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第十四章 “那鬼魂或 ...


  •   文修意晃晃扇子:“白兄好生委婉。待小弟一猜,必是你想打着吊唁的名义去莱先生家探问,觉得以书局的名义更方便登门。”

      白如依含笑替他斟茶:“贤弟如此通透,愚兄要把这个探首的位置让你了。”

      文修意摆手:“不敢不敢,探首这个名号还是哥哥居之。万一冒犯了莱先生,半夜他老人家想找人聊聊,只找你即可。更多嘴说一句,据小弟所知,广顺有俗「晨不哭丧,夜不吊唁」。现已这个时辰。等咱们备上礼,到莱先生家,恐也进不了门。”

      白如依道:“进门的事交给愚兄,只问贤弟去不去?”

      文修意挑眉:“去啊,怎么不去。被莱先生家撵出来也是一番体会,我长这么大还没经历过,必须试试。对吧,纪兄。”

      纪重犹豫了一下:“只恐在下同去,更不容易进莱先生家门。”

      白如依道:“纪兄放心。”

      文修意亦道:“纪兄放心,包在白兄身上。成或不成,都由他承担。对了,备祭礼的事……”

      白如依淡淡道:“交给我。愚兄就是这样有担当的男子。”

      文修意笑着抬袖:“如此全凭白先生安排。”

      纪重亦一同拱拱手。
      .

      三人即刻结账离开茶楼,先择一家白事铺,采买祭礼。铺子内摆着许多纸扎,绘画艳丽,童子作揖,小虎托盘,含笑迎客,灵气逼人。

      店主和伙计笑得纸扎一样甜美,极熟稔替他们备了一对祭篮,另有冥旌、奠金封等。店主问:“明日祭拜么?小铺这两个孩子刚好有闲,可为客官挑篮。”向旁边一指,纸扎堆里一对童子动了动。

      纪重吓了一跳,才发现竟是两个活孩子,穿着锦绸裤褂,咧嘴一笑,纪重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白如依道:“多谢,我们这便前往致祭。自家拿着即可。”

      店主和伙计看看他们,伙计道:“京城系这样规矩么?我们广顺,晚上寻常不吊唁哦。”

      白如依一叹:“着实悲痛,纵知有错,亦必须祭拜。”

      店主道:“心里有即可,何必急这一晚。明天上午过去,尊客与主家皆合宜。”

      文修意道:“实不相瞒,吾等是往瓦府祭拜莱大先生。”

      伙计和店主又深深凝视他们。

      店主问:“是画画的莱先生?”

      白如依唏嘘:“正是。”

      伙计低声道:“几位敢晚上去哦。辣个寡妇很凶哪。”

      店主向他一瞥,伙计缩一缩脖。

      白如依正色:“吾等知广顺素重礼仪,瓦府内有夫人执掌,礼序森严,吾辈绝不敢冒犯。只因年前还盼莱先生照应,忽闻凶讯,过于悲恸,不免急迫。”

      一个娃娃奶声道:“系那村里的寡妇,唔系莱先生的夫人。”

      嗯?

      纪重竖起耳朵。

      店主瞪一眼那小娃。

      白如依道:“男子多才常风流。莱先生这样的大才子,二三红颜知己,亦属寻常。”

      伙计道:“客官误会,我们未敢议论莱先生的红颜知己,是说先生给寡妇画的那张画。”

      店主冷冷道:“唔要乱讲,耽误贵客时辰。”

      伙计忙作揖道歉。店主去后方取元宝,白如依又拿出些钱,塞进伙计袖中。

      “在下几人新到广顺,很多规矩不懂得。今晚拜祭,自知不甚合适,实不相瞒,因家主如此交待,说什么高人先生指点,这个时辰反而好。吾几人战战兢兢,不敢再犯忌讳……方才小郎所说之事,可否详细指教?”

