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凌晨两 ...
-
凌晨两点十四分,复维之的铅笔在速写本上轻轻划过。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月光被云层过滤成朦胧的灰蓝色,落在纸面上像是覆了一层薄纱。
笔尖勾勒出一道流畅的弧线——那是某人的下颌轮廓,棱角分明却又不失柔和。复维之没有刻意去想自己在画谁,手指仿佛有自己的记忆,自动复现那些早已在潜意识里描摹过无数次的线条。
微蹙的眉头,半垂的眼睫,总是不自觉抿紧的嘴唇...当复维之意识到自己在画什么时,笔尖"啪"地断了。炭粉在纸上晕开一小片阴影,正好落在画中人的眼角,像是泪痕。
复维之猛地合上速写本,呼吸不知何时变得急促。最近这种情况越来越频繁——当他放松警惕时,沈洌的面容就会擅自闯入他的画笔之下,如同一种顽固的幻觉。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复维之走到窗前深呼吸,冰凉的空气灌入肺部,却无法平息胸口那股莫名的燥热。他想起上周沈洌教他调色时站在他身后,呼吸轻轻拂过他耳畔的触感;想起前天沈洌抢走他的水杯直接对口喝下,留下杯沿一个模糊的唇印;更想起昨天在图书馆,沈洌靠在他肩上睡着时,发丝间散发出的松木香...
"该死。"复维之低声咒骂,额头抵在冰冷的玻璃上。他知道这是什么感觉,只是不愿意承认——不愿意承认自己会对一个男生,会对沈洌,产生这种心跳加速、手心发烫的反应。
手机突然震动,屏幕亮起。是一条来自沈洌的短信,只有三个字:「看窗外」
复维之愣了一秒,随即拉开窗户探出头去。楼下樱花树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仰头望着他。沈洌穿着那件过于宽大的黑色卫衣,在月光下像个飘忽的幽灵,手里举着什么东西。
"这么晚你——"
"接住。"
沈洌一扬手,一个小物件划破夜空。复维之下意识伸手,那东西精准地落入掌心——是一把银色钥匙,还带着另一个人的体温。
"我妈工作室。"沈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不是说想用那台老式印刷机吗?"
复维之握紧钥匙,金属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这是沈洌最珍视的地方,是他从不与人分享的圣地。而现在,这把钥匙正躺在他的手心里。
"现在?"复维之看了看表,"都快三点了。"
沈洌耸耸肩:"印刷机又不管几点。"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睡不着。"
月光下,沈洌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复维之能感觉到有什么不对劲。他迅速收拾好画具,关上画室灯,三步并作两步跑下楼。
沈洌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玩弄着卫衣抽绳。近距离看,他的眼睛红得不正常,像是熬了太久,又像是...
"你哭过?"复维之脱口而出。
沈洌立刻别过脸:"风吹的。"这个借口拙劣得连他自己都不信,毕竟今晚一丝风都没有。
复维之没有追问,只是晃了晃钥匙:"走吧,印刷机先生正等着我们呢。"
夜间的城市安静得像一幅水墨画。他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相碰,又迅速分开。沈洌的手插在兜里,复维之则把玩着那把钥匙,金属表面渐渐被他的体温捂热。
"我爸今天来了。"走到第三个红灯时,沈洌突然说。
复维之脚步一顿。难怪沈洌这么反常。
"他看了我们的双联画。"沈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说那是'毫无价值的垃圾'。"
交通灯由红转绿,但他们谁都没动。
"还说..."沈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我永远成不了我妈那样的艺术家,因为我骨子里流着他的血,注定只会制造噱头。"
复维之胸口腾起一团怒火:"他凭什么——"
"然后他撕了画。"沈洌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微笑,"字面意义上的。幸好我们交的是照片版。"
复维之无法想象那种场景。他们的《矛盾》,那幅融合了两人心血的画作,被粗暴地撕成碎片。他突然伸手握住沈洌的手腕——那里冰凉得不像活人的温度。
"我们去天台吧。"复维之说,"不去工作室了。"
沈洌皱眉:"你不是要印——"
"明天再说。"复维之拽着他转向另一个方向,"今晚月色很好,适合看星星。"
画室的天台是个半废弃的空间,堆着一些陈旧画架和石膏像。复维之找了个相对干净的角落,脱下外套铺在地上。沈洌默默看着他忙活,眼神像是看着某种无法理解的生物。
"坐啊。"复维之拍拍身边的位置。
沈洌迟疑了一下,慢慢坐下来,膝盖几乎碰到复维之的腿。夜空中繁星点点,远处城市的灯火如同坠落的星辰。
"我第一次来天台是十二岁。"复维之突然说,"那天我爸发现我偷偷在课本上画画,把整本课本都撕了。"
沈洌转头看他,眼睛微微睁大。
"他说画画没出息,考上重点高中才是正路。"复维之笑了笑,"我跑到学校天台哭了一晚上,结果被保安发现,差点记过。"
沈洌的嘴角动了动:"好学生也有黑历史?"
"多着呢。"复维之仰头看着星空,"初三那年我逃了半个月晚自习,就为了去隔壁美院蹭课。后来被班主任抓住,我爸差点打断我的画板。"
沈洌沉默了一会儿:"...值得吗?"
