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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
潘公子是闻人公子落难后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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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理听从老狸的劝告,将闻人家大宅卖掉。
很多人觊觎可能藏着宝匣的闻人家大宅,皆想白取。原稿中,为首作奸的自然是崇思长,他操控某位尊贵的老大人,半威慑半利诱,令城中商贾不敢出价购买。
改稿没了崇思长,奸计便由嫉妒闻人理的章鹤轩唆动其父亲来使了。
章鹤轩之父章员外在原稿和修稿中形象变化不大。伊原与闻人家有恩怨。原稿中章鹤轩这时仍是闻人公子的友人。两人自幼结识,章鹤轩一直背着家里偷偷与闻人理来往,甚至在章员外对付闻人家时常常劝阻。闻人理落难,章鹤轩在外地书院读书,并不知情,依旧写信给闻人理,寄经书与他探讨学问。信件全被章鹤轩的贴身小童按照章员外吩咐扣下烧了,礼物小童自己揣起。
章鹤轩总收不到闻人理的回信,仍未心生间隙,待得知闻人公子的遭遇后想,原来如此,他家出了这样的事,怎可能再强颜欢笑。理弟呀理弟,你为何这样倔强又生分,早该让为兄帮你才是!
待闻人公子身边有了老狸,振作起来,试场得意,结交贵友,又与苏小姐正式定情后,章鹤轩方才因妒生恨。
而改稿中,章鹤轩从头即奸,从小看闻人理不顺眼,也未去外地书院读书,章员外对付闻人家的奸计多半是章鹤轩出的。
老子被儿子怂恿,确实显得更合理。
章家的财势亦在改稿中拔高不少,取代崇思长一派的势力。但纪重以为,若想让垂涎闻人家大宅的人全不敢出价,仍是原稿中的老大人之身份更说得过去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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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闻人家大宅无人问津,幕后黑手打算将闻人理憋干在破屋中。
老狸进城后,用丹药好酒之类结交了很多本城精怪,探得此消息,却不以为意,只教闻人公子不要直接吆喝卖宅,先用拆分法,砖头瓦片也能换钱。
老狸拿药材换了些银钱,请工匠拆闻人家的宅子,工匠畏惧奸人的势力,不敢接活。或有接下的,刚开工,即地痞捣乱。工匠屡遭滋扰甚至挨打,那些地痞都是惯挑事的,往往激得工匠先动手,他们再拥上,衙门差役不大敢管,分辩竟是搅事的人有理。
闻人公子十分恨恼,问老狸:“先生既称有神通,何不整治他们?”
老狸道:“吾辈精灵在凡间需守规矩,尤其像本狸这样在土地爷处报了名号的,不能伤凡人,否则将遭驱赶,不可再助公子。”
闻人理心道,自称是个几百岁的精,却既没有金银财宝给我,也无美女相陪,吾依旧被人欺,仍是受老气。他到底有个什么用呢?反正不像报恩。
工匠们都不敢来了,原本残破不堪的宅院更破烂了。
老狸道:“如此,狸与公子自己动手,先整理零碎,捡出可用之物吧。”
竟是要闻人公子与他一起铲灰码砖,寻些完好的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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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老狸暗中帮了公子,闻人理喝了他酿的果酒,精神力气大涨,老狸又暗中施法,令那些砖瓦大木减了许多重量,闻人理没干过粗活,竟无察觉。
闻人家的宅子建造精美,所用砖瓦木材皆是好材料,门窗更是名匠打造,还有漂亮的砖雕木雕。刨出的物件,那些洗劫者看不上的,也全很精细,稍一收拾拼凑,竟拼出了几件囫囵的。
老狸请一些精友相助,又设了法障,令这些东西并未被盯梢的人发现,亦无法破坏。
他陪着公子去市集码头寻觅买家。
总有外地甚至异国的客商,不在意是否会得罪闻人家的对头。他们无法在本城购买地皮宅院,但挺喜欢一些精美小物件。
闻人公子按老狸的引导,聊到数位客商,卖出两把梨花木椅,一张檀木雕花案,一对檀木花凳,几个香炉。
又有一位客商说愿意收完好的花窗门扇,但需已拆卸好堆放整齐的。
闻人公子许久以来头一次有了入账,正欢喜着,收门窗的客商突地变卦。因奸人们察觉,手段更进一步,连外来商人亦不想惹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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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十分丧气,老狸劝他振作,继续收拾。
闻人理道:“左右是之前一样结果,何必白费力气!”
