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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碣石调·幽兰(五十九) 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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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趣话音落下,窄小的斗室内一片死寂。
墨痕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满脸的难以置信,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假……假的?”少年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干涩破碎,“那手札……可是你亲自从她屋里取来的!”
“那手札的纸张、墨色、乃至笔意,皆系陆公亲为,难以作伪。”李趣声音冷硬,带着一种疲惫的锐利,“可关乎手札的传闻,实在过于蹊跷。”
“什么真真假假?”
纵是骨子里透着几分伶俐劲儿,可到底少了些文史底蕴,不过是个半大少年,此刻只觉脑中一团乱麻,已然有些头晕目眩。
“若手札本身是真,又为何说这是个圈套?”
李趣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纷乱的线索理出个头绪。
“正因为手札本身难以作伪,才更显其蹊跷。”他声音压得更低,将违和之处细细道来,“你想想,若这本手札当真关系重大,能为陆公昭雪谋逆冤案。为何偏偏让一介盲眼琴师安安稳稳地带到大同府,还‘恰好’被我等知晓,并顺利取得?”
他看着墨痕仍显稚嫩的脸,语气沉重:“阿墨,这太顺了。顺得就像有人知道我们在找什么,知道我们急什么,特意将东西放在一个我们一定会去,也一定能拿到的地方。”
墨痕已隐隐觉出此事的蹊跷,可欲要神色,眼底茫然无措更甚,仿佛身处迷雾之中,寻不到半分头绪。
李趣不由扶额,“罢…罢。你将我的话尽数告诉首领即可。”
“我落入燕王手中之后,他曾坦言查过那琴师的身份文牒,漏洞百出,连签发时间都属伪造。其父若怀兴的宗族痕迹,也被抹得干干净净。”
墨痕倒吸一口凉气:“那……那她究竟是谁?”
李趣眸色复杂,沉默了片刻,方缓缓道:
“这也是我至今未能想透之处。我初时认定她是若怀兴那背主之徒的后人,杀之不足惜。可后来……我奉命跟在她身边,所见所闻,却处处透着矛盾。”
“矛盾?”墨痕适时发问。
“她的言谈举止,学识见解,绝非小吏之家所能教养。尤其……”
李趣的声音艰涩起来,“她的字,起笔转折间,隐有陈留陆氏启蒙的笔意筋骨。一些细微的习惯……与我记忆中,某些族中子弟的影子,隐隐重合。”
墨痕彻底呆住:“大哥你是说……她、她可能是……”
“我确实曾有此怀疑。”
李趣打断他的揣测,语气带着自嘲与更深的困惑。
“若她真是陆氏流落在外的血脉,许多事反倒说得通。可她偏偏顶着‘若嵁’这个伪造的身份,与陆氏的关联又被幕后之人刻意弄得似有若无,引来我等探查,又引来燕王注目……
这岂非是将她,也将所有关注陆氏往事的人,都置于炉火之上?”
他看向墨痕,眼中是深不见底的警惕:
“阿墨,你且仔细想想。一本暗藏玄机,关乎陆公清誉的诱饵突然现世,这世上,甘之如饴咬钩的,除了我等陆氏旧人,还会有谁?”
墨痕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你是怀疑……有人想用她,用这本手札,重新搅动与陆公有关的旧事,让我们主动跳出来?”
“不止。”李趣摇头,声音冰冷如铁,“或许,幕后之人还想看看,燕王对这桩旧案的态度如何?”
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声音满含沉痛:“我本是公子奴仆,理当与其同生共死,祸福相依。是公子亲口叮嘱,京都府中风云诡谲、杀机四伏,才命我隐匿苍梧,蛰伏待机。
可我终究入府时日尚浅,底细不明。你且去问问首领,这满府的陆氏族人里,可有谁能与“若嵁”此人对得上号?”
墨痕良久无言,消化着这些足以颠覆过往的信息。最终,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你的话,我会一字不漏地带给首领。”
末了,他又低声问道,“那……你接下来?”
