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季[破镜重圆]》陈阁

19、春启(三) 挣扎在现实

　　许泠奶奶终于肯吃饭了，只是她的情绪依旧不好，就连她最爱的《新白娘子传奇》也不想看了。

　　老人总是郁郁寡欢，不是看着楼道口的紧急应急通道发呆就是问许泠什么时候可以出院，再后来她逼自己吃进去的饭也开始原封不动的吐出来。

　　许泠心疼奶奶，只好去问医生能不能让她出院。

　　医生看着片子皱眉道：“可以出院，但病人的身体状况还不稳定，必须得长期喝药。”

　　“医生，那我奶奶的病能治好吗？”

　　医生摇头：“这不好说，她毕竟年纪大了，对老人来说，心态好更重要些，你们做家属的，多关注着点病人的情绪，心情好对身体也是有好处的。”

　　“谢谢医生，我知道了。”许泠拿着报告走出了办公室。

　　医院外面阳光正好，金色的光束透过玻璃落在许泠正在穿行的楼道中央。

　　一侧的白墙和地板都泛起耀眼的光芒。

　　许泠停下，看着那道光。

　　她慢慢眯起眼睛。

　　滴答滴答。

　　耳边又开始响起雨水敲击车棚的声音。

　　十四岁那年。

　　“奶奶，下雨了，外面又下雨了。”

　　“没事啊，囡囡，没事，奶奶在这儿呢。”

　　“奶奶，你快给我爸爸妈妈打电话，告诉他们下雨天不能出门！也不能开车！”

　　“会死的，我做了个噩梦，梦见他们都死了……”许泠抓住奶奶的手臂，“家里的车子都被撞变形了，我爸爸妈妈他们就倒在雨地里……地上全是血……”

　　“囡囡，好孩子，你是发烧了，等着奶奶给你吃颗退烧药就好了啊！”

　　“别走！！奶奶！求求你别走！”许泠一把搂住老人的腰，哭着摇头：“我害怕，我身上好冷，外面的雨怎么落在我身上啦！”

　　“不走，奶奶不走……”许泠奶奶两眼婆娑，“外面没雨，我的宝贝孙女是发烧烧迷糊了，奶奶给你熬碗粥，喝了粥再吃药，睡一觉就好了啊……”

　　“有雨！好大的雨！你听！奶奶你听，都要下到里面来了！”

　　“我身上都是湿的……奶奶你抱抱我，我好冷……”

　　十五岁那年。

　　“泠泠，起来吃蛋糕了，今天是你的生日！”

　　“我不吃蛋糕，我以后都不吃蛋糕……快把它拿走！”

　　“泠泠……”

　　“别叫我！”

　　老人浑浊的眼睛布满哀伤：“你别这样，那件事不怪你……”

　　“别说了！”

　　奶奶腿伤那一年。

　　“奶奶你别离开我……没了你我可怎么办啊……”

　　“奶奶不走，奶奶陪你一辈子……”

　　……

　　下雨了。

　　阴湿。

　　潮冷。

　　痛苦。

　　麻木……

　　“女士！女士！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许泠从臂弯里抬起头。

　　她灰暗如濒死之人的眼睛吓坏了护士：“女士，你身体是不舒服吗，需不需要我陪你去看医生？”

　　“不用了，谢谢。”许泠哑声道。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蹲在了那片有光的墙角，温暖的阳光就落在她的身上，可许泠却没有感到丝毫暖意。

　　她强迫自己意识回拢，朝仍旧目光担忧的护士笑了笑：“我真的没事。”

　　然后她扶着墙缓缓站起来，迈着虚浮的脚步走出了楼道。

　　*

　　奶奶出院这天宋桥一大早就开着电动小三轮来接人。

　　许泠和宋桥碰了面，后者递给她一个袋子。

　　许泠：“这什么？”

　　“柚子，降火的，你看你嘴角都起泡了。”

　　许泠接过袋子：“等会儿和奶奶一起吃吧。”

　　“奶奶也有，我给她放车上了，这个你吃。”

　　许泠也就不再客气，打开了袋子。

　　里面的柚子已经剥好了，白白胖胖的柚子肉整齐躺在柚子皮里，她拿了一块放进嘴里，然后满足的眯起眼睛：“真好吃，你也来一块。”

