极快地从一旁柴堆中抽出一根细长柳枝,剥去外皮,递至她的手中。

      若嵁接过柳枝,以指尖试了试韧度,随即小心翼翼地探入马喉。

      她的动作极稳,柳枝缓缓深入,初极畅通,其后却微感滞涩。

      片刻,她的指尖再次微顿。

      “十一,你且看看,这马匹鼻腔之内,可有何异物?”

      李趣依言上前,俯身凑近马鼻。

      马匹死后鼻腔分泌物已有些许腐败气息,他强忍不适,凝神细看。昏暗光线下,鼻腔深处似有极其细微的暗色反光。

      “似是……有异物。”他低声道,“极深,看不真切。”

      若嵁微微颔首,手中柳枝又深入半分,手腕极轻地一转、一挑。

      随即,又极缓地抽出。

      柳枝末端,沾着一点暗红近黑的黏腻之物,约莫米粒大小,难以分辨。

      “这是……”廖怀凑近细看,却瞧不出所以然。

      若嵁却以指尖捻起那点异物,置于鼻端轻嗅。随后,她将其在指腹间碾开。

      “质地与宋仵作所言的薄片一致,应是以同样的方法作案。”

      “先生怎知,此事乃人为?”刘守拙脱口而出,见廖怀等人齐齐望向自己,不由讪讪低头。

      风穿过马厩两端,带来声声呜咽。

      廖怀身形微颤,低声喝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刘大人,慎言。”

      “无妨。”若嵁语调声线冷冽,此刻反倒平抑了众人心头纷杂的惶惶疑虑。

      “刘驿丞疑心此事非人力可为之,想来是被那夜半异响所惑,这般论断,亦在情理之中。”

      指尖轻捻着那点暗红异物,若嵁侧首,对着李趣再次发问。

      “你那夜伏于草料棚顶,所闻敲击声,是持续不断,还是仅一二声?”

      李趣边凝神回想,边应答道:“是‘笃……笃笃……’,前后不过三四声便停了。”

      若嵁颔首,旋即转向那匹倒毙的马尸,伸出未沾污物的左手,极轻地抚过马颈至咽喉的弧度。

      “马喉之构特异,内里有会厌之户,能遮食水入气。外头喉骨成环,箍着气筒,方能呼吸无碍。”

      若嵁按在马颈某处的指腹骤然发力,“若有异物卡于此处,初时或仅微感滞涩,马匹尚能吞咽、喘息,故白日无异状。

      待异物随吞咽、喘息逐渐深入,卡至要害,马匹便会觉窒息难耐,焦躁不安。此时它或会昂首、甩头,试图将那不适之物吐出。”

      “故而,在下猜测,”若嵁收回手,自怀中取出百帕,将十指一一拭净,指了指马厩内侧的食槽与隔板,方才道:

      “夜深人静时,马匹若因喉中异物骤然昂首甩头,其颚骨或颅侧,是否会撞到食槽边缘、或隔板木柱?”

      廖怀闻言,快步走至那死马槽位旁,俯身细看食槽内壁。

      果然,在靠近马匹站立时头颅高度的位置,有一处不甚明显的浅淡刮痕,颜色尚新。

      “确有刮擦痕迹!”他声音带着恍然。

      李趣却眉头微蹙,沉声补充:“但那夜我等闯入时,马厩内空无一物。且若是偶然撞击,为何那声响……颇有节奏?”

      这正是关键之处。

      若嵁唇峰微抿,似是斟酌词句:

      “马匹喉中异物若未完全堵塞气道,便可能随其挣扎吞咽而上下移动。卡得紧时,马匹痛苦昂首撞击;稍松动时,它或会稍歇,喘息片刻。如此一紧一松,痛苦间歇发作,撞击声便可能断续传来,在静夜中听来,似有节奏。”

      她略作停顿,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盲杖:“况且,那异物质地特殊,浸湿后软韧贴附,可能时而紧贴喉壁,时而因马匹甩头而稍稍移位。这般反复,马匹的挣扎与撞击便不会持续不断,而是一阵一阵。”

      此番释疑,把李趣听得的“笃……笃笃……”声响,与马喉间异物的异动相印证,虽未尽脱臆测之嫌,却远胜“闹鬼”“人击”的无稽之谈。

      刘守拙听得目瞪口呆,喃喃道:“竟、竟是如此……可这异物,如何能每次都精准卡在要害,又不立刻致命?”

      “这便是凶手的狡诈之处了。”若嵁的声音微冷。

      “此物薄韧,初入喉时未必完全堵塞气道,马匹或只觉微恙。待其在喉中浸渍数日,逐渐肿胀、贴附更紧,或随呼吸深入更致命处,方缓缓夺命。期间马匹时好时坏,症状隐晦,便如……慢性痼疾,难以察觉真凶。”

      廖怀倒吸一口凉气:“故此前几匹马死得间隔数日,症状不一,兽医才查不出!”

      “正是。”若嵁颔首,“且此物轻薄,混于草料中极难察觉。马匹咀嚼时,或随草料吸入,或黏附于舌腭,不知不觉咽下。待其发作,凶手早已远遁,无迹可寻。”

      李趣却仍存疑虑:“但若依先生所言,异物是随草料吸入,为何宋仵作在马胃中亦发现残片?咽喉之物,如何能既卡喉,又入胃?”

      此问尖锐,直指矛盾之处。

      若嵁神色未变,只淡淡道:“你可曾见过孩童嬉戏时,不慎将果核呛入气管,后又咳出吞入胃中?”

      李趣心头一震,却豁然开朗。

      “马匹喉中异物若未致命,可能因剧烈呛咳或吞咽动作,被推入食道,继而入胃。胃中遭腐蚀,异物或破损碎裂,故宋仵作所见,已是残片。”

      她转向刘守拙:“刘驿丞,此前倒毙的马匹,死前可有呛咳、流涎、食欲不振之状?”

      刘守拙努力回想,脸色渐白:“好、好像有的……有一匹死前两日,喂料时总打响鼻,似是鼻子不适……还有一匹,口水流得厉害……”

      这些零碎症状,此刻串连起来,竟都与若嵁的猜测隐隐吻合。

      廖怀看向若嵁的目光已满是叹服:“霈然兄抽丝剥茧,明察秋毫,佩服佩服。”

      若嵁却微微摇头:“此仅推测,尚需实证。”

      她顿了顿,道,“廖公子,需劳烦你一事。”

      “霈然兄请讲。”

      “设法取得近日喂马的草料残渣,尤其是那几匹倒毙马匹生前最后所食。纵使草料已换,或许尚有残迹可寻。另,查一查近期经手草料的所有人,包括采购、搬运、贮存者,看有无可疑。”

      廖怀精神一振:“我这就去办!”

      他转身欲走,又想起什么,回身问道:“那这匹马尸……”

      “暂且留在此处,莫要掩埋。”若嵁沉吟道,“待宋仵作有空,可再剖验咽喉、气管,看能否找到更完整的异物。此为重要物证,或许……能从中反推出炮制者的手法习惯。”

      她话中深意,令李趣眸光微动。

      却见若嵁已俯身拾起盲杖,轻轻拂去杖身沾染的尘灰,对刘守拙道:

      “刘驿丞,加强夜间巡查,尤其留意马厩动静。若再闻异响,莫要贸然闯入,先暗中观察马匹状态。”

      “是、是……”刘守拙连连应声,额上冷汗却未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碣石调·幽兰(六十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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