李趣望向那扇透进微光的小窗,窗外是苍梧镇混乱的市井之声。
“我须得回去。留在她身边,既是燕王之命,也是……”未竟之言,欲言又止。
李趣不再停留,身形一闪,已悄无声息地离开了这间充满陈年香烛气息的斗室,重新没入外面喧嚣之中。
自他离去后,香烛铺斗室内的沉寂并未持续太久。
破布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却略显苍白的手轻轻掀起,一道修长身影缓步踱出,无声地立在墨痕身后。
来人约莫三十上下年纪,面容清瘦,颧骨微显,眉眼间依稀可见几分文士独有的书卷气。只是那双本该清明的眸子里,积着化不开的沉郁,额角与眼角的细纹里,也刻满了俗世奔波的风霜之色。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直裰,浆洗得有些发白,浑身上下并无半点饰物,唯有一双眼睛,沉静深邃,仿佛能洞穿人心。
此人正是陆氏旧部如今的主事者,陆清风。
“首领。”墨痕连忙转身,躬身行礼,将李趣方才所言,又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陆清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唯有在听到李趣怀疑手札是诱饵时,眸底才掠过极细微的波动。
待墨痕说完,室内再次陷入沉默。
“他……真这么说?”陆清风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略有些干涩。
“是,一字不差。”墨痕肯定道,随即又有些犹豫,“首领,他会不会是……”
“会不会是已为燕王所用,此刻回来,反为我们设局?”陆清风接上了墨痕未竟的疑虑,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墨痕咬了咬下唇,没有否认。
这正是他心底隐忧。
陆清风踱步至那扇透光的小窗前,目光投向窗外混沌的街景。
“李趣此人,在陆府时日虽不算最长,但确是大公子身边得用之人。公子待他不薄,他也曾拼死护过公子。”
周遭人声嘈嘈,陆清风的声音却轻得像一缕烟,飘在喧嚣里,辨不清是沉湎于旧事的喃喃回忆,还是低声为身侧的墨痕拆解困惑。
“公子罹难前,特意安排他与其他几名底细干净的护卫远离京都,隐匿身份,是为陆氏留一线生机,也是为保全他们性命。”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在窗棂上轻轻叩击。
“我当初不过是以他弄丢铜扣为由斥责了几句,却全然没料到,他对那琴师的执念竟深到这般地步,竟几次三番行刺杀之事。落入燕王手中,当属意外。”
提及周放离,陆清风的语气凝滞。
“燕王性情难测,但能被大公子引为至交好友,又岂是传闻中嗜杀阴狠之辈。不过,燕王居然李趣派至琴师身边,确有些蹊跷。”
“首领是怀疑李大哥已然背主?”墨痕声音发紧。
“怀疑?”
陆清风转过身,看着墨痕,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笑意,
“阿墨,如今这境地,对任何人,任何事,都当存三分疑心。无关背主与否,实在是身陷囹圄,生死一线,人心易变,情报更是真伪难辨。李趣所言,有他的道理,甚至……与我某些隐隐的不安,不谋而合。”
墨痕怔住。
陆清风继续道:“他所言,正是我始终觉得违和之处。若真是有人做局,所图必然深远。李趣能看到这一层,至少说明他仍在思考,未全然沦为傀儡。”
“那……他说那琴师可能是陆氏血脉……”墨痕迟疑道。
陆清风的眉头深深蹙起,这是他从现身以来,面上流露出的最明显的情绪波动。
“这才是最令人费解之处。”
他缓缓摇头,似在脑海中急速搜寻,“我受陆公教养,自幼长在陆府。陆氏族中子弟晚辈,虽不敢说尽数熟稔,但大抵都有印象。”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眸中闪过一丝痛色,旋即又强自敛起。
“大公子善做文章,二公子善丹青,三公子善辞赋……余下旁系子弟亦各有所长,满门风雅。唯独这善音律又智近乎妖之人,我一时竟不知是该认得还是不认得。”
陆清风的眼神逐渐悠远,仿佛穿透时间的屏障,回到那座书墨飘香,兰桂齐芳的府邸。
……
北城陋室,午后阳光微斜。
若嵁静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拨弄着琴弦,却未成曲调。
燕王离去,如今大同府吏治清明,百废待兴,正是蒸蒸日上之时。然而,在这一派祥和之下,暗流依旧汹涌。
廖怀上午已匆匆来过一趟。自他发奋图强,真正承担起协理北城兵马司务的职责,来得愈发勤快。
今晨听闻官驿马匹无故病死之事尚无结果 ,便又匆匆离去,连杯热茶都没来得及喝上。
若嵁正思索着,一道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正是李趣。
他的呼吸比平日略沉一丝,步伐间的迟滞几乎难以察觉,但落在若嵁耳中,却清晰可辨。
若非是自己遣他去官驿查探,李趣断不会对这等琐碎公务上心。此时心绪有扰,只怕另有他事牵绕。
看来,他去了不止一处。
“进来。”若嵁开口道。
门被推开,李趣带着一身外间的尘土气息步入,沉默地抱臂立于惯常的位置。
“你昨晚留宿官驿,情形如何?”若嵁直接问道。
李趣将夜间所闻,悉数陈述。包括莫名的摩擦声、马厩内的敲击声、众人反应、以及最终一无所获的结果。
“依你看,是何人所为?”若嵁听罢,沉吟片刻,问道。
“手法隐蔽,熟悉环境,意在制造恐慌,或……拖延驿传。”李趣斟酌着用词,“非寻常毛贼所能为。至于具体如何,十一不知。”
若嵁微微颔首,似是接受了这个说法。“制造恐慌,拖延驿传……若真如此,其图谋不小。要查清此事,动不如静。李护卫,”
她忽而转向李趣的方向,那双覆于鲛纱之下的眼眸似乎正“看”着他,“你今日回城,路上可还顺利?可曾察觉……有何异常盯梢?”
李趣心头骤然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并未察觉异常。属下绕行了几条街巷,以防万一。”
“谨慎些好。”若嵁语气平淡,听不出是否相信,“此事你已尽力,后续之事我会与廖公子再作商议。你且休息,云徵,给李护卫倒碗水。”
她不再追问,仿佛刚才那一问只是随口关切。
李趣接过云徵递来的粗陶碗,冰凉的水滑入喉中,却未能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不安。
眼前之人的感知实在太过敏锐。他心头暗忖,自己不过片刻迟归,呼吸间略有沉郁,难道已悄然勾起了她的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