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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碣石调·幽兰(六十三) 暗流之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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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怀闻言,眼中焦灼的火焰渐熄。
“自制……”他缓缓坐直了身子,低声重复,以助推敲,“霈然兄的意思是,不找买主,找匠人;不查流通,查手艺。”
“正是。”若嵁指尖离开琴弦,轻轻搭在琴身边缘。
“寻常匠人硝制皮料,求的是韧而厚,以耐用为上。此物却需极薄极透,贴在湿滑之处仍能附著。这般工艺,已近奇巧。会者寥寥。”
陋室内静了一瞬。
灶上药吊子发出咕嘟轻响,水汽混着药香漫开。李趣依旧立在门边阴影里,呼吸声几不可闻,却令人无法忽视他的存在。
廖怀往窗边踱了半步,又强行刹住。
“我这就去调县衙匠户册!不,不止匠户——”
他转身面向若嵁,欣喜道,“兽医、屠户、药铺炮制师傅,连军中负责鞣制皮甲的老兵……凡可能与牲口脏器打交道的,皆列入名册,一一筛过!”
“廖公子思虑渐周。”若嵁微微颔首,全程只以言语引其思虑,自始至终未曾提出主动干预。
廖怀一时喜不自胜,当即拱手拜别。
“还得多谢霈然兄指点。我这就去操持此事。”
脚步声远去,巷中市声重新涌入。
“先生。廖公子此行当真能抓住真凶?”云徵在周边听了半晌,不由好奇问道。
李趣亦是。
官驿现场由他亲自探查,夜半怪声由他亲耳所闻……却未曾发现任何蛛丝马迹。眼前之人方才谈得头头是道,想来应有几分把握。
然而——
“不能。”
若嵁说得斩钉截铁,就连李趣也不由得愕然看向她。
“名录易得,辨人却难。有此手艺者,或许籍籍无名,或许深藏不露。”
李趣怔了怔,随即领会:“此人未必在册?”
“在册与否,皆有可能。”若嵁指尖轻叩琴木,“要紧的是心性。能为此事者,耐心非常人可比,亦需日日与腥膻腐物为伴而不厌。这般人物,又岂会如此轻易地查探出来?”
李趣闻言,若有所思。云徵却尚在茫然间。待要细问,却见先生与李护卫同时侧耳,神色微凝。
屋外巷中,极远处似有瓦片轻响。
“云徵,”若嵁已先开口,语气如常,“今日的字帖,你临到第几页了?”
李趣同时沉声道:“风大,窗边凉。云徵你……”
云徵眨了眨眼,虽觉突兀,但见先生与李护卫皆如是说,便乖巧应了声,抱着字帖往内室走去。
门帘落下,隔绝了里外。
李趣身形未动,右手已无声按上剑柄,锐利的目光逡巡窗户缝隙外的街景。
他的耳力虽不及若嵁,但多年江湖警觉仍在。
方才那声响动,绝非野猫或风吹。
“东南向,第三户的屋脊。”若嵁的声音压得极低,字字清晰,“落地很轻,但瓦片松了。”
她“望”向李趣的方向,唇角微抿。
“李护卫以为,是谁的人?”
李趣脑中瞬间闪过数个念头:燕王的其他耳目?王知县派来盯梢的?抑或是……陆氏旧部为联络而来?
“属下不知。”他声音绷紧,“对方敌友不明。需属下去探么?”
“不急。”
若嵁起身,踱步至窗边。她背对窗户,沉吟道:“此人潜伏至此已不止一日。若为杀我,早该动手。若为监听……”
“监听?”李趣眉头紧锁,“此等陋室,有何可听?”
“譬如,”若嵁声音里透出些许冷意,“听听我如何指点廖公子查案。听听官驿马匹的死因,究竟查到哪一步了。”
李趣心头一凛:“先生是说……此人与官驿案有关?”
“或许有关,或许——”
咔哒声响,若嵁阖上窗缝。
“是想确认,我是否如传闻中那般‘目盲心明’,是否……值得他们费心‘留意’。”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李趣的背脊却蓦地窜上一股寒意。
“他们是谁?”
若嵁静默片刻,久到李趣几乎以为她不会说时,才缓缓吐出两个字,轻得像叹息,却重如千钧:
“暗流之下,孰能分清南北?”
窗外的市井声似乎也察觉到了这陋室内无形的紧绷,渐渐低伏下去。
唯有灶上药吊子里的水,还在不知疲倦地翻滚着,发出单调而固执的咕嘟声,蒸腾起带着苦味的热气,弥散在凝滞的空气里。
时间在寂静中被拉扯得绵长。
就在李趣坐立不安之时,却听见若嵁微凉的声音,好似尘埃落定。
“走了。”
李趣喉结滚动,半晌,才艰涩着发问:“可要属下追踪?”
“不必了。”
若嵁走回琴台前坐下,指尖拂过断弦,漫不经心道,“他既来了第一次,便会有第二次。此时去追,反易落入圈套。”
指端琴音流泻,娓娓动听,却更显若嵁话里的冷峭,“这苍梧镇,盯着此处的人,又何止他一个?”