　　她将柚子肉递到宋桥嘴边，宋桥张嘴吃了，然后点头：“是挺好吃的。”

　　两人吃完柚子就去给奶奶办理出院手续，许泠看着高昂的流水单子：“这些天花了这么多钱，大半年的工资都没了，我奶奶她的病还得吃进口药，我得多赚点钱。”

　　宋桥轻轻拍了拍对方的后背，然后试探着问：“那你有没有想过怎么多赚点钱？”

　　许泠皱眉，“怎么多赚？”

　　见她终于提起这个话头，宋桥忙说道：“跟我来。”

　　两人再次在医院花圃旁边蹲下来。

　　宋桥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写写画画：“这几天我一直在想这个事情，刚开始我想的是我们可以租个门面，专门用来卖你的小吃，可后来我又想开店成本高风险大，不如扩展销售渠道，先从地面渠道开始，然后再是线上渠道，等名声打出去了，我们就开实体店，再然后就是分店，建立自己的大工厂，打造自己的品牌。”

　　“什么意思，怎么扩展销售渠道？”

　　“你的糯米糕做的好，大家都爱吃，但有的人离得远买不上，我们可以试着和商超、茶饮店等店面合作卖你的糯米糕，这样成本小，来钱快，而且风险低。等销售线铺出去，销量增大，到时候我们就可以考虑后面扩张经营个人品牌的事情了。”

　　“……哪有这么容易？”许泠问。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有尝试才有机会。”

　　“……”许泠有些被他说动了。

　　照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希望能多赚点钱给奶奶看病，不想让奶奶觉得自己是负担，是拖累。

　　她希望自己有更大的能力，让奶奶住宽敞干净的病房，能心安理得的治病。

　　可是——

　　她是一个即将死去的人。

　　许泠不希望和其他人有太多的利益牵扯，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上次那个想要和她合作的电商公司。

　　宋桥看她为难的样子，问：“怎么了？”

　　“如果按照你说的做的话，那我们是不是要签个合同，比如赚了钱该怎么分之类的。”

　　“不分。”宋桥说。

　　“不分？”许泠疑惑。

　　“嗯，都是你的，赚了钱都给你。”

　　“那你岂不是很吃亏？”

　　“不会。”宋桥说，“我学到了经验。”

　　许泠：“……”

　　她看着他，很久都没有说话。

　　许泠不得不承认，她在此刻彻底心动了。

　　如果真的按照宋桥说的这样做，那她和他之间就没有利益牵扯，没有利益牵扯，那她以后就可以没有负担的离开。

　　许泠看着宋桥，后者也在看着她。

　　对视了几秒钟后，许泠率先移开了目光。

　　此时，她的心里又对他产生了一种感激又愧疚的矛盾心理。

　　他不知道她是个即将放弃自己生命的人，也不知道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将来开分店打造个人品牌的事情，她只想在现在多赚些钱用来给奶奶治病。

　　我骗了他。

　　许泠想到这里，忍不住又纠结起来。

　　宋桥看她亮起的眼睛又渐渐黯淡了，忙问：“怎么，你是不相信我吗，我们可以立个合同，所有收益都归你的合同。”

　　“不用，我相信你。”许泠下定了决心，冲他笑了笑，“谢谢你，宋桥。”

　　“是我应该谢谢你。”宋桥扔掉手中的树枝，认真道，“你帮了我很多，各种方面，我其实一直都……很幸运自己能遇见你。”

　　*

　　许泠奶奶出院后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也能吃的进去饭了，这让许泠安心不少。

　　她和宋桥也开始为拓展销售渠道做准备，两人决定先从生活超市下手，周边那个生活超市的老板娘是个热心的四十岁中年女人，平常和许泠关系也不错。

　　当许泠提出想在对方的超市卖糯米糕后，老板娘很痛快的答应了。

　　谈好供货量利润分成等事宜，第二天一大早他们便把货送了过去。

　　可过了两天后老板娘来电话说这两天的销量一般，也就勉强赚点毛利。许泠听了心里有些挫败。

　　宋桥安慰她：“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不一定是咱们糯米糕的问题，再等等看看。”

