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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碣石调·幽兰(六十) 人也好,畜 ...

  •   李趣饮尽碗中凉水,那股被洞悉的不安却如鲠在喉,难以消解。

      他沉默地退至门边惯常的位置,抱臂阖目,似是假寐,实则心潮翻涌,将白日所见所闻于脑中反复咀嚼。

      若嵁并未再看他,亦未追问。

      点到即止的敲打已然足够,她无需,亦无闲心去探究李趣背后更深的秘密。世间芸芸众生,各有各的讳莫如深。纵是千般曲折,只要不碍她的步履,便可暂且容之。

      若嵁指尖在空中悬停片刻,侧首对正在整理书册的云徵道:

      “云徵,去参将府寻廖公子。告诉他,官驿死马之事,查验活物与场地既无头绪,便需另辟蹊径。问他,能否设法寻一位可靠的仵作,去查验那些已埋的马尸。不必声张,隐秘行事。”

      云徵应下,放下手中物事,悄步出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参将府一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停在了北城陋室斜对面的街口。

      廖怀一身便服,亲自跟车而来,却未进屋,只让随行的小厮恭请若嵁。

      若嵁听得门外动静,知是廖怀到了。她理了理素色衣袍,披上玄氅,手持盲杖。

      李趣早已闻声睁眼,默然跟上。

      马车辘辘,穿过午后略显慵懒的街市,直往县衙而去。

      苍梧县衙并不宏大,门庭甚至有些陈旧。闻听廖怀公子与那位近来声名赫赫的若先生联袂而至,王知县几乎是提着官袍下摆,一路小跑着迎出二门。

      “哎呀呀,廖公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若先生,久仰久仰,今日得见,真乃下官之幸!”

      王知县约莫五十许年纪,面团团一张脸,此刻堆满了热切得近乎谄媚的笑容,连连拱手作揖。

      他暗藏锋芒的目光在若嵁覆眼的素纱上飞快掠过,又迅速回到廖怀脸上,腰身不自觉又弯了几分。

      参将公子廖怀,自燕王在大同府的声名大噪,地位亦是水涨船高。至于他身旁这位若先生……

      王知县在心中冷嗤一声。

      一介流徙罪身,竟在岁余之间复得良籍。继而攀附燕王,独力平抑粮市。如此翻云覆雨的手段,年初柳守备一党倾覆的背后,又岂能没有她的影子?

      念及昔日那机敏的书吏——随他同赴燕王别院状告柳守备,终是被他推出去代己受戮,才勉强保住这顶七品前程。

      而今思之,犹觉脊骨生寒。

      “二位此番亲临,实令寒衙蓬荜生辉。”王知县的笑意堆满眼角,却未达眼底。

      廖怀上前虚扶一下,开门见山。

      “王大人不必多礼。今日前来,实有一事相烦。西边官驿马匹接连倒毙,流言四起,恐扰驿传,亦惊民心。我与若先生觉得,需得彻查。我遣人查过场地无果,想从马尸上寻些端倪,需借贵衙仵作一用。”

      王知县闻言,又惊又喜。

      惊的是,官驿死马不过天灾或疫病,未曾想廖怀与若嵁竟如此重视,甚至要动用仵作验尸。

      喜的是,若这差事能办好,倒是个绝佳的露脸机会,没准能攀上参将府这根高枝。

      “这个……廖公子,若先生,”

      王知县弓着腰,双手在腹前不住揉搓,脸上堆着逢迎的笑,语气恭敬得近乎谄媚,可话锋一转,全是不着痕迹的假意推诿。

      “非是下官推脱,只是仵作验尸,向有定例,多为刑名凶案。这马匹……虽系官产,毕竟牲畜,若大张旗鼓开验,恐惹物议,亦恐寒了驿卒之心啊。再者,那些马匹倒毙数日,早已掩埋,恐怕……”

      “王大人。”若嵁蓦地开口,声音不高,打断王知县习惯性待价而沽的做派。

      她薄唇微掀,却不见笑意。

      “流言滋生,人心惶惶,非长治久安之象。燕王爷临行前,最挂心边镇安稳。马匹虽为牲畜,却关乎公文往来,军情传递。查明死因,平息流言,震慑宵小,亦是肃清地方、安定民心之举。王大人以为呢?”

      王知县额角渗出细汗。

      若嵁这番话,句句扣在“燕王挂心”、“边镇安稳”上,他哪里还敢再推脱半句。

      “先生所言极是!是下官思虑不周,思虑不周!”他连忙改口,脸上笑容更盛,甚至带着几分惶恐,“下官这就去唤仵作!这就去!”

      他转身对身后的师爷低声催促:“快去,把宋仵作叫来!快!”

      不多时,一个穿着半旧皂衣,身形干瘦的中年男子跟着师爷快步而来。

      他面色黧黑,皱纹深刻,像是长久面对阴晦之物侵染出的沉黯,一双眼睛却没什么神采,透着一种近乎木然的平静。

      这便是县衙登记在册,最为得力的仵作,宋晦。

      “小人宋晦,见过廖公子,若先生,王大人。”他声音平板,躬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

      廖怀打量他一眼,心中有些没底。

      此人看着实在不像精干之辈。

      若嵁却似无所觉,直接问道:“宋仵作,可曾验过牲畜尸身?尤其似马匹这般大牲口?”

      宋晦幼时一场高烧缠绵难退,烧得神昏形损,右耳听力便自此湮去大半。

      此刻若嵁恰好立在他右侧问话,声音落不进他耳中,他只觉对方嘴唇翕动,却辨不出半分语意,顿时神情木然,怔在原地,指尖微微蜷缩,竟不知该如何应答。

      他垂首不语,自然也瞧不见王知县朝他频频使来眼色。

      王知县等得心焦,当即堆笑上前,替宋晦作答:“若先生尽可放心。开膛破肚,正是他的拿手活计!”