      伙计悄悄向店主消失的方向瞅了一眼:“几位唔知,莱先生在我们这行内,也好些人仰慕。因他也绘神容像。莱先生酬金高,画得着实好。这次他忽逢此不幸,有人说,因他曾画过的一幅像。”

      白如依道:“确实不少人在传,莱先生因书卷作绘之事结怨。好似衙门也如此猜测……”

      伙计摇头,再压低声音:“非书里的画,系挂在祠堂里的神容像啦。城外的某村,曾有一位登仙的寡妇。据说相貌绝美,嫁进门后不久相公就过世。村人说这女子长得太好看,她相公无福消受,所以短命。她守孝几年,之后也过世了。”

      文修意问:“因何亡故?”

      伙计缩缩脖子:“小人不敢乱说。有那缺德的谣传,这女子想改嫁,婆家不肯放,没多久她就没了。她娘家一开始也闹,还找衙门,挺有名的状师帮着运作。后来婆家出手大方,娘家便不闹了。婆家宅子里却开始传出好多故事。城里蛮多小报写,小人不多讲了。又不少大师高人替他们看,本来这女子已经葬了,婆家请法师择地迁坟,再隆重设祭。一群高僧道长轮流念经。都不是超度她投个好胎那种,是直接让她飞升做仙女。法师指点说,除神位外,还要像大户人家的老太爷夫人那样,画一张神容像。对着念经,更灵验。”

      白如依道:“想来画像若请名家做绘,更具灵气。如此便请了莱先生?”

      伙计叹:“公子说得太对,一听即是行家。那家到处请名师,皆被婉拒。托人求到莱先生处。先生真系豪爽人物,唔几推脱,便作了幅大像,听说绝美的,直是仙子姿态。婆家喜欢,法师称赞,说这么美的画像,任什么厉鬼也满意。偏偏这位娘子不满意。据说画挂在灵堂,法师正念着经呢,画就起火了。”

      白如依道:“如此情形,亦可有多种解释。”

      伙计道:“系呀。法师先同那家人说,是这位娘子太满意。莱先生好有名,这女子生前爱看传奇故事,蛮有些熟人悄悄说,都是因为看太多,才会想改嫁。而今正是莱先生给她画神容,哇哦,太欢喜,迫不及待要收到。这下一定成仙了。”

      文修意追问:“之后呢?”

      伙计道:“之后肯定不是法师预料喽。小人不方便多讲什么。只说她婆家和娘家,后来全不怎么安生。怎么烧香都没用。”

      纪重忍不住问:“这位夫人传说中的情郎是哪位?”

      先前看了挺多传奇小说,又和白如依文修意查案跑了一两日,纪重觉得自己的念头已经锻造,听到玄玄乎乎的事,总觉得背后另有缘故。

      譬如,情郎的复仇……

      “无凭无据,不便多说喽。”伙计再满脸沉痛叹息,“算小人罪过,仅转述那些谣言哈。这位娘子的情郎,大家都说是的那位,系顶有名的情场大浪子,风流小员外,家里一堆小老婆。那时他正夫人刚过世,去庙里拜拜时跟这位村里的娘子认识的。这娘子以为自己改嫁能做员外家大夫人。实际人家早定下另娶的夫人。大户千金,年方二八。员外有尊长过世,正在孝期,才未娶新人进门。怎可能改娶村里寡妇?所以也有一说,是这娘子发现被骗,才……唉,辣员外从不承认自己是她情郎,开开心心娶新老婆,快活得不得了哦。”

      纪重问:“一直快乐,没有不幸?”

      伙计道:“后来有。第一个就是他倒霉。得了怪病,全身长红点点,吃什么药都痒得不行,雪片一样掉皮碎。新夫人和一堆小娘子都不敢理他,躲得远远的。”

      文修意道:“听着像某种花柳,是不是太风流了。”

      伙计咂舌:“难说哦。不久呢,这娘子的娘家开始倒霉。兄长被人骗,家产都没了,只好赁屋住,都租不到好屋。听说搬去远乡了。再之后才是她婆家,一直有事情,家宅不安,也是败了。现不晓得搬去了哪里。另有两位法师也升遐圆寂……”

      文修意道:“但,莱先生只是画了张像,并未有冒犯之举。”

      伙计再叹:“系呀,好些人说,本来没那么凶,反倒是立画像,做法事之后,那女子才厉害了起来。”

      不远处飘来一声咳嗽,伙计赶紧住口。

      纪重心中一动,听起来好像传奇小说中,魂魄附在什么物件上,吸纳灵气,化作厉鬼……

      一旁的两个娃娃咧嘴:“嘻嘻~~”

      纪重打个哆嗦。

      文修意小声向白如依道:“要么,明天再去?”

