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论术前谈话 ...
-
“你们怎么能擅自做主把我老婆的输卵管切了?!”一个男人拍着桌子疯狂愤怒咆哮,原本是妇科早上最忙碌的时候,可办公室却寂静无声,不管是医生还是病人都满脸惊愕看着这个双眼通红的男人。
一个难以抑制的细小哭泣声在这种氛围里无限放大,那是一个头发半白的老太,坐在凳子上不住擦着眼泪。
吴峥觉得头大,二话不说扯过病历夹把手术同意书摊开给男人看,把那斗大的字点得“哒哒”响:“看到没有,你老婆自己写的‘同意切除患侧输卵管’,我们还能造假吗?”
男人一看确实是自己老婆的字迹,但还是强硬地说:“家属那一栏不是我签的字,我不认!”
吴峥又把授权书拿出来说:“她已经授权给自己的母亲,手术同意书是她母亲签的字,你不认有用吗?”
男人一愣,对着那个老太怒吼道:“妈!你怎么能签字!”
老太被这么一质问,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哭,用手不断拍着大腿说:“我一个老太婆懂什么,都是医生让我签我就签了啊!”
男人闻言马上找到了重点,指着吴峥说:“你们就是欺负我妈没文化,骗她签字!”
吴峥来了脾气:“你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字是你老婆亲自写的,我们可是有监控的,你妈没文化,你老婆也没有吗?”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说:“我不管,反正我不认!”
“怎么回事!”妇科大主任王主任听到吵嚷声走了进来,她个子不高,气场却十分强大,压迫性目光环视了一周。
男人看了一眼她的胸牌马上大倒苦水:“您是主任对吧!这个吴医生骗我老婆把输卵管切了,我是她老公,怎么也得知会我一声吧!现在病理出来了才告诉我输卵管切了?!”
王主任皱着眉问吴峥:“术前没有谈好吗?”
吴峥连忙解释:“这个病人是我们夜班收的,三次宫外孕病史,都是在右侧,来的时候腹痛出血,需要急诊手术,我们就建议同时切除患侧输卵管,病人当时同意签字了,但她老公当时在外地赶不过来,只有她妈妈在,所以就是她妈妈签的字。”
王主任翻看了一下病史,点点头对家属说:“这个过程是符合规范的,宫外孕如果大出血是要人命的,你在外地我们不可能等你过来签字。”
男人见主任这么说,也稍微平息了怒火,但还是愤愤不平地说:“我没说不同意手术,我是说不能切输卵管,切了怎么怀孕啊!”
王主任一脸莫名其妙:“这不是还留着左边吗?实在不行你可以做试管啊。”
老太又放声大哭:“这一胎茅山的高人算了是个孙子啊!我的孙子喂!”
一起管床的江近月也是很头痛,心里默默吐槽,宫外孕你还能算到是个孙子啊,这个高人不是茅山来的,是茅坑来的吧?
男人又不服气了:“之前两个在别的小医院就算了,怎么你们这个全国有名的大医院都不能把宫外孕移到宫内去啊!”
王主任:“……”
吴峥:“……”
江近月:“……”
王主任作为大主任,为人处世方面自然是让人挑不出错,温言细语安抚了好一会儿后,男人和老太才愤愤不平回到了病房。
然后王主任就立刻把李主任,钱观潮还有吴峥,江近月这一组的人拉到办公室里谈话。
王主任表情严肃地说:“钱观潮,你干这一行那么多年了,这种要切除的事,怎么能不给她老公讲清楚?”
本来靠墙抱着手的钱观潮抬头摊了一下手:“三次宫外孕病史都在同侧,这次直接破裂出血了,来的时候血色素就80多,我们谈话谈得很清楚,是病人自己了解后也要求切的,当时情况那么紧急,我们哪有时间和她老公在电话慢慢里谈?”
坐在凳子上的李主任喝了一口茶,也跟着帮腔:“这个处理过程我没看到什么问题嘛!我们还是要以病人自己意愿为主!”
王主任看着他们两个同气连枝,都一副无所谓的样子,瞬间来了脾气,拍着桌子说:“病人术后改变说法的情况不是没有,人家到时候一个我当时不懂不知道不清楚,你们让我签我就签了,你怎么办?”
