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心跳》卜巫

7、第 7 章 联

　　联考前的最后一次集训日，画室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宁静。铅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一声轻微的咳嗽或椅子挪动的声响。复维之正在完善人物速写的最后细节，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空调风中慢慢变凉。

　　沈洌的座位空着。一小时前，他被周老师叫出去接电话，至今没有回来。复维之第三次看表时，铅笔芯"啪"地断了。他皱眉，伸手去摸削笔刀，却不小心碰倒了沈洌留在桌上的速写本。

　　本子"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摊开在某一页。复维之下意识弯腰去捡，却在看清画面时僵住了——那是他自己。准确地说，是低头调色时的他，眉头微蹙，下唇无意识地被牙齿轻轻咬住，一缕刘海垂落在眼前。

　　笔触温柔得不可思议。

　　复维之的手指悬在半空，心跳突然变得又重又快。他应该合上本子的，这显然是私人物品。但某种无法抗拒的冲动让他轻轻翻开了下一页。

　　还是他。这次是靠在窗边看书的侧影，阳光透过衬衫隐约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下一页，他打哈欠时微微泛红的眼角。

　　下一页，他辩论时发亮的眼睛。

　　下一页，他熟睡时压在手臂上留下的红痕。

　　每一页都是他，却又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透过沈洌的眼睛看到的自己。有些画旁边还标注了小小的日期，最早的要追溯到他们相识的第二周。最后一页是未完成的，只有草草的轮廓线，但能看出是他们两人，额头相抵，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

　　复维之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线条，胸口涌上一股滚烫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喉咙。原来沈洌一直在看着他，用画笔记录下这些他从未在意的瞬间。那些别扭的关心，刻意的偶遇，突如其来的小礼物...一切都有了解释。

　　画室门突然被推开，复维之慌乱地合上速写本。沈洌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得可怕，眼睛下方有浓重的阴影。他快步走回座位，动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线木偶。

　　"怎么了？"复维之压低声音问，"出什么事了？"

　　沈洌没有回答，只是机械地收拾着画具，把东西一件件塞进背包，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破布料。

　　"沈洌？"

　　"我要走了。"沈洌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现在。"

　　复维之的血液瞬间凝固："去哪？"

　　"瑞士。有个艺术学院提前招生，我爸安排的。"沈洌的语速很快，眼神飘忽不定，"今晚的飞机。"

　　"但联考就在三天后——"

　　"不重要了。"沈洌打断他，突然抓住复维之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青，"听着，如果我一周内没联系你..."

　　画室门再次被推开，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沈墨。他穿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面容冷峻，眼神锐利如鹰隼。整个画室瞬间安静下来。

　　"沈洌。"他只叫了一声名字，声音不大却充满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沈洌的背脊僵直了一瞬，然后慢慢松开复维之的手腕。他迅速从速写本上撕下一张纸，草草画了几笔，塞到复维之手中，然后低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太小，复维之只捕捉到了"等我"两个字。

　　复维之想站起来，想拦住他，想大声质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洌走向门口，背影瘦削而倔强。

　　沈墨冷冷地扫视了一圈画室，目光在复维之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转身离开。沈洌跟在后面，在门口突然回头，眼神复杂地看了复维之一眼，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门关上了。

　　复维之这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的纸已经被汗水微微浸湿。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上面是一幅潦草的素描：一栋陌生的灰色建筑，窗户上钉着铁栏杆，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建筑旁边写着一个地址，又被重重划掉，只能辨认出"青山"两个字。角落里有个小小的问号，墨迹很新，像是刚刚加上去的。

　　这不是什么艺术学院。复维之的心脏猛地一沉。沈洌在向他求救。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同学们诧异地抬头看他，但复维之已经冲出了画室。

　　走廊空荡荡的，电梯数字正在下降：5...4...3...复维之转向楼梯间，三步并作两步往下冲。他的胸腔火辣辣地疼，耳边是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和脚步声的回响。

　　一楼大厅，旋转门外，沈洌正被推搡着塞进一辆黑色奔驰。复维之大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声音在大厅里回荡。

　　沈洌挣扎着回头，脸贴在车窗上，嘴唇蠕动着。复维之冲出门的瞬间，车子已经启动，只留给他一溜尾气和沈洌最后那个绝望的眼神。

　　复维之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素描，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阳光刺眼得让人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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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三天像是噩梦。复维之给沈洌打了无数个电话，全部转入语音信箱。他去沈洌的公寓，门锁已经换了。他甚至找到了沈墨的工作室，却被保安拦在门外。