      白如依苦下脸:“家主有令,必须今晚。”又朝伙计拱手,“请问小郎君,贵店有无平安符吉祥袋?”
      .

      店主拖着步子提着元宝串回柜台。伙计取出一筐吉祥物件,让他们挑拣,都是地摊常见的珠串、压胜钱、平安符之类。又道,“东家初一亲从灵云山请了些开光符,可惜一到店便全结缘出去……”向店主一看,拍拍额头。

      “是了,应还有一两份,系张员外订下,尚未取走的。能否让这三位贵客先看看。”

      店主皱眉,嗯了一声。

      伙计转到后方,捧出一方锦盒。

      纪重自此已心中雪亮,冷眼看白如依询问伙计是否能出让符咒,伙计先犹豫再叹息,又看店主。

      几番做作后,白如依掏钱,伙计捧上三个蓝色锦斓纹小袋,叮嘱他们佩戴禁忌。

      “小店还有车驾,若客官需用……”

      白如依道:“那可正好,吾等自无马车,若能租乘……”

      伙计道:“现在便能备上。几位不愧京城公子,做事好生豪爽。想来莱先生亦知诸位心意,行必顺达。”

      白如依拱手:“多谢小哥吉言。”

      .

      三人乘着白事铺小车,一路前往瓦府。

      莱壶子宅第在广顺城中心地段,正是老门大户喜居之处。

      白如依提前将赏钱给了车夫,小车行得快又稳。

      纪重挑帘看窗外风景,白如依道:“方才在铺中,伙计讲那画像故事,我见纪兄神色有异,是否想到了什么?”

      文修意接话:“都是为了速速抓到凶手,想来亦是莱先生心愿,即便涉及私隐,小弟以为,纪兄也无需多顾虑。”

      罢了。纪重斟酌词句:“在下觉得,若世上真有鬼魂,那位夫人对莱先生有怨,或还有一个缘故。”

      白如依问:“缘由乃在那幅画像上?”

      纪重轻叹:“蓬莱画坊受托作绘,尤其作名家书绘时,往往先画出单人形容,由主家或书局相看,待满意后才作整图。”

      当然,这些画多由蓬莱画坊的学徒或其他画师完成。偶尔莱壶子也会亲自绘。

      文修意道:“为书局作画的先生亦不少如此。叫做样绘。大都是草图。”

      纪重微颔首:“蓬莱画坊的样绘一般尺寸较大,且绘画较细。仿佛……”

      白如依接话:“仿佛单幅人物卷,神容像般大小。”

      纪重再点头:“甚多样绘需修改。”

      发式,容貌,神韵……有些修后与样绘大不相同。

      “初绘未用的样绘,画坊亦不会丢弃,皆收藏在画坊的藏画楼中……”

      白如依再接话:“假如有人急着要一张人像,尤其办丧事的人家亟需一张神容像时,这些搁置的未用样绘,便有新主?”

      纪重沉默又点头。
      .