"当然。"复维之不假思索,"那半个月我学到了比整个初中美术课加起来都多的东西。"
夜风轻轻拂过两人的发梢。沈洌慢慢放松下来,肩膀不再那么紧绷。
"我妈从不阻止我画画。"他轻声说,"哪怕我画得再难看,她也会找出闪光点。"他停顿了很久,"她去世那天,画架上还有幅未完成的画...我爸把它烧了。"
复维之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语言都太过苍白。最终,他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轻轻握住了沈洌的手。
沈洌僵住了,但没有抽开。他的手比复维之的小一圈,指节分明,掌心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茧。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手心的温度渐渐交融。
"我讨厌他。"沈洌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我越是想摆脱他,就越发现自己像他...一样的固执,一样的暴躁,一样的..."
"不。"复维之打断他,"你像你妈妈。"
沈洌转头看他,月光在眼中泛起涟漪。
"我虽然没见过她,但看过她的画。"复维之认真地说,"那些画里有光...你的画也是,哪怕是最阴暗的主题,也能让人感受到光的存在。"
沈洌的呼吸变得急促。他猛地别过脸,但复维之已经看到一滴泪水划过他的脸颊。
"别看我。"沈洌的声音带着哽咽。
复维之顺从地移开视线,但手仍然紧握着沈洌的。过了一会儿,他感到一个重量轻轻落在自己肩上——沈洌把头靠了过来,发丝蹭着他的颈侧,有些痒。
"就一会儿。"沈洌闷闷地说。
复维之点点头,尽管对方看不见。他们就这样依偎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当第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时,沈洌突然坐直身体,手指轻轻擦过复维之的手腕内侧,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眼神柔软了许多。
复维之只是微笑,把那份触感珍藏在记忆深处。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奇妙的梦境。沈洌开始频繁出现在复维之身边——图书馆、食堂、甚至晨跑的路线。他们很少谈论那晚的事,但某种无形的屏障已经被打破了。
"你的文化课笔记简直是一场灾难。"某个周末下午,复维之翻看沈洌的课本时忍不住吐槽,"这也能叫重点?"
沈洌正躺在复维之的床上看画册,闻言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你这种笔记狂魔。"
"联考不光考专业,文化课不过线一切都白搭。"复维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给,我重新整理了一份。"
沈洌坐起来接过本子,翻了几页,眉头渐渐舒展。复维之的笔记像他的画一样工整,重点用不同颜色标注,边缘还画了简易示意图。
"...谢谢。"沈洌轻声说,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作为交换,沈洌开始帮复维之准备校考。"央美喜欢这种调子,"他指着复维之的速写,"国美更看重线条的流动性..."他的建议总是直击要害,让复维之受益匪浅。
他们最常去的地方变成了沈洌母亲的工作室。那里渐渐添置了两套画具,冰箱里塞满了复维之爱喝的酸奶,窗台上甚至多了一盆复维之送的多肉植物——"给你的枯樱花作伴",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沈洌生日那天,复维之送了一本手工装订的素描本,封皮是他亲手绘制的沈洌侧脸剪影。沈洌接过礼物时耳朵尖红得厉害,嘟囔着"肉麻",却小心翼翼地把本子收进了背包最里层。
一周后,复维之在自己的书包里发现了一个同样手工制作的画册。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停滞了——那是他自己,低头削铅笔时的样子,垂落的刘海在额前投下细碎的阴影。第二页是他看到好作品时微微放大的瞳孔,第三页是他思考时无意识咬下唇的小动作...
每一页都是他,却又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自己——透过沈洌的眼睛看到的自己。最后一页是一幅未完成的双人画像,只有轮廓线,但足以辨认出是他们俩,肩膀靠着肩膀,手几乎要碰到一起。
复维之把画册紧紧抱在胸前,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画室都能听见。
---
校考前的最后一次模拟测试,复维之拿了第一。放学后,同学们起哄让他请客,他笑着答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寻找沈洌的身影。
画室后门,沈洌正倚在墙边等他,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夕阳透过窗户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一层金边,像是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少年。
"恭喜。"当复维之走近时,沈洌说,"终于赢了我一次。"
复维之笑了:"你故意放水的吧?"
"怎么可能。"沈洌挑眉,"我从不——"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复维之突然伸手摘下了他头发上的一片樱花花瓣。这个动作让他们靠得极近,近到能数清对方的睫毛。复维之的手指停在沈洌耳畔,一时间忘了收回。
时间仿佛静止了。沈洌的眼睛在夕阳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琥珀色,瞳孔微微扩大。复维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合着樱花微甜的香气。
"你..."沈洌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复维之猛地回过神,迅速后退一步,手指攥紧了那片花瓣:"走、走吧,他们等着呢。"
沈洌点点头,耳尖泛红。他们一前一后走着,中间隔着一段微妙的距离,谁都不敢看对方,却又忍不住用余光捕捉彼此的身影。
聚餐时,他们被安排坐在一起。席间复维之的手肘不小心碰到沈洌的,两人同时弹开,又同时假装无事发生。沈洌埋头猛喝果汁,复维之则盯着菜单研究了足足十分钟,尽管他早就点完单了。
"你们俩今天怎么怪怪的?"林城眯起眼睛,"吵架了?"
"没有!"两人异口同声地回答,然后因为这个巧合更加尴尬。
回家的路上,夜色已深。他们并肩走着,偶尔肩膀相碰,又迅速分开。路过一盏路灯时,沈洌突然停下脚步。
"复维之。"他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叫,"校考结束后...我有话对你说。"
复维之的心跳漏了一拍:"现在不能说吗?"
沈洌摇头,眼神闪烁:"不是现在。"
月光下,沈洌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脆弱。复维之突然有种冲动,想把他拉进怀里,想告诉他不用等到校考结束,他现在就想知道...
但他只是点点头:"好,我等着。"
沈洌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某种承诺。他们继续向前走,这次,两人的手背偶尔相碰,谁都没有躲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