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第十三章 ...
-
离开版印社，纪重感觉步履有些沉重。跟着白如依来回探访，所知越多，他越困惑。
这一带乃工坊库房聚集地，拉客的马车不如市集多。纪重和白如依出门后，步行下坡道，沿着路走了一阵儿。
街边堆积着爆竹纸屑，年味儿依旧浓郁。纪重问白如依：“白兄，接下来前往何处？可要去拜访蒜老家？”
白如依向远方看了看：“纪兄以为当往何处？”
纪重愣了一下，实话实说道：“我想先见见堆老。”
方才山鸿老先生告知诸多关键，他们本应赶紧去蒜老家拿《北山老狸》最初的稿本，但不知为什么，纪重反而对堆老更加好奇。
“在下以为，与堆老聊一聊，或能再多知道一些事情。”
蒜老的家人必沉浸在悲痛中，白先生和他不是官差，频繁登门询问，大约会令蒜老家人困惑烦扰。
不如待多打听一些消息后，将需请教的疑问汇总，再去蒜老家。
可能，如此想也有他的私心。
纪重天生不太擅长应对某些场面，一想到再进入蒜老家，面对曾对他那般亲切的夫人及素未谋面的蒜老子女，并自己身上还背着点儿嫌疑，他就……
白如依微笑看他：“在下也以为，当下仍非前往蒜老家的最佳时机。”
纪重微有些被认可的喜悦，方才他们倒是已从山老那里问到了堆老家的地址。
但是……
“但在下又有些犹豫，按山老的说法，堆老已被衙门审问过，若我与白兄再登门拜访……”
到堆老家，约莫是准备晚膳的时辰，大过年的……
白如依又赞同道：“纪兄顾虑得甚是，而且你我二人继续查，文贤弟或感寂寞。不晓得他今晚是否需应酬，在下想到另一个地方，适合吾三人一同前往。”
两三辆揽客的马车喜洋洋地接近他们，白如依选了一辆，两人乘车赶回瀚海书局。
.
到达书局侧门所在的小巷，白如依请马车暂候，自去向门房小伙计打听文修意行踪。小伙计果然道，少东家与少爷都还没回来，应是仍在广顺大儒原先生的雅集。白如依问明雅集所在，和纪重回到马车上，再赶往那方。
.
马车转向北行，闹市渐远，道路幽静，路边树擎宝盖，花织锦绣，围墙长长。一看就是清贵的大户人家宅邸，较之蓬莱画院附近的那片富商宅院，更多几分沉敛端庄。
车夫驱马将车停在一座大宅侧门对面的路边，慢悠悠道：“介里奏系原先生的园几啦。两位公几系远来的贵客，赴原先生雅集的吧。那么从介个门进，直通先生园林的，正门是先生的宅院门，叫做正门而已。贵客不走那边，从侧门进的，侧门更尊贵哦。”
白如依与纪重谢过车夫，白如依结了车钱，两人同看向侧门。门扇敞开，影壁前坐着几个门房，一面聊天一面瞧瞧他们，神色和善。白如依却未上前，转向纪重拱手：“纪兄，惭愧吾有一请。纪兄可否单独进去寻文贤弟？在下不太方便入此园打扰。”
纪重疑惑地瞧瞧白如依，忽了然。
白先生这样一位知名文士，到此肯定会被主人奉为上宾，须得应酬一时方能告辞，耽误查案的时间。
唉，凭才华获此敬重，实令他羡慕，几时他也能像白先生这般……
“唉～”白如依轻喟一声：“原先生当世名儒，学问风度实令吾辈仰慕，常思拜会请教。可先生性情端肃，看在下这样胡编乱造写传奇的小混子不太眼顺。尤其在下早年为赚笔润，出过几本有点儿……纪兄懂的，就是那种小册子，更让他老人家瞧不上。新年吉日，吾若登门，实是给老先生添堵，唯有请纪兄帮忙……”
啊……
纪重再了悟，看看白如依，微笑：“白兄放心，请在此稍候，在下定速将文贤弟请出。”
.
