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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碣石调·幽兰(六十一) 发现。 ...

  •   接着,宋晦选定一具腐败稍轻的尸身,手中薄刃寒光一闪,精准地划开了马腹。

      内脏的气息混合着腐臭扑面而来,徐青及另一差役皆是脸色发白,强忍不适。廖怀亦是不由自主后退了半步,掩住口鼻。李趣远远站着,眉头紧锁。

      唯有若嵁,虽目不能视,却依旧静立原处,侧耳细听,仿佛那令人作呕的气味与声响,于她并无妨碍。

      宋晦恍若未觉。

      他的手法极其娴熟,用钩子拉开皮肉,仔细检视着胸腔与腹腔内的脏器。手下的动作很慢,时不时用竹篾拨弄,凑近细看,甚至偶尔会凑到极近处嗅闻。

      时间一点点过去,日头渐渐西斜。

      廖怀、李趣二人,早已被刘守拙带着下去小憩。原地只留徐青一众,三三两两蹲在檐下。

      溪风携着湿润的草木气息漫过衣襟,那股蚀骨的腐臭却分毫未散。若嵁接下徐青的记录之任,盲杖点地,另一只手则凝神捕捉宋晦口中偶尔蹦出的关键语句,逐字誊录。

      蓦地,宋晦的动作顿住。

      他小心地用竹篾从马胃中挑出一些尚未完全消化的草料残渣,放在一块白布上。又用另一根竹篾,轻轻拨开马肠某处,那里有些许不正常的出血点和黏膜溃烂。

      他凝视片刻,又去检查了另一具马尸的相同部位。

      末了,他盯着手中竹篾尖端挑起的一小片东西,凑到眼前,对着逐渐昏黄的天光仔细察看。

      那片东西沾着污浊的组织液,颜色暗沉,几乎与腐败的内脏融为一体,若非他目力极佳且检查得一丝不苟,绝难发现。

      “徐大人,”宋晦的声音平静,“劳驾,取些清水来,再拿块干净白布。”

      徐青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快步到溪边舀了半瓢清水,又从带来的物品中找出一块预备包裹证物的素白棉布。

      宋晦将竹篾上那片东西小心翼翼地在清水中漂洗,污浊褪去,那物件的轮廓和色泽渐渐清晰。

      那是一片近乎透明的暗红色片状物,边缘不规则,质地似革非革,似膜非膜。

      他用白布吸去多余水分,将其摊在掌心,再次凑近细看,用指尖极轻地捻了捻。

      “……这是什么?”徐青忍不住低声问,那东西看着古怪,不似马体内应有的。

      宋晦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这片东西,转而用刀尖和钩子,在已经切开的气管和食道附近更细致地拨查。

      动作比之前更慢,更轻。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又陆陆续续挑出了三四片类似的暗红色薄片,大小不一,最大不过指甲盖,小的只有米粒大,都混杂在气管与食道内壁的腐败黏膜之中。

      他将这些薄片都清洗干净,摊在白布上,眉头深深蹙起。

      “仵作先生可有发现?”若嵁出声询问。

      宋晦闻言一怔,尔后缓缓直起身,用溪水冲洗着手和工具,脸上木然的表情略有动容,语气犹疑道:

      “非是病,非是毒。”

      “非病非毒?”若嵁低声重复。

      宋晦语速稍稍加快,“这些东西……不该在牲口身子里。”他指着那些薄片。

      “瞧这质地,浸了血水、黏液,又在脏腑里沤了这些天,还能看出原本该是极薄极韧。边缘虽不规则,但细看,像是……被刻意修剪或撕裂过。”

      他抬起眼,正见若嵁静立在不远处,似在凝神思索。

      自日中至日暮,这位先生竟半步未移。她虽目不能视,却仿佛将在场之人的一言一行、一颦一笑,都尽数纳入了感知之中。

      “若先生,”宋晦开口的声音略有滞涩,却条理清晰,“在马的气管和上段食道里,发现了这些异物。依小人之见,马匹倒毙,怕是因这些东西堵塞了呼吸,或呛咳引发剧烈痉挛所致。”

      若嵁侧耳问道:“可能看出是何物?”