      世人虽样貌各异,粗略看来又有类可归。身形高矮肥瘦,面庞宽窄短长,双目大或小,眼皮单或双,嘴唇厚或薄……

      画师绘人像,尤其遗容神形,往往难见真人,皆听亲属形容。如此,本就不会非常肖似。如莱壶子这般,将画院不用的人物画像按年岁形容分别放置,待有人来求时,往往能捡一幅凑得上的用之。

      文修意感叹:“原来是废稿二用,毫不浪费。莱先生着实经营有道。实际挺多作画的先生会将某本书未用的图稿设法卖给另一家,尤其才子佳人小说。荡秋千,放风筝,抚琴下棋,全是必有情形,挪用看不太出来。但遗容像也用废稿充之,真是初次听说。”

      白如依道:“如此,即那户人家请了一堆法师,对着某本书的怜怜卿卿或美娘,念了数场超度经。”

      纪重眨了一下眼。

      难怪画像起火。

      若按鬼故事的套路,便是那位夫人在天有灵,大怒——竟拿此画冒充我!嘶~~

      将仇人一一料理后,再来找莱壶子清账。

      .

      “嘶嘶,先生可还记得奴家?”

      “嗯,你是何人?”

      “不是人,一个被你坑到的鬼!”

      “吓?老夫一世光明磊落,纵有露水情缘,亦是好聚好散。从不曾做负心人,更不怕被鬼敲门。夫人,你是否找错了人?”

      “找的就是你!你用那书稿画冒充我,我本可被超度,却只能游荡世间做野鬼!如此,我也要你与我一般境地!”

      嘶——

      刷拉——

      咔嚓——

      “嘻嘻嘻嘻嘻嘻~~”

      .

      不对,这般和蒜老有什么关系?

      难道,被卖的那张画,是《北山老狸》的一张图稿?譬如,苏小姐……

      纪重在心里轻叹,不再多言。

      .

      到达瓦宅时,夕阳沉落,暮色深浓。挂着丧帘的大门紧闭,散发哀伤肃穆气息。

      三人在瓦宅对面路边下车,偶有路人经过,侧目打量他们,疾步走远。

      文修意道:“白哥哥,你说过,保证我们能进门,不会被打出来哈。”

      白如依道:“肯定不会。在下不卖关子,请纪兄和贤弟想一想,莱先生遗蜕现在哪里?”

      文修意啊了一声,纪重道:“衙门?”

      白如依颔首:“瓦家肯定想迎回莱先生尸身。按昨日所见,府尹大人亲查此案,十分重视。推测大人性情,不像会在关键处通融人情。”

      訾大人善掌经济,重视账目。于他看来,案情或如数字,一便是一,不能当成二,更不可有丝毫偏差。

      “莱先生家人必一直在府衙哀求。亲友或不知如何祭拜。”

      纪重了然,在广顺生活了这些时日,他已体会到广顺人做事之婉转。莱先生现在尸身未迎回。感觉自己帮不上忙的亲友,这一两日或暂时沉默,待事情理得更顺,再行祭拜之礼。

      文修意道:“按白兄分析,我们难道是最早来祭拜的?”

      白如依道:“肯定是至亲外最早的。另有文贤弟在,我们都算京城来的。”

      文修意再吸一口气,将声音压到极底:“白兄的意思,府尹大人刚从京城调任至此,莱先生的家人会以为,我们可帮忙……”

      白如依轻咳一声:“贤弟,冷静。我没任何意思。”

      文修意啧一声,向白如依拱拱手。
      .

      穿过道路,走到瓦宅门前,白如依轻叩门环。

      门闪开一条缝,一个身穿丧服红肿眼泡的老者探出半身,白如依恭敬捧上名帖。

      “学生白某,与京城瀚海书局的文小爵爷,及纪兄,冒昧登门,祭拜先生,望主家准允,勿怪冒犯。”

      老者缓缓打量他们,收下名帖,转身回院。

      三人杵在门口,屏息等待。许久后,门缝中人影闪动,门扇随即大开,一名丧服男子向三人深深一礼。

      “多谢尊客,请随小可入内。”
      .

      男子引他们绕过影壁,走上回廊,几位家仆缀随后方。纪重此番也是初至莱壶子家宅,不免暗暗打量。

      屋宇高大,院落层叠,檐堆巧样,壁塑繁华。门窗隔扇,明瓦琉璃,雕镂精妙。庭院清幽,香藤棕榈,沁满画意书香。

      唯叹素色丧缦遮挡诸多富丽装饰,白色灯笼中的幽幽火光更照出几分凄清。
      .