老狸道:“动则说不定有一丝转机,弃便彻底如此了。何不多动?”
闻人理心道,横竖仍待我自家劳作。
但他这时已发现狸子有点作用,牢骚之后,仍依老狸的话整理杂物,寻觅商家。他在市集码头已成熟面孔,客商大多见他就躲。
至此闻人公子却被逼出了几分斗志,仍不懈地转悠,终于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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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公子,人称潘小官人,名绚锦,字翠翰。虽被称作小官人,实乃经商的人家出身,族中无人入仕。
潘家原是做搬运行的,家业大了之后,也做些拆屋搭建生意,但不做精细营造。
潘小官人幼年体弱伶俐,因身形瘦小,家人为求好养,未敢起大名,只称小名鱼虎,后来才由教他读书的先生起了名字。他自幼习武,原为锻出康健筋骨,长大后身子养好,武功极高,只是仍不算高大魁梧。他不喜欢读书,但颇好文士打扮,整天一袭锦缎衫儿,摇着题诗绘画的扇儿,一副公子哥派头,旁人由此叫他潘公子,小官人。
潘绚锦不怎么管家里的生意,父兄随便丢了几间铺子给他,他也不怎么去店里,整天街上晃悠,新爱上一位江南来的花魁,花魁也十分中意他,因初到此地不晓得潘小官底细,见他打扮得斯文漂亮,以为是位饱读诗书的公子。潘小官送花魁珠宝锦缎,花魁回赠香囊绢帕,帕子上绣了半阙诗,待潘小官对答。
潘小官傻了。
那诗用的字还是草篆,潘小官认都认不全,赶紧找借口遁之。原稿中,是崇思长的那位靠山老大人家的公子也在花楼,改稿则是章鹤轩,将潘小官的窘态看在眼里。他们是真正官宦人家饱读诗书的公子,早瞧假装斯文却博得花魁欢心的潘小官不顺眼,见他开溜,不禁嘲笑。
潘小官羞又气,让身边的人帮忙对诗,岂料花魁是秦淮诗乡中长大的,才华非常,潘小官的伴随先生竟也对不出。
潘小官正气冲冲边走边怒斥随从没用,恰好撞到从旁边巷口走出的闻人理。
闻人公子近日总在市集转,知道潘小官是潘家少爷,边赔不是边要见礼,潘小官先揪住他:“看你是个读书人的模样,这帕子上的诗你能对么,对得出,便不怪你踩我脚的事。”
闻人理一读那帕子,是半阙回文诗,确有难度,便道:“若在下续出下半首,能否请公子帮一个忙?”
潘小官含糊应道:“那你先对上喽,我怎知你是否吹牛?”
闻人公子经这段时日的历练,略通世故,明白潘小官其实没答应,大约想白绕他对诗。
他近来见太多虽允诺却不依约的事,心道,这潘小官明显为对诗发愁,我若不帮他,横竖颜面早已稀碎,不怕他讥笑。但有能力却不援助,岂不与闪我的那些人一样?
罢了,今日能助别人一回,即是比往常强一些。按狸子的说法,变一分,通一毫,也比不动好嘛。
他瞥瞥老狸,老狸这时也不说话,笑眯眯待公子自己定夺。
闻人理便从旁边店铺借了纸笔,下半阙诗一挥而成,亦是用草篆书写。
潘小官拿起,只盯着字看,不说一句话。闻人公子道:“仁兄请放心,定能交差。”
潘小官仍不语,直盯着纸。
闻人理心中一笑,拱拱手,转身向别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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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迈开腿,潘小官的家仆飞地绕来,拦住他去路。
潘小官挥挥那张纸跺脚:“这位那谁,怎么你们这些读书好的,都爱写曲曲拐拐的字?究竟写的是什么,怎样念?这满篇蚯蚓文,我岂知你对得好不好呢?若跟人说这是我写的,自己都念不出,哪个信?不是等着丢光祖先脸面咩!”
