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18、春启(二) 这种失控，

　　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走到一处卖棉花糖的小摊子前，许泠停下了。

　　她和大爷唠嗑：“叔，前两天怎么没见你出摊？”

　　“前两天我老婆腰疼犯了，我在家照顾她来着。”

　　“哦。”许泠问，“你咋又卖上烤红薯了？”

　　“天气冷，买烤红薯的人多，能多赚点就多赚点，要不然没钱给我媳妇看病。”

　　“你这烤红薯闻着真香，给我来一个吧。”许泠看了眼老人冻得皲裂的手背，然后从兜里掏出自己的棉手套递给对方：“叔，外面天气冷，这双手套给你，能暖和一点是一点。”

　　大爷看着许泠递来的那双粉蓝色的棉手套，连忙摆手：“哎呀！我这么大年纪了，就是个糙老头子，冻双手算啥！”他往回推许泠的手，“你们小姑娘不一样，细皮嫩肉的，手冻坏了可咋整，你快留着吧！”

　　“我还有叔，你拿着吧，年纪再大也是知道疼的，你看看你的手，都冻出血了。”许泠把手套硬塞到了大爷的手里。

　　大爷抓着手里温暖柔软的手套，眼睛一下子就红了：“谢、谢谢！”他转身抹了一把眼睛说，“你这手套这么干净，我都怕给你弄脏喽。”

　　许泠笑了笑：“这有啥，穿戴的东西哪个不会脏，脏了就让我婶子帮你洗洗。”

　　“谢谢你啊姑娘。”大爷将手套小心收好，然后埋头从烤炉里挑出几个个大流油的烤红薯递给许泠：“姑娘，这些烤红薯你拿着，叔送你的。”

　　“叔！我们吃不了的！”

　　“你拿着回家吃，叔烤的可香了，肯定好吃。”大爷一个劲儿的往许泠手里塞。

　　许泠从塑料袋里掏出一只最小的说：“我拿一个就够了，叔，我们还要出门办事呢，真拿不了这么多红薯！”许泠说完就拉着宋桥走。

　　大爷刚要追，摊子前突然来了客人。

　　他只好冲着那两个走远的身影喊：“姑娘，你下次想吃烤红薯了可一定来叔这里，不要钱！！”

　　*

　　走在路上，许泠掰开热腾腾的红薯，将大的一半递给宋桥：“前面就是地铁口，再往前是高铁站。”

　　“如果有一天你不在江市了，需要去外面发展，比如沪市，京市啦，你就可以坐高铁过去，这里是距离咱们那里最近的高铁站点，记住了吗？”

　　宋桥看着她递过来的红薯，唇线又绷紧了，他把冒着热气的红薯推回许泠手中，然后拿过另一块小的重重咬了下去。

　　他不说话，只默默啃红薯。

　　许泠以为对方没听明白，就又往仔细地说：“从我们院子里出来到公交站点坐102路公交车坐三站，然后你再坐高铁去你要去的地方，哦，对了……”

　　她回忆着，罗里吧嗦的嘟囔：“你要是着急也可以打车，打车会吗？这样快一点，不过也得往外面走一段路，你知道是哪不，等回去了我给你指……算了，你先把手机拿出来，我和你说一下。”

　　“出了院子，往南，有一个生活超市，再往前几百米就是公交站点，坐102路公交车，三站后下车就是幸福里，也就是我们所在的地方。”宋桥说。

　　“呃……是啊，没错，就是这样。”许泠有些不自然地说，“嗯，幸福里真是个好名字，多好的寓意。”

　　她摆摆手，无耻的拿王静当借口：“我就说吧，你很聪明，不用我多讲你就明白了，刚还罗里吧嗦的和你说了那么多废话，不好意思，都是王静那个笨蛋，方向感不好，总是走错路，我总要费心讲半天，都成习惯了，但你跟她不一样，你聪明。”

　　“我不会走。”宋桥说。

　　“啊？”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令许泠怔住了。

　　“我就在江市，不会走。”

　　许泠又笑了，笑得轻飘飘的：“以后的事谁知道呢，宋长工，话不要说得太满。”

　　宋桥刚要说话，许泠率先打断了他：“地铁站到了，快走吧。”

　　两人随着人流上了回程的地铁，里面已经没有空位了，许泠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停下，然后握住扶手。

　　宋桥就跟在她的身后。

　　许泠看着玻璃外疾驰而过的人影说：“我不喜欢坐地铁，人挤人，在黑色的狭道里面，很难受，可是地铁很方便也很便宜。”