      莱壶子的灵堂设在正厅。

      领他们进门的男子到了厅前,向门内一礼,请三人进厅。

      跨过门槛,纪重顿感几股异样视线向自己扎来。他迅速一扫,见莱壶子的牌位庄严立于正上首长案,两侧站满披麻戴孝的男女。

      左侧众人纪重多觉眼生,粗看前端的几个男子和少年,眉眼口鼻或脸型,多少能瞧出莱壶子的影子,想来是雅号莱彬之和莱琴之的两位瓦少爷及孙少爷们。另一侧多为熟面孔,莱壶子的弟子们在前,为首乃大弟子心泰居士居仲泰,另一位纪重不认识的俊美青年站在居仲泰身旁。后方是画院的画师,曾与纪重不睦的卞画师亦在其中。伊紧盯纪重,眼中满是阴冷。纪重迅速移开视线,与白如依文修意一同敬献祭品,焚香行礼。

      一位素服女子率家眷向三人还礼。那位站在莱壶子众弟子最前端的俊美青年出列,伴在两位瓦少爷身侧。

      素服女子不消说正是莱壶子的夫人郑氏。纪重一直以为郑夫人必是一位满身精明之气的女子,岂料眼前的妇人身段窈窕,面目柔婉。听闻夫人与莱壶子年岁仿佛,看来却像比莱壶子年轻十几岁,此刻满面哀伤,好似雨后春花。

      纪重心道,会不会外界传闻有误,娶了这么美的夫人,莱壶子当然不易被寻常花草迷惑。

      又令他疑惑是,居仲泰并未与那青年一起走出,而是仍跟众弟子画师站在一起。

      纪重来不及多琢磨,文修意先道:“晚辈久仰先生大才,渴慕一会,正思托人引荐,不料先生仙踪云隐,令吾辈徒碌碌人间,思哉痛哉……未顾时辰之礼,冒犯前来,万望恕罪。”

      郑夫人又福身:“小爵爷抬举。三位至此,便是有心。先夫在天之灵亦应欣慰。未亡人拜谢。”

      白如依亦深深一礼,说了一堆沉痛悼词,其情之真,其悲之切,竟令纪重都有些许动容,简直以为白先生和莱壶子是一世的至交,拥有跨越几十载岁月的神奇法力,生与莱先生打娘胎里就结成了知己。

      更令纪重惊讶是,他本以为白如依铺垫一番,会把话绕到案情上,岂料其一番抒发,利落收尾,一点往案子上靠的意思都没有。

      见郑夫人已向白如依还礼,他只得也上前道:“晚辈此前多蒙先生关照,陡闻噩耗,哀伤不已,冒昧拜祭……无礼之处,望请宽恕。”

      话未说完,画师丛中那位卞画师喉咙里便咔一声,再一嗤。

      纪重假装没听见,郑夫人亦仿佛从不知纪重与画坊的往事般向他还礼。

      “多谢公子有心。未亡人有些事请教,不知三位公子可否移步侧厅一叙?”
      .

      家仆上前,引他们到另一间厅内。厅堂陈设雅致,以松鹤镂花扇为隔。左一间陈设长桌笔墨,右一间有琴台棋桌,正中则是木椅花几,应是莱壶子生前会客饮茶之处。

      郑夫人与两位瓦少爷从右侧间转出,不待三人行礼,郑夫人朝着文修意的方向福身便拜,文修意忙还礼:“夫人折煞晚辈。”

      郑夫人哽咽:“小爵爷与两位公子驾临,民妇与二犬子方才诸多失礼,才是要请恕罪。如今亡夫灵前,更有一请。亡夫惨遭此祸,尸身仍在府衙。民妇久仰爵府威名,更知小爵爷心软慈善。今小爵爷与两位公子屈尊至此,瓦家上下深感恩德。民妇斗胆,恳求小爵爷再施慈悲,于府尊面前通融些许,好歹让亡夫不必仍在衙门验房内,受那凄凉之苦……”