闻人理心道,成吧,白出力亦要帮到底。他也不多话,再抓起笔,用正楷又把诗写了一遍。
他边写,潘小官边点头:“是唔,这样就能认出了。嗯,确实蛮好。兄台休要奇怪,我当真也是懂诗爱诗的人,只不太喜欢弯弯曲曲的字。那么,你方才说要我帮忙,帮什么忙哩?”
闻人理道:“在下闻人理,就是城里当今人人知道的那个闻人家仅剩的一个人。”
潘小官道:“喔。”
“在下想先整理破败的家宅,将屋院全部拆除,但无人敢接工。想请问公子能否帮忙?”
潘小官道:“哦。”
闻人理略一等,没等到他吐出另一个字,便再拱手。
“看来公子不便劳动,肯听在下陈述即十分感激,告辞。”
他又转身,身后再道——
“哎,哎,怎的这样性急。你还没说明白,让我帮什么,如何帮?”
闻人理再回身。
潘小官晃晃扇子:“你要拆你家屋院,是需我帮你介绍工匠,还是想由我家出工?”
闻人理道:“若得贵家工匠相助,自是最好。”
潘小官点头:“喔。我家工匠多得是,随时开得工。但你既认得我,也知我不管事的。工可出,价不能免。我家工匠不便宜。”
老狸这时开口道:“家小主人当下实不宽裕,恐请不起太多人手,能否请公子派几位忠厚踏实的工匠?小主人不敢怠慢,唯望多关照几分。”
潘小官再点头:“成。那你们究竟要几人?或先去近处铺子里挑挑人选,对照你们心中工价?”
闻人理略一顿,又拱手:“多谢公子如此爽快,在下亦不敢欺瞒。吾家树敌甚多,皆颇有权势,若公子觉得为难……”
潘小官又一点头:“哦,我已知呀。你们闻人家的事,城里人人晓得嘛。你家恩怨归恩怨,我们生意归生意。我不管别的事,谈我们的事就好啦。”
闻人理再一顿,抬袖:“多谢公子。”
潘小官笑一笑:“对了,我另要先告诉你,按我们潘家接活的规矩,拆下的零碎,我们可帮你清理,若除地皮之外全归我们,则无需几多工钱。否则,码砖堆料,门窗全整,都要另收酬金。”
闻人理道:“敝宅早被人翻遍,还有法师带着寻宝鼠觅金蛛来刨过,肯定没宝箱。”
潘小官又一笑:“我当然知道无宝箱啊,否则你会请人拆吗?你家宅子的砖瓦木料,连池塘栏杆都是好东西。但这些帮你一件件拆,拆出新的一样,现也无人买。唯胡商少顾虑,但他们喜瓷器绸缎,你家那些,未必肯收。我们收回,自能转手。只是不可能我们帮你拆屋,再倒贴你钱,做生意无这样道理。唯工钱少收罢了。规矩非我定下,稍后你们见我兄长,便是到我爹面前,与你也是这样说。我先明白讲出,你们路上想仔细,见到我大哥或主事掌柜,便能立刻回复,不用再多考虑。”
公子又一看老狸,老狸仍不语。
潘小官道:“唔用现在就答,你先想着,同我走么?”
闻人理道声多谢:“请小官人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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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一路走一路思索,老狸用法术传音。
“公子做此决定,需考虑几个风险,其一,潘公子是否可靠,或与那些人一样,仍是为了白取宅院?二则,依潘公子之计议,省事;不依,或能多赚,亦或一时半刻难以周转。看公子抉择。”
闻人公子心道,不是应当你告诉我,潘小官可不可靠,我到底该如何么?怎的还要我自己想?
又一转念,我若被人骗光,即是这狸子报恩没报好。潘小官若真是个大奸人,他会这般态度?
最差,就是连宅子也不剩,彻底精光光,比当下,也,坏不太多。
潘小官做这般提议,定对他们潘家最有利。
是选省事,让他把这份利赚去,还是继续卖零碎?