钱观潮皱眉道:“照您的说法任何病人术后都有可能反水,那我们医生工作干不下去了。”
王主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说:“你啊!就知道和我顶嘴,你们不知道我一天要给你们处理多少烂摊子,看着吧,这个家属还有的闹。”
李主任“哼”了一声,大声说:“她闹什么闹?字自己签的,就算打官司我们也不怕。”
在一旁乖乖站着尽量降低存在感的江近月看着眼前这一幕,内心由衷佩服,真不愧是李主任啊,二话不说就是干,眼睛一睁就是莽。
王主任见大的是管不了了,便把矛头对准江近月和吴峥两个小的:“有老公的病人你们以后必须告知她老公,同意了才能做,知道了吗?”
“知道了。”
江近月嘴上答应得很痛快,但其实内心是不服气的,觉得这种事凭什么一定得等她老公来?难道嫁了人就连选择何种诊疗方式的自由都没有了吗?
但后面的事,让她知道自己真的是想太多了,这和女性地位还有女权压根毛关系都没有。
王主任一语成谶,病人果然改变了说法。
“江医生,当时我疼得太厉害了,根本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脑子都是懵的。”之前讨论到的病人,也就是10床倒在她老公怀里柔弱不能自理。
江近月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用一种近乎甜腻的微笑着问她:“您确定吗?”
男人马上破口大骂:“我就说我老婆不会那么糊涂!她一心为我家传宗接代,怎么会切输卵管!肯定是你们这些医生红包没收到位,报复我老婆!”
你说他没文化吧,他知道输卵管是用来干嘛的;你说他有文化吧,他问你怎么不把宫外孕移到宫内。
江近月看了一眼白眼要翻到天上去的吴峥说:“当时谈话过程我们可是有监控的哦,您确定你什么也不知道吗?”
10床听到这个明显迟疑了,看了一眼她老公阴晴不定的脸色说:“算了算了,你们也不是故意的,我们不和你们计较了,老公,算了吧,你最大度了,医生也是为我们好。”
男人被哄了几句,看江近月态度也还算可以,看自己老婆脸色也明白确实是她同意的,便找补故作大度说:“现在切了,我也没办法找你们给接回来,下次你们给我小心点。”
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你啊!还下次呢,嫌你老婆吃的苦不够还想再来一次是吧?江近月内心骂骂咧咧,表面保持微笑,拉着吴峥出了病房。
“凌晨辛苦做手术捞不到好就算了,还把我当日本人整。一对癫公癫婆,赶紧出院,再不走我都要被他们气得闭经了。”吴峥回了办公室仍气愤不已,把10床病历摔来摔去。
“6。”
钱观潮听到他们的描述后,若有所思地说:“姜还是老的辣,王主任说得也并非没有道理,沟通谈话是得小心再小心。”
江近月很心累,明明为病人选择了最有利的方案,但有时候还是不得不承受一些误解和背刺。但这种不忿的心情并没有持续多久,她就想开了,不是也有很多很好的病人嘛,看桌上的咖啡不就是刚出院的病人送的嘛,人要看好的一面,是她进入临床后常用来抚慰自己的话。
人有千面,你不能保证每个人都是礼貌理智好相处的,特别是医生这一行要接触很多人,基数大了,总能遇到一两个神经病。
下了班回到宿舍,江近月虽有点疲倦,想到明天是难得的双休可以不用早起,便泡了杯咖啡打开了电脑开始看文献。
每周看10篇妇瘤相关的论文是她给自己定下的任务。但现在已经是周五了,她前几天又是夜班又是陪范书怡出去喝酒,还因为周砚川的事心情不好耽误了进度,所以还有5篇没看。
她刚刚看完第2篇sci,整理好笔记后,就听到了消息提示音,亮起的屏幕上滚动的那个备注让她的心瞬间被揪住,她几乎是在下一秒就点开了微信。
顾辞:明天你要上班吗?
江近月:不上
顾辞:我来找你
江近月看着那简单的四个字,还有那个她曾以为不会再在她聊天框出现的名字,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胀感卡在心里不上不下,也许是今天的咖啡泡得太浓了,她甚至能感到一丝苦味从喉咙返上来,蔓延到整个口腔。
她看着手机上“对方正在输入”变成他的名字又变成“对方正在输入”,似乎感觉到屏幕后面的人七上八下的心情。
她抬了抬有些僵硬的手指想去删除这条信息,就像她前不久刚做过的那样。让他们之间这段小插曲随着那不长聊天记录一起删除,空白,就像这毫不相干的五年。
几秒,或许更长时间,在经过漫长的等待后,屏幕顶端定格成了他的名字,她的指尖缓慢,沉重地落下。
“不用了。”
她听到钥匙转动门的声音,把手机屏幕朝下盖在桌子上抬头笑意盈盈:“哇,你们终于下班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