李趣默然。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他这些时日以来某种自欺的平静。
他奉命监视她,却未曾想,自己与她,早已一同置身于视线交织成的网中。
那网丝细密如发,悄无声息缠上四肢百骸,待他察觉时,早已进退不得。
……
北平府的五月尚未褪去寒冷,燕王府书房内却沉滞着无形的压力。
案上烛火明明灭灭,将摊开的舆图映出几分晦暗,檐外偶有朔风掠过,卷起窗棂轻响,反倒衬得室内静得近乎窒息。
裴昭雪刚送走一名悄然来谒的布政司经历。来人并未多言,只留下一卷看似寻常的漕粮核算文书。
但文书的夹缝里,藏着一句似是而非的批注:“北地诸镇粮秣损耗之数,似较往年尤巨,当细核。”
一句“细核”,便可掀起无数稽延、驳诘、查问。
边军的粮饷,从来不止于粮饷。
裴昭雪将一盅新煎的茶无声置于案角,低声道:
“武选司那边递来消息,今岁北地卫所武职袭替的核准,比往年慢了月余。卡在大都督府用印那一关。”
周放离腕劲一沉,茶盏落案,闷响骤起。
后续的雷霆之怒未临,他喉间溢出一声“嗯”,喜怒难辨。周遭气压凝如寒潭,檐角穿堂风,竟也敛了声息,不敢擅入。
武职袭替,关乎北地众多中下层军官的身家前程。
拖延,便是无声的松动与不满。
打蛇打七寸。
威远侯惯以阴损伎俩挟制人心,今次手段却显绵软,倒教周放离有些意外。
今时的手段如此绵软,倒教周放离有些意外了。
“通州仓那边,”裴昭雪继道,声音,“原定昨日该到的三万石新麦,船队借口河道浅堵,泊在了七十里外的浅湾。”
粮船延迟,武职稽核,账目质疑……单看任一件,都可谓公事公办,挑不出错处。却偏偏教人倍感掣肘。
新帝登基未久,龙椅尚未坐暖,对周放离这般掌着实权、镇守要害的叔辈藩王,那份忌惮已深植骨髓。
威远侯“简在帝心”。无需自己站到台前,自有地方官员、部院胥吏,揣摩着上意,行此“秉公”之事。
周放离的指节在坚硬的檀木案沿上轻轻一叩。
“武职的事,让王府长史拟个婉转的条陈,递送宗人府,请几位老郡王联名说句话。不必提阻滞,只陈边关不易,袭替关乎军心。”
他语速不快,字字权衡。显然是对威远侯的手段有所应对。
“通州的粮船……让王府典仪亲自带人,以劳军之名,押酒肉去浅湾‘犒劳’漕丁。盯着他们卸粮,一粒也不许少。”
“是。”裴昭雪一一记下。
燕王既已条陈,落实自然该由自己安排详尽。此事关涉甚广,调度人手、筹措物资皆需妥当,他心中早有定计。
周放离面上郁色不减。
依照威远侯往日作风,必有后招。
他抬眼望向窗外沉沉暮色,眉峰蹙得更紧,不由得思忖:若是那位盲眼琴师在场,又会有何应对之策?
周放离掩下这份思度带来的躁意,沉声道:
“苍梧镇暗哨可有来信?”
裴昭雪自袖中取出一封略显粗朴的信函,置于案上。“王爷,参将府大公子廖怀的私信,迟了一日方到。”
周放离目光扫过信封,并未立即去取。
“迟了一日?是何缘由?”
“信使称,近来西边官驿不甚稳妥,马匹时有病颓,行程略耽。”裴昭雪应答。
“此事便交由你查探。”
周放离难耐地揉了揉眉心。
烛火过半,檀木长案上堆叠的文书已矮下去一截,他将手中最后一份批复搁下,目光回落至那信封上。
他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信中禀报了南城官地案的处置结果,坊市新章程的推行,以及……关于县衙书吏私下求助赈济钱粮被克扣一事,廖怀已秘密取证,连同誊抄的账目副本,皆已呈送。
条理清晰,证据确凿。
周放离唇角微动。
“倒是长进了。”他将信递给裴昭雪,“你瞧瞧。”
裴昭雪接过,细看一遍,颔首道:
“有章法,知进退。看来那位若先生,点拨得颇为得法。王爷将她归为唯利是图之辈,昭雪倒觉得,这里头掺着几分真心实意。”
“真心实意……”周放离低喃重复。
这四个字在唇齿间细细碾过,似在掂量其中真假几何。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叹息,消散在烛火明灭的光影里。
“但愿,是她当真怜惜这份情谊,而非……另有所图。”
裴昭雪垂首静立,并未接话。有些思量,只能由王爷自己裁度。
周放离将廖怀的信纸搁回案上,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停留片刻,复又抬起,状似无意地拂过那一小叠来自苍梧的其他文书。
里面俱是明面上通过驿站递送的寻常公文。
烛火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跃,映出几分审视的微光。
周放离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声音比先前更缓,像是随口提起,却又带着不易察觉的探询:
“近日北边各镇呈报,本王皆已过目。廖怀此信因驿马耽搁了一日,苍梧镇其他的讯息……便当真不会有延误?”
裴昭雪自是极聪明的人。他虽为王爷幕僚,却也知不可时时揣测上意。从不多言半句僭越之语,亦不故作高深遮掩所思,当即微微躬身,语气平稳却谨慎:
“回王爷,明面经由驿站递送入府的苍梧文书,皆在此处。按例,若有非常之讯,当走王府在北地设定的三处密桩,由专人验核火漆后直呈王爷案前。近日……并未收到此类急件。”
他略一沉吟,补充道:“可是王爷觉得,苍梧方面应有其他消息未至?”
周放离闻言,眼皮微垂,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李趣本就非他下属,将其安置在若嵁身边不过信手为之。
收不到他的来信,反倒说明了一些问题。
“无事。”
周放离本不欲多言,薄唇紧抿片刻,又出声强调道:“驿站有滞,本王便似半盲之人。此事干系甚大,不可懈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