      郑夫人泣不成声,两位瓦少爷也拭泪。

      文修意歉然道:“莱先生逢此不幸,书行画坛亦痛失一大才。晚辈唯恨无通彻真相之术,未能助夫人公子找出真凶。更惭愧恐负夫人所托。实不相瞒,訾大人此前虽在户部,与晚辈家却无来往。晚辈更未有缘得大人指点。”

      看起来年岁轻些的瓦少爷作揖道:“家慈忧于先父之事,冒犯之处,请小爵爷见谅。听闻年前府尹大人曾与瀚海书局的邹老板及小爵爷饮宴,昨日府尊微服亲临画坊,茶楼小憩时,小爵爷与两位公子经过,也进了茶楼。家慈与小可还以为……”

      纪重一阵尴尬,昨天在蓬莱画坊转悠的事果已惊动莱壶子的家人。

      文修意道:“府尊素重治下文教,年前确实宴会文士,晚辈托舅父之福,忝列宴中,得遥拜之幸。但宴中众多大贤才俊,吾仅末座相陪,聆听教诲而已。”

      白如依亦拱手:“昨日之事,当由在下解释一二。在下仰慕莱先生许久,常盼某日拙作可由先生墨宝增色,忽闻先生离世之讯,痛甚悲哉,便请小爵爷纪兄与在下同行,因不敢冒昧至尊府拜祭,方才先到画坊。诸多不敬之处,望请宽恕。”

      郑夫人再福身:“白公子乃名满天下的大才子,若先夫有幸为公子佳文作绘,必欢喜极了。可惜……”又举帕掩口,泪涌如泉。

      文修意和白如依再宽慰几句,待婢女将夫人搀至主位坐下,三人方才落座。

      白如依又道:“请夫人休怪在下冒犯,晚辈闻此不幸,心中亦有疑惑。虽未得缘拜会莱先生,但先生才名,如雷贯耳。文坛画丛皆赞先生豪爽磊落,旷达随和,更不曾闻先生与人结怨。画坊一带颇多豪商居住,难道是匪寇行窃,走错院落?”

      纪重在一旁默默喝茶,只觉得厅中的气凝结了一瞬。

      大公子道:“衙门确实也如此推测……”

      白如依正色:“在下几人与州衙无半分关联,今日前来,更仅为悼念先生。但在此冒昧一言,按衙门办事的章程,或需待此案大有眉目时,先生仙蜕方能还府。如若夫人公子有关于此案的线索。譬如何人对莱先生心怀怨恨,或先生近日与人有钱财利益牵扯,皆可告知官府。即便并无凭据,仅是揣测,亦可先讲出。调查时自会验证。真相愈快查出,先生在天之灵愈能早获安息。”

      郑夫人与二子听着这番话,视线先在纪重身上一扫。

      两位瓦少爷神色阴沉。郑夫人再一福身:“多谢公子指点。再拜谢小爵爷与两位公子今日恩情,恕寒舍此刻未能多有供奉。”示意左右捧上三份谢客包,两位瓦少爷行礼敬茶。
      .

      三人收下谢客包,还礼离开。出了瓦宅正门,文修意唏嘘:“唉,莱先生真娶了一位好夫人。白兄连看似撇清实则引他们误以为我们跟府衙有关系的损招都使出,仍半分口风没探到。若只有那两位少爷在,说不定能多知道点什么。”

      白如依淡淡一笑:“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请教纪兄,方才灵堂中,站在莱先生众弟子之首的两位是何人?”

      纪重道:“那位身量稍矮,年岁略长的,是莱先生的大弟子居仲泰。另一位在下不认识。”

      白如依摸摸下巴:“应是在《北山老狸》上署名的雪峰洞人。纪兄离开画坊后他才拜入莱先生门下。却既在《北山老狸》上署名,又与大弟子平起平坐,甚至隐成压盖之势,必然不俗。”

      纪重没接话,只在心里暗道,难道居仲泰的赘婿之位飞了,莱壶子的千金被这位后来者截胡?