闻人理思之又思,眼见潘家铺子将到,将心一横。
“便依潘兄之言,拆除之物,一概由贵行伙计运走,抵扣工钱。”
潘小官一笑:“兄台再想想?若真被我挖出宝匣,当如何呢?”
闻人理再一咬牙,面上维持从容道:“如此即是我与此宝无缘。我自己没找到,这么多人明挖暗翻也没翻到,小官人一拆便出,天意你有缘取之。归你。”
他说出这句话,老狸仍不做声。
潘小官大笑:“兄台好个豪爽气魄。如此或大有利可图,我要好好劝劝我哥接你生意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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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即与潘家运转行签了契书,将大宅全交由潘家拆清,除地皮外,所有拆除物件一概归潘家行铺,估算抵扣,再结工钱。
契书当日拿到衙门户房盖印,衙门正为闻人家的事犯愁,亦愿看到转机,挺痛快核准钤印。
次日潘小官亲自带着数名工匠开工。
潘家非闻人公子之前找的小工匠,地痞欲搅缠,皆没讨到便宜,灰溜溜离去。
潘小官领着工匠,没从前院开工,亦未去屋后,先问闻人公子:“先老大人的卧房在何处?”
闻人公子指明位置。
潘小官又问:“哪里是老大人的书房呢?”
闻人公子再告知方位。
潘小官即命工匠分成两拨,直奔这两处。随行在前院支了个小棚,几个闲人陪着潘小官搓牌,旁有美人唱曲。
约一个时辰后,一名工匠奔进棚子,潘小官随其到闻人老爷生前的书斋处。闻人家的藏书楼与各处书房中所藏书画早被洗劫一空,这间书斋还经火烧过。工人削去一根熏黑大柱上的漆皮,撬开一块活板,露出一个长条匣。
潘小官道:“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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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半个时辰,又有工匠奔到潘小官面前。潘小官到了闻人老爷生前的卧房,工人挖起一块大砖,敲开砖壳,翘起活板,现出一只方盒。
潘小官道:“哎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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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人公子很震惊。
他此前对潘小官说的并非虚言。借着讨债名义到大宅翻砸的人,几乎将砖缝地皮寸寸搜过,亦真的请了法师,带着法器。有异士养灵兽名唤寻宝鼠,共有五色,黄鼠掘金;白鼠觅银;青鼠寻珠宝美玉;红鼠嗅得出百年以上古玩味道,愈古旧,愈亢奋;墨鼠独能察银票纸墨的独特气息与房契地契的官印芬芳。其他法师的觅金蛛之流亦与寻宝鼠类似。
闻人家宅院被这些狠人异兽一遍遍翻查,连一枚铜子儿也没剩下。怎么潘小官一挖,仍挖到了宝?
难道先祖曾请高人给这两个盒子做过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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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官把长匣方盒先搁在棚内桌上,闻人公子着实好奇,想知内里乾坤,但他已做承诺,契书也签了,至此不能反悔。
再看老狸,正抱着酒葫芦在树下打瞌睡。
道行高深的老精也没查觉这两件宝物?为什么不提醒?莫非他们全是一伙?
闻人公子又在心中一笑,终究是自家做的决断,不迁怒,不反悔。
他遂依旧做镇定自若模样,捧着书坐在角落,不多往潘小官的棚子里看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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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收工时,潘小官清点拆除的砖瓦木件,让闻人公子过目,又指着那一匣一盒道:“这两件东西,闻人兄以为,当如何处置?”
闻人理道:“事先早已约定明白,凡兄台拆出之物,皆归兄所有。”
潘小官唔了一声,这才将匣盒打开。
匣中一个卷轴,展开乃一幅梅花雪景图,题款「岩叟」二字。
盒内是一件碑拓,潘小官磕磕巴巴念道:“一封朝奏九重天……嚯呦,不得了!夕贬潮州路八千……你家先祖不是本地人,在京里做大官的?这什么,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嗯?是首唐诗吧,怪有名的,好似先生教我背过。”
一旁随从点头:“是唐诗,是唐诗。”
潘小官眯眼看拓本:“还有朵牡丹花。唐朝的京城,是很多牡丹花的哈。这诗,好悲伤苦涩,黑丢丢的一本,有怎样好处,为何尊府如此珍藏?”