      宋晦摇头:“小人孤陋,未曾见过。非皮非纸,轻薄异常,浸渍后软韧,能紧贴内壁……倒有几分像……”

      他顿了顿,似乎在搜寻合适的比拟,“像……像处理过的鱼鳔、肠衣之类。”

      鱼鳔肠衣?

      “仵作先生的意思是,有人故意将鱼鳔肠衣投入草料之中,引得骏马进食?”若嵁皱眉发问。

      “小人惶恐,当不得先生二子。”宋晦惶诚惶恐地垂下头,语气愈发谦卑,“诚如先生所言。”

      若嵁沉默片刻,又问:“马匹食槽、草料、饮水,乃至厩内,可曾见过类似之物?或有无特殊气味残留?”

      宋晦再次摇头:“草料饮水俱已查换,未见异常。这些薄片藏于深处,若非剖开细查,绝难发现。至于气味……腐败太重,已难分辨原本是否有异。”

      若嵁的指尖在盲杖上轻轻摩挲,温声道:

      “既如此,有劳仵作先生将这几匹马的尸身都仔细查验一遍,尤其注意口鼻至咽喉一段。至于这些异物,”

      她微微侧首,似在斟酌,“妥善收起,日后自有用处。”

      “是。”宋晦应下,不再多言,重新埋首刳剖秽行之中。

      宋晦依言继续查验其余马尸。

      日头彻底沉入西山,天色暗了下来,刘守拙命人在不远处点亮了几盏风灯。

      昏黄的烛火摇曳,宋晦佝偻着脊背,埋首于案前,剖检、翻查、冲洗,动作一气呵成。

      李趣彻夜未眠,稍作休憩,回到附近,抱臂靠在一棵老树下,目光在若嵁静立的背影与宋晦灯下忙碌的身影间来回游移。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识过各色诡谲手段,用毒之法千奇百怪,但将这般异物混入草料,悄无声息置马匹于死地,且事后极难追查的手法,却是闻所未闻。

      正思忖着,廖怀也重新走了过来,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凝重。

      “霈然兄,”他压低声音,“果真是人为。用这等隐蔽手段,分明是不想让人立刻查清死因,最好归咎于疫病或妖邪。”

      “不错。”若嵁颔首。

      “此物轻薄,混于草料中极难察觉,马匹咀嚼时易随草料吸入气管,引发呛咳窒息。即便当时不死,异物滞留体内,反复刺激,也终会致命。”

      她转向廖怀的方向,“廖公子,此事已非寻常驿务损耗,而是有人蓄意破坏驿传,其心可诛。需即刻上报。”

      廖怀神色一正:“我明白。回去便拟文书,连同宋仵作的验状,一并急递北平,呈报王爷与裴长史。”

      见若嵁面上露出赞许之色,廖怀胸中顿生一股昂扬之气,先前的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他顿了顿,看向仍在忙碌的宋晦,问道:“宋仵作,可能推断这些异物出自何处?或有何特殊用途?”

      宋晦正好直起身,用布巾擦拭着刀具。闻言,他动作微顿,脸上木然的表情裂开一道缝隙,露出些微的迟疑。

      “回公子,”他勉力把话讲得更明白,“此物轻薄透光,质地特异,浸渍后软韧贴附,边缘虽不规则,但细看切割痕迹……不似随手撕扯。小人孤陋,只能推测,或为某种特制裹覆之物。”

      “裹覆?”廖怀皱眉。

      “这些只是小人的猜测。”宋晦不敢托大。

      廖怀还欲再问,却被若嵁打断。

      “马匹死因既已明晰,便已有了追查的方向。廖公子不妨使人暗中查访城中药铺、皮货商、乃至擅长硝制皮革肠衣的匠户,看看有无此类材质流出,或近期有无可疑之人购置。”

      廖怀郑重点头:“好。此事交给我。”

      这时,宋晦已将最后几处需要查验的部位处理完毕。

      徐青上前,欲要替他清洗工具。

      “ 污浊之物,不敢叨扰大人。”宋晦伸手拦下,语气急促,着急忙慌地将工具一概塞入匣中。

      他将那几片洗净的暗红色薄片用油纸小心包好,递给徐青。又取石灰,将剖检后的马尸和处理过污物的地面做了掩埋处理。

      一切收拾停当,已是星斗满天。

      众人身心俱疲,登上车马,在浓重的夜色中返回苍梧镇。

      官道坦途,纵有几分颠簸,反倒催得廖怀困意翻涌。未过片刻,他便斜倚车壁,沉沉睡去。

      若嵁却是半点睡意也无,只眉心紧锁,另有思虑。

      她掀开车帘,对驾车的李趣突兀问道:“李护卫,宋仵作验尸过后,可有缝合?”