      论相貌,确实那位更年轻俊秀,像富贵人家子弟。这般人物,肯做莱壶子赘婿?或,正经联姻,只是喜好书画,暂在莱壶子门下学几天?

      如此可解释为何地位如此超然。

      文修意又道:“会不会,纪兄离开画坊后,《北山老狸》的书图其实是这位画的?”

      纪重心里再一亮,是哦,他没想到这层。那么便是这位公子哥儿当真喜爱书画,或着实痴恋瓦小姐,携艺拜师,莱壶子自然厚待。

      如此,居仲泰难免有怨。

      莫非……

      .

      “恩师,您老明明一直说弟子是你最器重的徒儿,会让弟子与师妹成亲,将来继承画坊。为何现在变了?”

      “事随时境,多有变更,此为世间常理。为师不过顺势随俗罢了。乖徒放心,为师虽疼爱你小师弟,仍会一直疼你。你好好学画,自有机缘。为师将助你另择贤妻,来日你画功大成,更可自立门户,岂不美哉?”

      “不!弟子只想娶师妹继承画院!凭什么他一个新来的轻松便夺走我的一切!只因他出身好,长得俊吗?”

      “乖徒,你这般执着,也是为师改选你小师弟的缘由。画者当要念头通达,笔下方能开阔。来,先徐徐吐纳,宁气,静心……记住,你当拥有的,他日自会到来。”

      “哈哈,好,好,多谢恩师!学生又想请教,恩师这般仙人境界,可能猜出您老人家自己的他日何时到来?!”

      刷——

      咻——

      扑哧——

      “哈哈哈哈哈哈~~”

      .

      走到道路转角处,纪重向白如依文修意拱拱手。

      “在下居处离此不远,步行回去即可。暂与白兄文贤弟别过。”

      文修意立刻道:“纪兄,刚祭拜过莱先生,小弟既在舅舅处帮忙,有些忌讳需遵守一二,今晚不回去住,正好咱们再到客栈或白兄家住一宿,洗个柚子澡,品酒饮茶,盘盘案情,岂不美哉。”

      纪重道:“多谢文贤弟美意,实是在下出门两日,必需回去了。廊下还晾着几条咸鱼,恐被猫叼去,得赶紧收存。这两日多承贤弟与白兄照应,无甚相报,若有在下可尽一二绵力之处,只管召唤。”

      文修意露出失落神情:“如此,便不耽误纪兄收鱼了。”

      白如依亦笑道:“这两天劳累纪兄奔波,着实感激。纪兄先好生休息。”

      几人再客气几句,纪重自走向一条小街,白如依文修意去另一处寻马车。
      .

      纪重顺着街道缓步前行。他住的地方其实离此甚远,不过一路没什么僻静地段,广顺街市繁华,狭窄街道亦是灯火通明,诸多行人。挺多铺子已在布置正月十五的花灯。闻着爆竹味饭菜香,抬首看天,一弯细月,几点星子,清朗幽静;环观四周,万户灯明,无边锦绣,红尘烟火浓浓。竟是越走越有滋味,不觉疲倦。渐渐四周景致愈来愈熟悉,住处已是不远。

      虽没觉得累,肚子倒又有点空,纪重算算兜里的钱数,在一处小摊坐下,点了一碗粿条汤。

      老板快收摊,给纪重的这一碗格外满,另赠他两片烫牛肉。纪重盯着碗里堆得冒尖的香芹碎,一个念头一闪而过——

      若这汤水也能打包,倒可以吃一半留一半,明天的一餐也有着落。

      不过,广顺这温暖天气,即便打包,估计到次日饭也馊了。

      唉,省钱委实不易。纪重暂收起节俭念头,痛快将一大碗汤粉吃个精光。

      吃着吃着,又想起昨晚与文修意白如依一同吃馄饨的情形。

      本系萍水相逢,怎的突生矫情叽歪之念。

      大约因为过年吧。

      纪重喝光最后一点汤底,数出铜板放在桌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四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