闻人理道:“这拓本,先父从未向在下提起。但在下猜测,可能是传说中的圣仙碑拓。”
潘小官问:“圣仙,是说它有法力的么?能通灵,可许愿?”
闻人理道:“非有法力。这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系韩昌黎公贬潮州时路途所写,侄孙湘即八仙中的韩湘子。韩湘子曾施法令牡丹花绽放,「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一句现于花中,预示韩昌黎前程。韩昌黎取此句为诗,又将诗题在山壁上,当地人即依字刻碑。韩昌黎,圣贤也,韩湘子,神仙也,此碑即称圣仙碑,又叫蓝关碑。可惜原碑早已不见,而今唐时蓝关究竟何处亦难确定。若这拓本真是圣仙碑原拓,价不可估。”
潘小官哇哦一声:“原来是这样稀罕的宝物。我们广顺人都好爱韩昌黎公的,他的诗和文章先生总让我背,难怪我刚才看就觉得眼熟。那么画哩?”
闻人理道:“这卷梅雪图乃王岩叟公的真迹,亦是无比珍贵。”
潘小官问:“不是藏宝图么?”
闻人理摇头:“这两件墨宝早我闻人家大宅太多年,装潢亦是原样,应没动过。潘公子若不信,真想找找是否有隐线暗藏,请千万莫损画卷。损一毫则损失巨也。”
他亦明白为什么寻宝兽们未察觉这两件宝物。梅雪图和圣仙碑拓装潢素简,无金银锦缎裱褙,晶石美玉轴头,又不像银票那样纸张印墨特殊,钤印用泥与房契地契的官印泥也不同,看盛卷本的匣盒样式,应是祖父所制,大约只有几十年之久。所以被漏下。
潘小官把画卷与拓本包好收起,闻人理未多言。
待潘家工匠收工,闻人理回到收拾出的半间空屋中住,晚上只点了灯看书,没去院中翻找。
老狸也不多话,喝了点酒,在屋角呼呼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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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潘小官带工匠继续动工,闻人理依然如常。
此后未再挖出像圣仙拓本梅雪图这样的宝物,屋院逐渐变成平地,闻人理沉默旁观,心中诸多感慨。
其间除了仍时不时有恶徒搅局外,亦陆续冒出人来找闻人理言语,开出丰厚条件,劝他把拆屋的事转交别家做,不收钱,倒给钱云云,更叨咕潘氏占了闻人家大便宜一类的话。闻人理不理会,也没把这些事告诉潘小官。
潘小官只前几日亲督拆屋,之后隔几天才来转一趟。无论有无监督,潘家工匠都做工快又精细,确实顶尖。
拆得只剩下院墙与闻人理老狸临时住的残破厢房时,潘氏尚未提工钱的事,闻人理便先与潘小官道:“请公子估算一下工钱,在下恐怕要卖了地才能彻底结清,可先立字据。”
潘小官道:“好喔。”将闻人理老狸请到城郊一处屋院,指着一大块场地中堆满的物件道,“都是从贵宅拆出的,这些只是部分。单从老夫人的厢房就拆出好些楠木板,还有一件大屏风,稍修一下比新的还好看,已有人属意,来打听了。这边那堆地砖,应是贵府从外地买的,和京城王公老大人家宅子里的相似,越用越光亮。”
闻人理道:“这些到了潘公子处才有用,若我整理售卖,恐怕脱手都难。”
潘小官道:“那么全归我,你无异议?”