      若嵁未曾理会,而是款步行至宋晦左侧耳畔,将先前的问话又复述了一遍。

      宋晦抬眼看了一下若嵁,又迅速垂下眼皮,答道:“回先生,验过。早年随师父在边军辎重营帮忙,验过病毙的骡马。也……私下帮乡民看过些死因不明的牲口。”

      他说话慢,却毫无犹疑之色,亦不加任何修饰之辞。想来是对自己这门手艺极为自信。

      “如此甚好。”若嵁微微颔首。

      “稍后需劳烦你,随我们去西边官驿,起出近日倒毙的马匹尸身,细细查验。重点查看口鼻、眼耳、内脏有无异常色泽、肿胀、出血或特殊气味,尤其注意有无细小创口或异物。”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必顾虑尸身腐坏,有些痕迹,腐坏之后反而更显。你可能做到?”

      宋晦听完,沉默了片刻,似是在消化这些指令,尔后点了点头:“能。需带钩、刀、竹篾、石灰、醋、棉布。还要一块僻静背阴处,最好近水。”

      廖怀见他对答虽木讷,要求却具体专业,心下稍安,对王知县道:

      “王大人,宋仵作所需之物,还请即刻备齐。再派两名稳妥的差役随行,听宋仵作吩咐,协助搬运、挖掘。此事需隐秘,勿要惊动驿中太多人。”

      “是是是,下官这就安排,这就安排!”王知县忙不迭地应承,亲自督促师爷和衙役去准备。

      王知县转身步入内院,脸上堆着的谄笑顷刻消散,嘴角一撇,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不可闻的冷嗤:

      “人也好,畜也罢,终不过是刳剖秽行,何须穷究至此?”

      不多时,一应物件备齐,连同宋晦和两名差役,登上了廖怀安排的另外一辆带篷的骡车。

      其中一人,竟是一张熟面孔——

      徐青。

      此人因厌弃官场污浊,此前心灰意冷自戕,幸得廖怀及时相救,才捡回一条性命。

      他朝廖怀二人感激一笑,随即钻入骡车。

      若嵁与廖怀则同乘来时的马车,李趣依旧骑马跟随在后。

      两辆车马出了县衙,径直朝西边官驿方向而去。

      车厢内,廖怀低声道:“霈然兄,这宋仵作看着木讷,能行吗?”

      若嵁靠着车壁,指尖轻轻敲着盲杖:“木讷之人,心思往往专注。他既说出那些用具和需求,便非全然不懂。且看看吧,或许,木讷之下,别有洞天。”

      “既然霈然兄信他,我便也信他。”

      马车微微颠簸,车厢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官驿谜案压在心头,连带着车厢内的空气都显得沉滞。

      廖怀不习惯这种沉默,他的目光扫过马车尾的篷车,忽而想起与徐青的初识,不由笑出了声。

      “霈然兄可知,与我们同去的,还有一位故人?”

      若嵁无奈失笑,“徐青。”

      “本公子早知难不住你。”

      廖怀转向若嵁,语气轻快:“那日我救下意欲投湖的徐青。霈然兄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若嵁微微侧首,表示在听。

      廖怀笑意更深,带着几分促狭:“我先寻你不着,一时兴起便往野湖垂钓。你猜怎的?

      鱼没钓上来,反倒‘钓’出个大活人!

      我正凝神盯着浮漂,‘噗通’一声水响,只当是大鱼咬钩,忙不迭扬竿收线——好家伙!鱼钩没勾住半片鱼鳞,倒结结实实勾住了徐青的衣领子!”

      这桩略带滑稽的往事,果真冲淡了车厢内稍显凝重的气氛。

      若嵁虽未露笑容,但周身那种沉凝的气息亦缓和了些许。

      “原来还有这般渊源。公子心善。”

      廖怀摆摆手,“当时只是碰巧。不过他如今肯出来办事,总是好的。” 他顿了顿,笑意收敛,声音压低,“说来,王知县今日的态度,霈然兄怎么看?”

      “例行公事的逢迎,暗藏审时度势的推诿。”若嵁一针见血,“若非抬出王爷,他未必肯让仵作随行。此人……心思颇深。”

      廖怀默默点头,将这话记在心里。

      ……

      西边官驿,后院偏僻处。

      刘守拙早已得了消息,惴惴不安地等候着。

      廖怀安抚了他两句,便指挥差役,按照宋晦的要求,在靠近溪流的一处背阴坡地清理出一块地方。

      宋晦自下了骡车,便如同换了一个人。

      先前的木讷迟缓一扫而空,眼神变得专注而锐利。他并不急于动手,而是先围着选定的地点走了一圈,看了看土壤、风向,又掬起一捧溪水闻了闻。

      “挖吧。”他言简意赅地吩咐徐青和另一名差役,“轻些,莫损了尸身。”

      两具掩埋不久的马尸被先后起出。虽已开始腐败,气味难闻,但大致形貌尚存。

      宋晦面不改色,先取石灰在周围撒了一圈,又用醋浸湿的棉布。他留一块捂住口鼻,又递给徐青二人各一块。

      然后,他打开随身带来的旧木箱,取出几柄长短不一、形状特异的刀具和钩子,在溪水中略作冲洗。

      他先检查了马匹的口鼻、眼耳,又仔细抚摸按压颈腹四肢。

      “体表无明显外伤,口鼻无大量沫渍,眼睑无特殊充血。”他低声自语,声音平板,却条理清晰,“非是急病,亦非击打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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