白如依拱拱手，与纪重约在方才路过的某茶楼会面。纪重独自走到门前，向几位门房一礼：“在下是瀚海书局文公子的友人，有急事求见文公子，烦劳几位帮忙通传。”
白如依闪现于他身旁，向门房递上红包。
一位老门房笑嘻嘻起身，接过红包。
“公子新年吉祥，是要传话给那位京城来的小爵爷吗？”
纪重道：“正是。惭愧未带名帖，请老丈代为传报。”
老门房再笑着点点头：“公子先请进来吧。”
白如依又无声闪远，众门房似也未觉他二人怪异。老门房含笑引纪重绕进影壁，迎面先见奇石幽竹，转入小径，一扇月门后是一方清幽小院，东西各有一道厢房，应是访客的家仆伴随等候之处，院植老树，墙倚芳花，布置甚是不俗。
老者将纪重让进东厢房。此屋更像一处榭廊，门开两侧，东墙一排花窗挑开，窗外近亭远湖，藤密花繁，园景绮胜。
阔爽厅室内摆着几张大桌，桌边各围坐数人，看模样像是家仆护卫，或在吃茶闲谈，或下棋耍牌。
老门房请纪重随意挑一张空桌落座，自走向屋角的某桌，向几个劲装男子低语颇片刻。这几人皆削瘦精悍，周身洋溢着锋锐之气，一看就是经年练武之人。待老门房言毕，其中一个少年人起身，向纪重走来，抱拳一礼。纪重本就没坐，抬袖还礼，再言明来意。少年点头，挺爽朗地笑了笑，示意纪重随他过另一道门，进得园中。
.
纪重来广顺许久，进名士园林却是第一次，不禁暗暗打量。
此园比瀚海书局的庭院更曲折繁复。他当前所在应是园子的外郭，估计仍是寻常访客伴随可到达的所在，唯能瞻大致气象，未见至妙佳景。
沿着花木夹掩的彩石小径走了一时，穿过层层花石林圃，周围愈发僻静。转过另一道叠石假山，眼前复开阔，一道花榭半隐在花丛秀木中，少年请纪重进花榭暂候，自再往内园中通报。
榭中无他人，廊下唯有一名老者莳花，纪重独自踱了一圈儿，在石桌边坐下。桌面摆着茶壶棋盘，一块怪石压着一摞裁开的白纸，纸旁摆着笔墨。纪重看了一时景色，随手提笔，勾出老者莳花情形，自也觉得有趣，这两天连有奇遇，沉寂许久的画意竟翻涌起来。
他正勾着花叶脉线，忽听文修意的声音道：“纪兄！”
一抬头，文修意与那少年沿小径行来。
文修意快步进了花榭：“纪兄，惭愧惭愧，劳你久候。”一眼看到桌上的画，“哎呀，好画，送我行么？”
纪重一笑：“随手戏笔，若你不嫌弃……”
“也需问问先到的人答不答应。”
花旁的老者忽而直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一旁少年抱拳深深一礼。
老者噙着笑意缓步走上台阶，纪重已知其必身份不俗，与文修意一同施礼。
老者踱到桌边，拿起画纸，端详片刻，微颔首：“迥健利落，十分灵气。颇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笔式风范。”
纪重心猛揪紧，天灵盖一麻：“老，老先生谬赞。晚辈……晚辈出身寒门，自幼孤苦，更从未有幸承欢先祖膝下……老先生是否误将晚辈认成了什么人……”
老者从纸上抬眼，犀利视线定在纪重脸上。
纪重手心冒汗，端看老者容貌，两道剑眉，一双隼眸，虽身着布衣，却透着一股威严锐气，身份必非寻常。
难道……
可如此不凡仪容，倘若见过，应该记得……
纪重硬着头皮，又深深一揖：“晚辈纪重，见过老先生，方才未曾拜见，又妄绘先生形影，着实无礼冒犯，望先生恕罪。”
老者双眉微挑，眼中闪过一抹了然：“哦，纪重。哪个纪，哪个重？”
纪重道：“回老大人话，丝己纪，重叠的重。”
老者哈哈一笑：“好，好，此名不错。”再一看文修意，“你二人是一道从京里过来的？”
纪重腿肚子抽搐，文修意亦又一拜：“晚辈文修意，拜见老大人。晚辈年前才到广顺。”
纪重道：“晚辈已在广顺许久，昨日幸得一位先生举荐，结识文小爵爷。因晚辈乃沐天郡宜平县人士，家乡颇近京城，蒙小爵爷关照抬爱，容晚辈为书局绘图。”
文修意笑道：“纪兄过谦，实是纪兄丹青神妙，书局若得纪兄图绘，备添光彩。”
纪重忙道：“小爵爷才是太抬举在下……”
老者微笑：“原来如此。为你二人牵线的，就是白小子吧。”
啊？
纪重不知作何反应，干巴巴一笑，文修意再揖道：“老大人料事如神！原来老大人认得白兄，晚辈冒昧，不知能否求请老大人赐言尊讳。”
老者道：“老夫姓宗。怎么白小子没进来吗？”
宗，难道……
纪重尚未回神，文修意已恭敬拜倒：“拜见侯爷，小子失礼，未知侯爷尊驾在此，望请恕罪。”
纪重扑通跪下。
宗，定海侯。
眼前的老者竟是定海侯宗放，为何定海侯会在广顺大儒原先生家中？
宗放和蔼道：“不必多礼，咱们多年前见过，但那时你等岁数小，可能已忘记了。”
文修意恭敬道：“侄孙惭愧，未敢想侯爷竟在此园，一时有眼无珠。”
纪重低头敛息，只当自己是根廊柱。
不用慌。
从小到大，拜见过的尊长他应都记得……
宗侯爷与祖父辈分相当，若同大府有来往，大约亦是与祖父相识，而自己到大府时，祖父早已过世。
所以，侯爷应从没见过他，也不会认识他……
刚才那句话……
可能因为文修意？侯爷或把他当成了邹家子弟？
是了，邹少东家擅画，绘人物出彩，邹老板必也深谙丹青之法。
方才侯爷正是夸奖他所画人物不错。
而天下人称赞祖父画作，多是赞……
纪重渐渐放松。
.