闻人理道:“早已约定明白,自要依约而行。”
潘小官哈哈一笑:“好吧。”再请闻人公子到厅室,取清点册与他看,又拿出圣仙拓本和梅雪图。
“这两件亦请人看过,确实宝物,若闻人兄自己找到,凭这两件,便翻身有望了吧。”
闻人理叹息:“此两件,当真无价至宝。无价,即价不可估。若昔年家门昌盛时,将任意一件拿出,着实可换万两千金。但家逢不幸,价由人定,真假贵贱全在他人做主,脱不脱得手,沽得几文,就不好说了。”
潘小官颔首:“咱们的工钱倒好算。我事先早与你说明,潘家绝不帮别人白做工或倒贴钱的。所有工钱,你付两文好啦。”
闻人理愣住。
潘小官又将拓本画卷往他面前一推:“这两件东西,你也收回吧。我们潘家也不做趁火打劫的事。”
闻人理赶紧起身,深深一揖:“多谢潘兄,这万万使不得。本已有约定,并在下住在自家多年,从不知此物。若非潘兄寻出,或就稀里糊涂跟着碎砖木头一起丢了埋了也不一定。竟算潘兄救了这两件宝物,实与兄有缘。”
潘小官摆手:“不要说客气话啦。再则,你莫要生气哦,这碑拓字画,看来也不是很旺人的样子。当然啦,韩昌黎到岭南,我们是得到了圣贤神仙。不过这首诗,还是有点苦涩辛酸的。另,你家这单生意,我们肯定赚蛮多。只是此前觉得没必要,既然接下,便要规矩做事。”
两人一番推让,闻人理道:“如此,圣仙碑拓仍暂归在下,这幅梅雪图,请潘兄务必收藏。”
潘小官看出闻人理诚意,笑道:“也罢。我还蛮喜欢这幅画的。我们广顺没有雪嘛,冬天时将这幅画挂出赏一赏,更有和美意境。”
闻人理与潘小官自此为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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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凝望山老:“潘公子名绚锦,字翠翰,小名鱼虎,皆有翠鸟的意思,翠鸟古又称鴗或山鴗,老先生姓山讳鸿,音不同却字形相近。潘小官所做生意与老先生之前经历亦相似。”
而且,山老说他前妻是歌女,潘小官亦对那位让他对诗的花魁一往情深,不顾家里的阻挠迎取为妻。
只是,从当前的故事来看,花魁的身体一直很好,未像山老的第一位夫人那样被人算计。花魁离开花楼还带了一堆自己攒下的宝贝。与潘小官一直恩爱非常。
潘小官亦因娶花魁同家里闹翻,远走他乡,立起自己事业,和中科举后的闻人理常有往来,屡屡帮助闻人理,闻人理也救过他数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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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老微微笑道:“公子抬举,或仅系巧合尔。吾一介老朽,怎比书中倜傥美少年,若叫书客们得知,恐惹不快喽。”
纪重自知多言,此或是蒜老与挚友间的秘密,外人不应多刺探。
“是晚辈冒犯了。”
他躬身一揖,感受到怀中山老所赠册子,抑不住内心情绪,又大胆道:“多谢老先生厚赐,晚辈想为先生做一幅画,权为回礼,不知先生是否觉得唐突?”
山老微怔,继而惊喜道:“那可太好了,多谢公子!只是老朽这里唯素纸黑墨,无颜料……”
纪重拱手:“仓促间,仅能做水墨小绘一幅,老先生不嫌粗陋,晚辈着实感激。”
山老大笑:“啊呀,公子赠画,老朽才应深谢。怎的你倒这样客气。”起身环顾,“这树底石桌窄小,不便公子施展,仍去老蒜的那间屋,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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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入蒜老曾著书的小室内,斜阳灿烂,正落桌面。
门外,山老与白如依仍在树下相对饮茶,树荫浓浓。
纪重站在桌前,卷袖研墨,凝望展铺纸张。
这是……之后,他第二次极想作画。
第一次便是初读《北山老狸》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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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小官与闻人公子相识情形,他绘过三幅图。
市集对诗、挖出拓本图卷、潘小官还宝。
这三幅画,他皆未多思索,只因读书时,其情其景早生于意识,如同现在。
市集对诗一幅,他用界画笔法绘繁华街市,闻人公子与潘小官对面立于街道,闻人理镇定中应有几分忧虑和一丝赌运气的果决,潘小官不羁中藏着审视与聪慧。
三幅画,老狸皆在旁侧,悠闲自在,似暂为陪衬。因老狸知道,这一段是闻人公子自己的机缘,怎么选,都有收获。
.