      李趣翻找记忆,给予肯定回复。

      “他所用之线,你可有留意?”若嵁追问。

      这确实有些为难他了。李趣挠了挠头,试探道:“线极细,近乎无色。宋仵作手法很快,几下就缝好了。”

      若嵁颔首,将掀开的车帘放下,退回车厢。

      ……

      车马回到苍梧镇时,已是深夜。

      廖怀将若嵁送回北城陋室后,自回参将府准备呈报北平的文书。徐青与宋晦则需回县衙,向王知县复命。

      县衙后堂,一盏孤灯。

      王知县显然并未安歇,正端着茶碗,有一搭没一搭地用杯盖撇着浮沫,似是专程在等他们。

      见二人进来,他放下茶碗,脸上立刻堆起一副热络得有些过分的笑容。

      “哎呀,辛苦二位了!这大半夜的,劳顿奔波,快坐下说话。”

      他虚指着下首的椅子,目光在徐青和宋晦身上快速扫过。在觑见宋晦那身沾着污渍气味难言的皂衣上停留了一瞬,不易察觉地皱了皱鼻翼。

      徐青躬身行礼:“不敢当大人‘辛苦’。奉廖公子与若先生之命,协理宋仵作查验马尸,已毕,特来回禀大人。”

      “哦?可有结果?”王知县身体前倾,显出关切模样。

      徐青斟酌着词句,捡要紧的说了:“回大人,宋仵作剖验后确认,马匹非病非伤,乃是……气道与食道内发现异物堵塞,导致窒息或痉挛而亡。”

      “异物?”王知县挑眉,“是何异物?”

      “是几片极薄的暗红色片状物,质地特殊,似革非革,似膜非膜。”徐青回忆着宋晦的描述,“宋仵作推测,可能是混入草料中被马匹误吸而入。”

      王知县抚着下颌,已是兴致缺缺,遂敷衍道:“竟有这等事……可查出那异物来历?”

      “尚未查明。”徐青摇头,“廖公子已命人暗中查访相关匠户商铺。宋仵作已将发现的异物封存,交由若先生处保管。”

      王知县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自进门后便垂手立在一边的宋晦。

      “宋仵作。你看,那些异物……可能推断出更多线索?”

      宋晦闻声,微微抬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喉结滚动,却只吐出几个干巴巴的字:

      “小人……愚钝。只知……非天然应有之物。”

      他声音本就平板,此刻更显滞涩。说完,便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沾着泥污的鞋尖。

      王知县等了几息,不见他再有言语,脸上笑容淡了些,眼底掠过不加掩饰的厌烦,摆摆手道:

      “罢了,能查明死因已是不易。你们且下去歇息。”

      “谢大人。”徐青拱手。

      宋晦也跟着含糊地应了一声,躬身退后。

      待二人身影消失在门外,王知县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啜了一口,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轻嗤。

      “木头疙瘩似的,问三句答不出一句整话。若非看在廖公子和那位‘若先生’的面上,这等污浊行当,也配登我这后堂回话?”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师爷闻言,上前半步,低声道:“东翁息怒。这宋晦性子便是如此,闷葫芦一个,但手艺确实没得说,县里历年积案,凡经他手的尸格,从无错漏。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为人太过孤拐,不通人情世故。早年因这耳疾,性情越发孤僻。前年他那个病恹恹的老妻也去了,又无子嗣,如今是真正的孑然一身,愈发像个锯了嘴的葫芦,整日只与那些秽物打交道。”

      师爷语气里带着几分怜悯,却也不乏敬而远之的疏离,“也难怪,寻常人谁愿与刳剖腐尸之辈多往来?他能有这门手艺安身立命,已算造化。”

      王知县听着,不置可否地撇撇嘴,将茶碗重重搁在案上。

      “晦气!真是晦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碣石调·幽兰(六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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