　　"沈先生带儿子出国了，"保安不耐烦地说，"短期内不会回来。"

　　那张素描上的地址复维之查遍了所有地图，只找到一个匹配的地点——青山精神康复中心，位于城郊三十公里处。网上的信息很少，只有几条匿名论坛的帖子提到"那个鬼地方"和"矫正治疗"。

　　联考前一晚，复维之又一次拨通沈洌的电话。这次连语音信箱都没有了，直接提示"该号码已停机"。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里翻着沈洌的速写本——那天慌乱中沈洌没有带走它。

　　每一页都是他。微笑的他，生气的他，专注画画的他和趴在桌上小憩的他。复维之轻轻抚过那些线条，突然拿起铅笔，在每一页的空白处画上沈洌的样子——他思考时微蹙的眉头，他嘲讽时上扬的嘴角，他专注时闪闪发亮的眼睛。

　　画到最后一页时，复维之在两人轮廓旁边写下一行小字："我等你回来完成它。"

　　窗外，一轮满月悬在夜空，清冷的月光洒在床单上，像是谁的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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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联考当天，复维之带着两个黑眼圈走进考场。昨晚他几乎没睡，脑海中全是沈洌被带走时那个眼神。试卷发下来，题目是《光与影》。通常他会先构思严谨的构图，但今天他的手似乎有自己的意志，铅笔直接落在纸面上，流畅地勾勒出一道侧影——那是沈洌站在窗边的样子，阳光透过他的发丝，在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复维之画得忘我，完全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其他考生的存在，甚至忘记了沈洌不在身边的事实。他的笔下出现了沈洌教给他的那些技法：大胆的留白，生动的笔触，光影之间微妙的过渡...这不是他一贯的风格，却意外地和谐。

　　交卷时，监考老师在他的作品前停留了很久，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走出考场，复维之立刻打开手机——没有任何消息。他按照计划应该和同学们一起去聚餐庆祝，但他只是给林城发了条短信说有急事，然后直奔公交车站。

　　青山康复中心地处偏僻，需要转两趟公交再加一段步行。一路上，复维之的脑海中不断闪现那张素描上的画面：铁栏杆，灰色建筑，黑色轿车...以及沈洌最后那句无声的"等我"。

　　公交车窗外的景色从城市渐渐变成郊区，再到荒凉的公路。乘客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复维之一个人。他在终点站下车，按照地图指引走上一条杂草丛生的小路。

　　夕阳西沉时，复维之终于看到了那栋建筑——和素描上一模一样，灰色的外墙，狭小的窗户上钉着铁栏杆，门口确实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大门上挂着"青山心理康复中心"的牌子，旁边小字写着"专业治疗各类心理障碍"。

　　复维之的心沉了下去。这不可能是艺术学院。沈墨把沈洌带到了什么地方？

　　他悄悄靠近围墙，试图找到一个能看到里面的角度。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几盏惨白的路灯亮着。主楼三层的一个窗户引起了复维之的注意——窗帘没拉严，隐约能看到里面有人影晃动。

　　复维之摸出手机，调到最大变焦。画面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个穿白大褂的人在和另一个瘦削身影交谈。那个背影...

　　"沈洌！"名字脱口而出，声音在寂静的郊外格外清晰。

　　窗户边的身影突然僵住，然后转向窗口。距离太远，复维之看不清表情，但他确信那就是沈洌。他拼命挥手，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

　　窗户里的身影也举起手，但下一秒就被白大褂拉离了窗口。窗帘"唰"地拉严，再也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复维之站在原地，手脚冰凉。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康复中心的灯光在夜色中显得格外阴森。他必须做点什么，但不能贸然行动。思考片刻后，他拍了几张照片，然后悄悄退到路边，拨通了林城的电话。

　　"我需要帮忙，"他声音沙哑，"沈洌有危险。"

　　回城的公交早已停运，复维之在寒风中步行了一个小时才打到车。手机电量只剩5%，屏幕上是那张素描的翻拍照片——沈洌留下的唯一线索。

　　车窗外的夜色如墨，零星的路灯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复维之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全是速写本上那些自己的肖像，以及最后一页未完成的双人画。

　　他会找到沈洌的。不管那是什么地方，不管要付出什么代价。

　　因为有些画，必须由两个人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