　　宋桥在她身旁站住，然后默默的和她一起看向玻璃窗外。

　　窗外景物飞速闪过，低矮宽阔的大厅里，巨大的广告电子屏幕明亮崭新，可无人在意，无人停留，步履匆忙的人群被疾驰的地铁掠成一道道重叠交错着的陌生剪影。

　　过了一会儿，地铁在新站点停靠，车门打开，一群人乌泱泱的挤了上来。

　　车内的人群蠕动推搡，许泠也被挤得站不住脚跟。后侧方不知何时多了个陌生男人，对方圆的跟个球似的大肚腩时不时撞上许泠的后背。

　　她被撞得来回摇晃，就在许泠忍无可忍打算回头提醒对方一下时宋桥突然将手覆在了她握着拉环的那只手上，人也不知不觉的贴在了她的身后。

　　宋桥隔着微小的距离拢住了许泠，同时也隔开了那些时不时挤过来的人流。

　　这一次，许泠没有避开。

　　可能是因为车厢内太拥挤了，也可能是涌进了寒风的缘故——

　　许泠被隔绝在一片相对安静的领域，一股带有浓烈男性气息的热气正源源不断的烘暖着她的后背。

　　那是属于宋桥的体温。

　　许泠贪恋这点温暖。

　　她破天荒的打破了那道微小的距离，主动将身体靠在了宋桥的怀里。

　　然后她闭上眼睛，不动了。

　　熟悉的山茶花香再次袭来，宋桥身子微不可见的僵住了。

　　他慢慢低头，顿了顿，再低头，鼻尖碰到了许泠的头发，柔软馨香的发丝撩拨着他埋于心底深处的悸动。

　　砰砰砰！

　　砰砰砰砰！

　　是熟悉的心脏失控。

　　这种失控，令他昏头，令他上瘾。

　　宋桥保持着这个姿势，再次抬头看向玻璃窗，这一次，映在玻璃窗上的不再是飞驰而过的物景，而是他们两个互相依偎着的影子。

　　*

　　突然响起的电话铃声将许泠从睡梦中惊醒。

　　她恍恍惚惚的睁开眼睛发现自己竟然靠在宋桥的怀里睡着了，而时间才过去了十几分钟，他们还在地铁上。

　　“醒了？”宋桥低头，炙热的呼吸扑在她的耳边。

　　“嗯。”清醒过来的许泠连忙直起身子远离那道热源，然后故作平静的接起电话。

　　“喂？”

　　“请问您是许兰芳的家属吗？”

　　许泠疑惑的看了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说：“对，我是，怎么了？”

　　“我是江市xx医院的，老人在路上晕倒了，刚被一个热心小伙送过来了，麻烦您现在赶紧过来一趟吧。”

　　“好，我马上过去。”

　　许泠没等地铁到站就带着宋桥出了地铁口，然后立即打车奔向医院。

　　到了医院后许泠先到病房看了看奶奶，她身上插着管子还在昏睡。

　　她动作轻柔的给奶奶掖好被子然后到了医生办公室。

　　医生看着片子说：“老人近期有没有出现反应迟钝，嗜睡，记忆力不太好的情况？”

　　许泠想了想，点头：“有。”

　　医生：“那就对了，这是病窦综合征的前期症状，老人晕倒就是心律失常，脑供血不足导致的。”

　　“病窦综合征？”

　　“俗称就是心脏病。”

　　听见这三个字，许泠一下子就慌了：“心脏病？！我奶奶她身体一直都很好，怎么会得心脏病呢，医生，这个病严不严重，我奶奶能不能好？”

　　医生推了推眼镜：“你别着急，这个病没法根治，但是只要积极治疗，是可以控制的。”

　　“怎么治疗，医生，我们治，花多少钱都治。”

　　“需要长期喝药，一般来说进口药效果好一点，副作用也小，就是价格贵，普通家庭负担不起长期的，但有一款国产的，价格低点就是效果可能不太……”

　　“我们要进口的，医生麻烦你救救我奶奶，花多少钱都行，只要她好好的。求你了。”许泠眼睛红了。

　　医生看见她这样子，同情道：“我能理解，你别担心，先让她住院吧。”

　　许泠应下了，她去窗口缴完费用后想找那个热心小伙感谢一下对方，可护士却说他已经走了，也没留联系方式。

　　许泠只好作罢。

　　作为全市最好的医院，病房是很紧张的，许泠奶奶脱离危险后就被安置在过道里，这里还有许多其他病人。

　　满满的病床整齐靠在过道旁边，成为了简易的病床房。

　　许泠在医院门口买了一张军用折叠床，又买了一些生活用品，然后她看着宋桥说：“你回去吧。”

　　“我和你一起，这样也有个照应。”

　　“不用。”许泠说，“奶奶有我在这里陪着就行了，我不在你就先自己出摊吧，这段时间奶奶住院需要钱，你就当帮我赚钱了。”

　　宋桥只好答应。

　　天气逐渐转暖，道路边的柳树抽了嫩芽，青青葱葱，像是清新的水墨画。

　　许泠奶奶已经在医院住了一个多月了，许泠也就跟着住了一个多月。这期间宋桥除了出摊就是来医院给她们送饭。

　　这天，宋桥把热乎的饭盒递给许泠，对方接过后就直接蹲在医院花圃边，毫无形象的往嘴里扒拉米饭。

　　一缕头发散了下来，许泠也懒得管它，宋桥便替她挽到耳边，他看着她眼底的黑眼圈说：“你都一个多月没好好休息了，今天晚上你回去吧，我看着奶奶，不会有事的。”

