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心跳》卜巫

8、第 8 章 雨

　　雨水顺着公交车站牌的边缘滴落，在复维之的肩头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他盯着手机地图上那个闪烁的蓝点——青山康复中心位于城市最北端的郊区，距离他所在的城南画室有三十七公里。这个距离在平时不过是一小时车程，此刻却像隔着一整个世界。

　　手机屏幕显示的时间是下午四点十八分，距离中央美院校考还有十六个小时。复维之的准考证、画具和换洗衣物都整齐地装在背包里，原本计划今晚提前去考点附近住下。但现在，他站在去往相反方向的公交站台，鞋尖不断敲打着潮湿的地面。

　　一辆锈迹斑斑的公交车缓缓进站，车门"吱呀"一声打开，吐出几缕带着霉味的空气。复维之犹豫了三秒钟，迈步上车。

　　"终点站是青山吗？"他问司机。

　　司机头也不抬："倒数第二站，最后两公里要自己走。"

　　车厢里空荡荡的，只有后排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太太。复维之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细小的河流，模糊了窗外的景色。他掏出手机，又一次翻看沈洌的社交媒体——虽然知道不会有更新，但还是忍不住一遍遍刷新。

　　三天前，就在沈洌被带走的那晚，他的Instagram突然更新了一张黑白照片：一扇装有铁栏杆的窗户，窗外是一棵光秃秃的树，没有任何文字说明。定位显示在"青山区"，但具体位置被隐藏了。这是复维之唯一的线索。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驶离城区，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然后是开阔的田野和零星的工厂。复维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打着沈洌教他的那首曲子，眼睛盯着窗外飞逝的景色，思绪却回到三天前——

　　他去找过林城，对方七拐八绕联系到一个在七中时和沈洌同班的女生。那女生神神秘秘地告诉他，沈洌高一那年曾经"消失"过两个月，回来后手腕上多了一道疤。"听说是被他爸送去什么矫正营，"女生压低声音，"就因为他们觉得他...你知道的，不太正常。"

　　复维之的胃部绞紧，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他想起沈洌手腕上那些伤痕，想起他偶尔流露出的对密闭空间的恐惧，想起他画中那些扭曲变形的窗户和门...

　　"青山站到了。"司机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复维之下车时，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这里比他想象的还要荒凉——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两旁是高大的杨树，远处隐约可见几栋低矮的建筑。没有站牌，没有商店，甚至连个问路的人都没有。

　　他打开手机导航，输入"青山心理康复中心"，地图显示还有2.3公里。复维之深吸一口气，开始沿着泥泞的小路前行。

　　天色渐暗，路边的树影拉长成诡异的形状。复维之的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变成了小跑。转过一个弯后，那栋灰色建筑突然出现在视野中——三层楼，狭小的窗户，门口停着几辆黑色轿车，和沈洌素描上的一模一样。

　　复维之的心跳加速，手心渗出细密的汗珠。他躲在一棵大树后观察了一会儿，发现正门有保安亭，围墙上还装有摄像头。绕到侧面，情况也好不到哪去——围墙顶端布满铁丝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监控探头。

　　"该死。"复维之咬着下唇思考。直接进去要人显然行不通，他既不是家属也没有任何证明。天色越来越暗，建筑里的灯光次第亮起，像一只只冷漠的眼睛。

　　他决定先找个地方过夜，明天再想办法。沿着围墙走了大约两百米，复维之发现一小片树林，正好可以观察到主楼的三层窗户——就是上次他隐约看到沈洌的那个窗口。今晚那里拉着窗帘，但偶尔有人影晃动。

　　复维之放下背包，取出准备好的雨衣铺在地上，又摸出一包饼干机械地咀嚼着。手机电量只剩30%，他调成省电模式，给林城发了条信息说自己明天可能赶不上校考，让他帮忙向老师解释。

　　林城很快回复：「你疯了吗？央美的校考！！！」
　　复维之：「找到沈洌更重要」
　　林城：「...需要我过去吗？」
　　复维之：「不用，帮我保管好准考证就行」

　　发完这条，复维之关掉了手机。夜风穿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添几分凄凉。他抱紧膝盖，眼睛始终盯着那个窗口，生怕错过任何动静。

　　不知过了多久，复维之被一阵刺眼的灯光惊醒。他猛地坐直身体——天已蒙蒙亮，他居然靠着树干睡着了。一辆白色救护车正驶入康复中心大门，后面跟着辆黑色奔驰。

　　是沈墨的车！

　　复维之跳起来，顾不得发麻的双腿，抓起背包就往前冲。但还没等他靠近大门，奔驰已经驶入院内，铁门在他面前缓缓关闭。

　　"喂！等一下！"复维之拍打着铁门。

　　保安亭里走出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干什么的？"

　　"我...我找沈洌，他昨天被送来这里。"复维之气喘吁吁地说，"我是他同学，来给他送学习资料的。"

　　保安上下打量他："探视时间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要提前预约。"说完就要转身回去。

　　"等等！"复维之急忙喊道，"他爸爸刚进去，能不能帮我传个话？就说复维之找他，有急事！"

　　保安的表情突然变得古怪："沈先生特别交代过，除了他本人，任何人不得探视他儿子。"他压低声音，"小伙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这里头...不是你同学该待的地方。"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复维之头上。他还想再问些什么，但保安已经头也不回地走进亭子，拉上了窗户。