图成后,蒜老十分喜欢,建安书坊的先生不甚赞同。
穆师傅也直白点出——市集图人太多,房屋太细。
“我肯定刻得出,印得成的,但价钱也贵。好像潘小官讲的那样,总要赚钱,不可能白花功夫贴钱帮你印吧。”
书坊的先生更明白曰,市集需简化,画一两个门框桌帘,看得出是什么地方即可。三幅图里老狸可有可无,索性只留潘小官和闻人公子。
纪重简绘了场面,但不同意删老狸。
他觉得老狸在这几个场景中极重要,绘出方能凸显一切尽在狸之掌握。
现在想来,可能那般坚持时,先生便有换掉他的心。
穆师傅亦说了那句常劝他的话:“小山哥,要懂得减嘛。有时候,少些更好。”
当下若再回到那时,他仍会那般坚持,绝不从画里删掉老狸。
不过,今天这幅画,他觉得无需繁复,简笔勾绘,足矣。
.
画成,纪重搁笔,再打量一番室内与桌椅,捧纸回到树下。
山老与白如依起身,山老定定看着画幅,白如依双眼一亮,赞道:“好图!”
纪重道:“多谢白兄,惭愧或效颦些许虎溪三笑等贤士图章法。”
画正中即是这棵大树,他将屋院隐去,换做大片写意山水。蒜老、山老、堆老围坐谈笑,桌上陈列茶具书卷手稿。山老举盏,堆老摇扇,似在讲述逸闻或点评蒜老文章,蒜老手握自订的本册,执笔含笑聆听。
山老凝视画面半晌,双目泛起雾气,沙哑道:“直是吾等昔日情形,好似公子也在一般。”
纪重微羞涩:“多谢老先生宽厚谬赞。晚辈尚未拜见堆老,仅依老先生讲述绘出。”
所以他将堆老画成背侧身,唯一小片侧颜,装饰须发。
山老点头:“颇像,颇像,老朽不懂画,只能称赞公子妙笔。”
白如依亦道:“委实好图,纪兄虽称效仿虎溪三笑与贤士卷,可此画布局姿态,皆非寻常三笑或贤士图局面,系纪兄自己风格意境,不必谦逊。”
纪重胸中再泛起说不清的情绪。
竟,听得这般夸赞。
.
他学画以来,学得最多的,即是各类题材的格式布局。
乃至每一提笔,格式自出。
如贤士图,人数多的,有曲水流觞、西园雅集之范本可依;人少,尤其恰好三人的,一下便想到虎溪三笑。
陶渊明、陆静修、慧远僧,闻虎啸而笑,儒释道相洽,一团和气,万世流芳。
更为贤士图之典范。
诸名家的虎溪三笑图,他摹过无数,也据此自己创作,每作皆尽力描绘神态动作,乃至衣褶卷势,须发飘向。
陶渊明需这样站,慧远僧要那样笑,陆静修必如此神情……
山在此,水于彼,树疏草密,石定怪奇……
之后再做名士图,心中自生对照。
图成亦有许多赞美。
他知全是虚词套话。
教导他,与他说实话的人皆不在了。
唯点评铭记心间。
「拘泥格式」「做作生硬」「陷于窠臼」……
未有神。
.
怎脱格式,如何得神?