　　又过了半个月，糯米糕的销量依旧未见起色。

　　宋桥决定去店里面看看情况，他向许泠请了假，一个人来到生活超市，这个点正是人流量最多的时候，买菜的大爷大妈，刚刚下班的上班族以及接孩子放学的宝妈……

　　宋桥走到冷藏熟食区，在货架的最后一层看见了他们的糯米糕。

　　几十盒糯米糕摞在最底下，上面是香肠猪头肉之类的熟食。

　　每一个来到熟食区的顾客，都是直接拿上要买的东西离开，无人在意货架下面放了什么。

　　宋桥默默看了一会儿后又走向冷藏甜品区。

　　这里和熟食区大不相同，穿搭时尚的上班族正慢悠悠的挑选着货架上的酸奶甜品，还有带着孩子的宝妈，也在不厌其烦地等着孩子挑选今日的奖励。

　　宋桥在这站了许久，等超市不忙后，他找到老板娘和她说了些什么，老板娘同意了。

　　这天，许泠和宋桥照常出门摆摊，两人刚把摊子支好，老板娘的电话就来了。

　　“喂？”许泠接起电话。

　　“哎！喂？是许泠吧！”

　　“是我，张姐。”

　　“哎！这几天忙着生意忘记给你打电话啦，你的糯米糕最近卖的很好哇，赚了不少钱呢！多亏了宋桥，小伙子脑子真好使！张姐想问问你，能不能再多进些你的糯米糕？”

　　“……！！”许泠攥紧了手机。

　　“喂？喂？许泠，你能听见吗？”

　　“哎！能！我能听见！你接着说张姐！”

　　老板娘问在原先供货量的基础上再翻两倍行不行，许泠忙点头：“嗯！好的！好的！！没问题！！”

　　对方挂断了电话，许泠仍旧保持着握手机的姿势没有动。

　　宋桥见状问：“张姐说什么了？”

　　许泠收起手机，默默看向宋桥。

　　“怎么了？”宋桥有些紧张，“是糯米糕卖的不好吗？”

　　许泠一把抱住宋桥，兴奋的在原地跳了两下：“成功了！宋桥！！太好了！咱们做成了！！”

　　宋桥愣了下很快也笑了，对方在他怀里像只小兔子一样蹦蹦跳跳的，他刚要伸手揽她的腰，许泠却松开了他。

　　“张姐说对亏了你脑子好使，你干什么了啊？”

　　“没什么。”宋桥不知从哪拿出一个本子一支笔，然后开始写写画画：“我只是让老板娘把咱们的糯米糕从熟食区换到了甜品区，然后贴上了从你这专供的牌子而已。”

　　“就这样？”

　　'“就这样。”宋桥说，“我上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市场营销学，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所以我当时去了店里后就留意了一下……”

　　对方开始仔细认真的讲什么消费者画像，消费者理论，许泠一句都听不明白。

　　她觉得他讲的东西都是能从生活经验里得出来的，只不过这些学者专家赋予了它们一些令人难懂的术语，可是她又想不是所有人都能自发的在脑子里形成生活经验这种东西的。

　　许泠云里雾里的听宋桥讲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宋长工，你我的千秋大业已经顺利迈出第一步，接下来的任务就是卖完收摊到方圆三里外的批发市场购进足量的糯米。”

　　宋桥收起小本子，“嗯”了一声。

　　有了好的开头，两个人又和几家小型商超达成了合作，他们每天天不亮就去送货，送完货再去临水巷摆摊。

　　现在的日子虽然辛苦，可收入却翻倍了不少。

　　许泠每天坐在三轮车后面，看着宋桥披着星光的背影，内心竟然产生了一种温暖踏实的感觉。就好像心脏里面有簇小火苗熊熊燃烧着，驱散了埋藏在心底深处的那些阴湿灰冷。

　　一个人的早出晚归，现在却变成了两个人的。

　　许泠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不由得想起了暴雪那晚站在月亮底下澎湃演讲的男人。

　　她想，挣扎在现实深渊的人也能看到月亮吗？

　　那个未知的领域……

　　她不敢在想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