　　复维之站在紧闭的铁门前，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校考九点开始，现在赶回去还来得及。但如果他走了，沈洌怎么办？

　　犹豫再三，复维之决定再等等。他回到那片小树林，从背包里掏出素描本和铅笔，开始画那栋灰色建筑。如果进不去，至少可以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沈洌所在的地方。

　　铅笔在纸面上沙沙作响，线条逐渐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复维之画得很细，每一扇窗户，每一处栏杆，甚至墙上的裂缝都不放过。画到第三层那个窗口时，他特意留白，然后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沈洌侧脸。

　　太阳渐渐升高，复维之的手机显示八点十五分。校考已经开始入场了，而他坐在荒郊野外的树林里，画着一栋毫无美感的灰色建筑。

　　"你在这里干什么？"

　　一个女声突然从背后传来，吓得复维之差点跳起来。他转身看到一位穿着粉色护士服的年轻女性，手里拎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我..."复维之的大脑飞速运转，"在写生。"

　　女护士挑了挑眉："写生？选这种地方？"她走近几步，看到了复维之的画，表情突然变得复杂，"你是来看那个新来的男孩的吧？沈家的。"

　　复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你认识沈洌？"

　　"昨天是我给他做的入院评估。"女护士压低声音，"那孩子一直说要见一个叫复维之的人...是你吧？"

　　复维之的手指紧紧攥住素描本，指节泛白："他怎么样？他们对他做了什么？"

　　"暂时只是观察。"女护士左右看了看，"但我听说他父亲签了电休克治疗同意书...明天就开始。"

　　"什么？！"复维之的声音陡然提高，又迅速压低，"这不可能...他只是喜欢画画，喜欢...喜欢男生，这有什么错？"

　　女护士叹了口气："在这里，与众不同就是病。"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他让我如果见到你，把这个交给你。"

　　复维之颤抖着接过纸条，上面是沈洌熟悉的字迹，潦草地写着："别来，画你的校考，等我。"

　　简短的九个字，却让复维之的视线瞬间模糊。他抬起头，声音哽咽："我能见他吗？就五分钟...不，一分钟也行。"

　　女护士摇头："沈先生特意交代过，而且..."她指了指墙角的摄像头，"到处都是监控。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传个话，或者带点东西给他。"

　　复维之急忙翻开素描本，撕下刚才画的那张建筑图，在背面飞快地写道："我等你，不管多久。"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从包里掏出自己的素描本——那本记录了他们所有共同记忆的画册，递给女护士。

　　"请把这个给他。告诉他...告诉他我会在外面等他。"

　　女护士接过素描本，塞进塑料袋里："我只能试试，不保证能送到。"她顿了顿，"现在你该走了，保安换班后会巡逻到这里。"

　　复维之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那个电休克治疗...能阻止吗？"

　　"除非家属撤回同意，或者患者自己..."女护士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复维之握紧拳头："沈墨什么时候会再来？"

　　"一般是晚上七点后。"女护士看了看表，"我得回去了，你...保重。"

　　看着女护士走远的背影，复维之站在原地，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校考已经开始了，他不可能赶回去。而沈洌...沈洌被关在那栋灰色建筑里，即将面临他无法想象的"治疗"。

　　复维之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他从未想过会联系的号码——沈墨工作室的公开电话。不出所料，助理礼貌而坚决地拒绝了他的见面请求。

　　天色渐暗，复维之决定再试一次。他绕到康复中心后墙，那里有一个垃圾转运站，偶尔有工作人员进出。趁着清洁工推着垃圾桶出来的空档，他悄悄溜了进去。

　　院内比想象中还要阴森。低矮的灌木被修剪成规整的几何形状，小路一尘不染，安静得可怕。复维之贴着墙根移动，躲避着摄像头。主楼的后门半开着，里面传来消毒水的气味。

　　他刚想靠近，突然听到脚步声，赶紧躲到一排垃圾桶后面。两个穿白大褂的人推着医疗车走过，交谈声飘进复维之的耳朵。

　　"...307那个新来的，准备明天MECT..."
　　"又是家长强制的？"
　　"嗯，据说是个小画家，不肯按父亲安排的路走..."
　　"可惜了，长得挺好看一孩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复维之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307...那一定是沈洌的房间号。他抬头看向三楼，数到第七个窗户——窗帘紧闭，但隐约透出灯光。

　　复维之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对着窗户闪了三下，停顿，再闪两下。这是他们之前夜绘画室时用的暗号，意思是"我在这里"。

　　没有回应。

　　他又试了一次，依然没有动静。正当复维之准备放弃时，窗帘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苍白的手从缝隙中伸出来，比了一个"V"字手势——他们的另一个暗号，"胜利"。

　　复维之的眼眶瞬间湿润。他用力地挥手，尽管不确定对方是否能看见。那只手停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收回，窗帘重新合拢。

　　夜幕完全降临，复维之不得不离开。他沿着原路返回，翻出围墙，回到那片小树林。校考已经结束，沈洌还在那栋建筑里，而他似乎什么也做不了。

　　但至少，沈洌知道他在外面等着。至少，他们交换了那个小小的信号。

　　复维之掏出手机，给林城发了条信息："帮我查一下沈墨今天的公开行程，越详细越好。"

　　如果正规途径无法接近沈洌，也许他该从源头入手——那个一手造成这一切的男人。复维之望着远处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在心里默默承诺：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把沈洌带回来。

　　因为有些约定，也必须两个人一起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