这厢文修意已十分不见外地开始和宗侯爷攀谈：“侄孙冒昧，听侯爷方才之言，好似与白兄颇熟。”
宗放的笑意凝在唇边：“老夫与他可熟得紧哪。他新近在为你外祖的书局编故事么？”
文修意道：“回侯爷话，侄孙正与白兄纪兄谋划出一本小册子，书成后，更盼望有幸恭呈侯爷座前。”
宗放笑道：“老夫在笔墨上有限，题句的活儿，你们找原乘吧。”
文修意跟着笑：“侯爷肯拨冗一览，即是无比荣光，岂敢再妄想墨宝。若能随意赏两三字，一二句，更是累世之福了。”
宗放哈哈大笑：“不愧文家小子，老夫看来是推脱不掉了。”
文修意又笑嘻嘻拱手：“侯爷见笑，过年讨红包的事儿，侄孙最擅长。”
宗放再拿起画纸：“也罢，那这张画儿，权作老夫的定金？”
纪重赶紧拜谢：“草民方才匆匆勾出，恐太拙陋，或请容再添修一二，呈献侯爷。”
文修意接话：“侄孙的舅父亦通装潢术，若侯爷不弃，待纪兄画成，可请舅舅装裱后再恭呈。”
宗放摆手：“不必，就是这样的画与纸才有风味。多修反而做作。老夫今日没等到白小子，倒白得一幅画。甚好甚好。”
.
告退后，纪重和文修意一道出了园子，皆十分默契地未怎么多言，待到了与白如依约好的茶楼，小伙计一见他二人，不待纪重报出姓名，即笑着作揖：“两位贵客必是白公子的相知，楼上请。”
二楼深处的雅间，白如依正坐在临窗桌边翻看一本册子，面前海棠小砚中半泓墨，乌杆细毫笔搭在沿边，桌上另摆着壶盏与点心果盘。
见他二人进屋，白如依即起身一笑。小伙计退出屋外，合上房门，文修意笑向白如依拱手：“白先生，如依哥哥，小弟一向失敬，不曾细思哥哥身份。莫非哥哥另有来历，贵难言及？望请速速明示暗示与小弟，待我之后放出只云片雾到街头巷尾，好叫先生的著作与咱们的册子多卖出几倍。”
白如依挑唇：“文贤弟何出此言？难道在原先生雅会品饮仙露，开启天眼，通透灵窍，终于察觉到愚兄的不俗清逸之气？还是原先生劝你千万别与我来往，更勿因拙作污染书局名望，反倒令贤弟别生想象。”
文修意稍正神色：“白先生太见外了。方才小弟与纪兄竟在原先生庭院内拜见了定海侯爷，着实福分。侯爷提起哥哥，口气十分亲昵，似他老人家以为今日可见到哥哥，小弟与纪兄乃沾了哥哥的光。”
白如依神色有些惊讶：“定海侯爷在广顺？怪了，他老人家怎会这时微服至此，城中亦无风声。”
文修意抬抬眉：“不是来接白先生回归尊位的？”
白如依露齿一笑：“是喽，从此后愚兄明白身份，日日枕着馒头盖大饼，餐餐稠粥油条，粥里放白糖，油条蘸红糖。再不多受写书的气，直是躺着享福。”
说罢三人皆笑，各在桌边坐下。待小伙计又送上两套茶，复退下，房门再合时，白如依方道：“纪兄不知我为何认识定海侯爷乃情理之中，文贤弟怎也猜不到？唉，贤弟口口声声说喜读拙作，果都是场面话。”
文修意有些困惑地眨了一下眼：“白兄的著作太多，又有好些名号，你跟南地的书商也黏糊得蜜糖一般，小弟一时真不知是哪部……”
白如依举起茶盏：“书虽多，提到宗侯爷的只有一部。”
纪重忍不住开口：“莫非是《轸星入海记》？”
白如依向纪重举举茶盏：“多谢纪兄，竟知此作。”
纪重忙道：“白先生谦逊了，如此名作，在下岂能不知。京……京城与沐天郡的书肆处处可见，全在最醒目位置。在下虽居小县，自也购之拜读。”