　　许泠边往嘴里塞米饭边说：“不行，我得陪着奶奶，不然我不放心，她年纪大了，容易胡思乱想。”

　　许泠吃完饭后把奶奶的那份提起来说：“你回去吧，我得给奶奶送饭去。”

　　“那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行。”许泠提着饭盒回了医院。

　　“奶奶，今天有肉吃哦，猪肉炖粉条。你快起来尝尝。”

　　许泠奶奶“嗯”了一声，她没有接许泠递过来的筷子，而是问：“泠泠，我什么时候才能出院？”

　　“可能还得过段时间吧，奶奶你就放心住着，这里有我陪着你，不用担心的，咱们好好治病，把身体治好才是最重要的，是不是？”

　　许泠奶奶叹了口气：“囡囡，我想出院。”

　　“怎么了奶奶，你是不是觉得无聊啦？”许泠从包里拿出ipad，调出《新白娘子传奇》，然后放到老人手里，“看！是你最喜欢的白娘子！”

　　“奶奶，你乖乖吃饭，吃完饭我就陪你一起看，好不好？”

　　许泠奶奶没出声，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慢慢的那双眼睛就积满了泪水。

　　“怎么了奶奶，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许泠慌忙站起来，“我去找医生！”

　　许泠奶奶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身边重新坐下，她看着许泠那张疲惫苍白的脸忍不住哽咽道：“囡囡，是奶奶不好，拖累你了。”

　　“你说什么呢奶奶，你可是我最亲最亲的人”许泠轻轻拍着老人的手背，“你忘啦，我以前生病发烧，吐的哪里都是，是你给我洗脸洗衣服，还给我煮粥喝，现在好不容易有机会让我照顾你一下了，你怎么还不愿意了呢。”

　　“没有，你是奶奶的心肝宝贝，奶奶就是心疼你，见不得你受苦受累。”

　　“奶奶，只要你好好的我就不算受苦受累，你吃点吧，就当是为了我，好不好？”

　　许泠奶奶紧紧攥着许泠的手，干枯如树皮的手指不断摩挲着她的每一节指骨。

　　她不说话，盈满眼眶的泪水也静静躺在病痼的眼底，始终不肯落下。

　　许泠的心揪了起来，她想，她奶奶一直都是一个非常坚韧的女人，就像是风中劲草，百曲不折。

　　在她的记忆里，很少看见奶奶落泪的时候。

　　她奶奶是南方人，小脚，小身板，说起话来也是吴侬软语。可看起来软和的女人，实际上性子却很坚韧。

　　许泠爷爷去世后，她父母多次想把奶奶接到北方的家中来，可奶奶怕给子女添麻烦，一直都没答应。

　　老人守着南方的老家一个人过活，直到许泠父母意外去世，她奶奶才坐着火车毅然来到北方独自拉扯许泠。

　　被人上门讨债时，她奶奶怕吓到许泠，就让她躲在屋子里不许出来，而她自己抄起一根棍子守在门口和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对峙。

　　“我儿子儿媳妇人没了，他们欠下的债我老婆子还。”

　　这句话许泠从未忘记，她奶奶确实也说到做到了，卖了房子，摆起摊子，拉扯着许泠，硬是还了父母的外债。

　　在最困难的时期，她奶奶都没掉过眼泪，唯一一次哭，还是在许泠最离经叛道的那一年。

　　她奶奶把她从小混混手里救出来时被小混混打断了右腿，可她奶奶没被腿疼哭却抱着许泠愧疚的哭。

　　“都怨我，你爸你妈没了，如今你走了歪路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管好你，等我死了上了黄泉路我都没脸见儿子媳妇！”

　　从那以后，许泠再也不胡混，她开始跟着奶奶摆摊，直到接过了奶奶手中的摊子。

　　许泠想到往事，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她奶奶一共在她面前哭过两次，每一次都是为了她。

　　“奶奶，你不吃饭不好好治病，你要是走了我又被人欺负了可怎么办啊？”许泠哽咽道，“你要是走了谁来管我，谁来给我撑腰？”

　　“谁敢欺负我的心肝？！！！”

　　老人猛地提高了嗓音，久盈不落的眼泪也啪地掉了下来，她用力把人揽进怀里，以哄婴儿般的姿势轻轻晃动着许泠，“奶奶绝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奶奶活多久就护着你多久，就算是死了也不过奈何桥不去投胎，只要你受了委屈就喊奶奶一声，奶奶就算是变成了孤魂野鬼也要护着你，替你去收拾那不好好做人的狗东西！！”

　　许泠闷在奶奶怀里：“那你现在为了我就好好活着行不行，你好好吃饭多陪陪我，行不行，奶奶？”

　　“行……，我舍不得你，囡囡，你在这世上受了太多苦，老天爷不长眼，待你太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