他不晓得。
那些窠臼早嵌在他意识,一点题材,自会跳出。
即如刚起意作此图时,想到蒜老、山老、堆□□三人,虎溪三笑各样格式纷纷地从蒙尘角落冲出,糊了他满心。
蒜老如陶渊明,山老似慧远?堆老若陆静修,再来山,水,树,石……
待站在蒜老著书的桌前,他提笔望向庭院,澄光涤净意海,种种样式皆成虚空,唯见蒜老与二友树下谈笑,手中笔自然游动,形出,图成。
仅绘着蒜老、山老和堆老的图,毫无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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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感激看向白如依。
山老再凝视图画片刻,亦朝白如依拱手:“如此好图,必要请白先生题字,珠联璧合,更成神作。”
白如依开花一样笑起:“哎呀,拙笔粗陋,怎堪玷污纪兄好图。”抬手接过画,“那在下就潦草写两句,老先生与纪兄见笑。”
遂也径入蒜老昔日屋内,提笔书曰——
「一山一水一树间,一饮一笑一晌闲;识得笔中真况味,忘脱缕缕旧尘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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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旁观,更惊异,题句是白先生本分,他不点评,未想白如依写得这般好字,仙形神骨,有品有格,绝非寻常可成,不禁感叹:“白先生题字着实为拙作提神。”
白如依笑道:“多谢纪兄赞美。”取出随身印章钤之。
山老更赞不绝口,端详画道:“老朽今有传家至宝矣。”
纪重在白如依题字旁补书赠言题款,又惭愧道:“出门仓促,未带印章。若他日有缘再拜见,或可补上。”
白如依道:“或晚辈今日先把此画带回,待纪兄钤印,装裱后再奉于老先生。”
山老故作肃然:“那可不成,老夫舍不得!两位当场之作何其贵重,立刻要拿回家,先供起赏几日,待我自送装裱,遍邀亲友,好好炫耀!”
纪重心中再泛甜意,继又一沉,若蒜老在此……
山老抬袖,向屋中深深一躬:“多谢你了,老友。有这两位先生公子在,你放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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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门再锁,白如依纪重辞别山老。
纪重又看向榕树,斜阳透荫,金斑印地,枝间无狸。
刚出院门,山老的声音忽在身后道:“两位暂请留步。”
纪重疑惑与白如依一同回身,山老拱拱手:“方才二位询问老蒜著书之事,有件事我未说出。”又看看纪重,“老蒜引公子为知己,不晓得有无对你说过。《北山老狸》此书,其实早已写成。”
纪重惊诧:“老先生的意思是,蒜老已写出结局?”
山老点头。
“这书拿给书坊时就已写成全稿。不过老蒜只拿了前一部分给书坊,想着先刻印看看。他一贯做事这般谨慎。付印后他又修了稿,那些暂没拿给书坊先生看的后文连结局好像也增补修改过。他自己亦改过主意。据我所知,后来应该不止一个结局。大概故事仍一致,有些书里人物的结果变了。
“老蒜捏着几个结局,更犹豫。他帐房出身嘛,算术很实在的,怎么加加减减都只有一个真结果。文章却好些可能,他自己先晕。书坊的先生想让他写得更长些,给他建议。有喜欢这书的人找到他,同他聊,也提到希望他这样那样写。有段时间他连我们这些老友都不怎么见,他需一个人想想清楚,拿定主意。
“我年前见他,他好像已定了心意,但他没说,我也没细问。那天老堆也在,我们三个总是一起见面。我跟老堆希望他歇一歇,想点别的。我只记得他那天一到酒楼,先说,最近又有些烦恼,还是和老友吃酒最好,什么都说得。我和老堆同他开玩笑,说你现在是名家大先生,人人顺着你讲话,应当好威风好开心嘛。他只叹气,说,「你们晓得,我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不晓得怎样让人认同。」我猜是他著书上的事。我和老堆打哈哈把话岔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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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重心里一颤,难道,真凶仍是建安书坊的先生,或某位得知蒜老写出全篇的人士,不认同蒜老自定的结局,就要行凶吗?
可,若是这个缘故,为什么对莱壶子下手?
莱壶子也知道《北山老狸》结局,灭他口?
早看老莱不顺眼,既要开杀戒,先拿伊练刀?
白如依问:“《北山老狸》的稿件全在蒜老家中?”
山老又颔首:“老蒜辞工后,一直在家写书。据我所知,以他节俭,从未像别的先生那样赁间小屋,买个著书用的小院之类。他娘子好贤惠,做得一手好菜,家里只他夫妇二人,本来幽幽静静,好吃好喝,无需去别处。哪里能比自家舒适?所有书稿,应该都在他家。”
开年双更达成,恭祝新年快乐!
感谢各位大人阅读,敬请多多指教关照。
另请问各位大人,白如依+纪重,闻人理+老狸,大人们更喜欢哪边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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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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