白如依笑容灿烂，又向纪重拱手。
纪重接着道：“白先生着实妙笔，在下那时从未到过南方，读书中外海霸主况朝宗的故事，不禁对南地与大海心向往之。后来广地讨生活，或也是受先生著作的影响……”
白如依凝视纪重，双眸明亮，笑容愈甜，纪重有些不好意思。
“……记得还有一本写况朝宗的书，叫《筐仔海王》。我本是先看了那一本……”
文修意吭了一声，哈哈大笑：“请教纪兄，是更喜欢《筐仔海王》还是《轸星入海记》？”
纪重顿了一下，略尴尬：“在下以为，各有千秋。白先生著作更长一些，亦更详细曲折。《筐仔海王》则……”
白如依道：“《筐仔海王》凝炼爽利实在吾作之上。醉老先生的笔力，在下一向钦服，亦知吾不及之处。”
纪重忙要辩解，他真的觉得两部都好看，只是他对夸赞传奇小说实不在行，唯恨年少时全把功夫用在绘画与吃喝玩乐上，文章词句着实有限，正在腹中搜刮情真意切的赞美语句，文修意已又笑道：“萃珠阁那时请白先生写这部书，即是要和醉老打擂台吧。”
白如依神色略正经了几分：“吾与醉老谁先动念动笔写况岛主的故事，真不好判断。我亦没和醉老对过此事。况岛主与轸洲岛那个传说中的大宝藏一向是书行热门，在下本不想凑这份热闹，但那时我刚好想了另一个故事，正是海上寻宝，需往南地一行。萃珠阁亦与我聊到此书，恰能一并写之。我先想的那个寻宝故事本欲借些况朝宗宝藏的形影，如此，写况岛主传奇故事亦算吾之敬意。我便应承，在琼州、闽地与广府各转了一圈儿，又略于外海一游，其间凑巧掺合进一个小案子，因之有幸拜见定海侯爷。”
文修意恍然：“难怪侯爷视白兄如忘年挚交一般。亦难怪白兄书中对先代侯爷的描写栩栩精妙，令人忍不住心生崇敬，竟系有真实参照。”
白如依微笑：“侯爷礼贤下士，待在下这一介庶民亦甚亲切，着实令吾惶恐感激。不过，以侯爷之尊，新年驾临广顺，城里无丝毫消息流动，必有要事。”
文修意点头：“看来他老人家与原先生交情匪浅，不知是住在原先生府中，还是临时到访。”
白如依再道：“侯爷必更与贵府情谊深厚，亦知在下在为瀚海书局写稿，想是得知今日宾客名单，以为文贤弟或带我赴宴。”
文修意再点头，纪重亦彻悟：“侯爷此行隐秘，未现身雅会，但知白先生未与文贤弟一同赴宴，又闻得有人来寻文贤弟，以为是白先生，方才让人将在下带到那亭中。”
但发现来人不是白如依，定海侯便一直在修剪花木，又将他当成了邹少东的子侄，才有那几句对戏绘的点评。
文修意感慨：“实是一份新年之喜。这两天围着凶案转，攒的福气即在此了。”举杯敬向白如依纪重。
三人碰杯一饮，又同一笑。
文修意再道：“侯爷微服广顺，必有要务，非吾等所能参与，也肯定跟咱们在查的案子没关系。话归正题，仅小半日之别，白兄纪兄特意来找小弟，肯定不是因为太想我，说吧，有何计划？”
白如依缓缓转动茶盏：“自是打算解开本案极关键的一环。”
.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十三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