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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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复维之盯着自己的素描作品,感觉胃部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距离月度评比还有十个小时,他熬了三个通宵完成的人体素描现在成了一团废纸——有人用橡皮在画面关键部位反复摩擦,导致纸面起毛,五官细节全糊成了一片。更恶心的是,画中模特的脸上被人用铅笔恶意加了两道疤,活像个反派角色。
"哪个神经病..."复维之的手指悬在画面上方颤抖着,不敢触碰。他看了眼墙上的钟,凌晨两点十七分,画室里只有他一个人,窗外的月光冷冰冰地照在地板上。
复维之猛地踹了一脚画架,架子晃了晃,差点倒下。他立刻又后悔了,赶紧扶稳,仿佛这样能挽回什么似的。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丢人的湿意憋回去。
"哇哦,复大学霸也会发脾气啊?"
带着睡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复维之吓得差点跳起来。沈洌倚在门框上,头发乱得像被轰炸过,怀里抱着个枕头,看样子是从宿舍溜出来的。
"你...你怎么在这儿?"复维之迅速用身体挡住被毁的画,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
沈洌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晃进来:"宿舍空调坏了,热得跟蒸笼似的。"他眯起眼睛,"你藏什么呢?半夜画小黄图?"
"关你什么事。"复维之硬邦邦地说,但沈洌已经绕过他看到了那幅惨不忍睹的素描。
空气凝固了三秒。
"王翰干的?"沈洌突然问。
复维之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猜的。"沈洌撇撇嘴,"那家伙昨天看你画的时候,眼神跟刀子似的。"他凑近看了看被毁的画面,突然转身走向自己的储物柜,"等着。"
复维之站在原地,看着沈洌翻出一堆他从未见过的专业工具:修复专用橡皮、压光器、不同硬度的炭笔...最后还掏出了一个小瓶子,标签上全是德文。
"你这是要开画材店?"复维之忍不住问。
沈洌没搭理他,把工具一股脑堆在桌上,然后伸手:"画给我。"
"你要干嘛?"
"修啊,不然呢?拿它折纸飞机?"沈洌翻了个白眼,"快点,再过两小时纸纤维就定型了。"
复维之半信半疑地把画递过去。沈洌的动作突然变得异常专注,他先用软毛刷轻轻扫去表面的炭粉,然后取出一片薄如蝉翼的金属片,小心翼翼地刮平起毛的纸面。
"这是修复古籍用的工具。"见复维之瞪大眼睛,沈洌难得解释了一句,"我妈以前教我的。"
月光透过窗户洒在沈洌的侧脸上,为他平时总是嘲讽意味十足的嘴角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复维之发现自己第一次认真观察这个古怪的同桌——他的睫毛其实很长,鼻梁上有一颗很淡的小痣,下唇因为专注而微微抿着。
"看够没?"沈洌头也不抬,"去调点中间灰,用4H铅笔。"
复维之慌忙移开视线,手忙脚乱地找铅笔。接下来的两小时里,画室只剩下铅笔在纸面上的沙沙声和偶尔的工具交换。令复维之惊讶的是,沈洌的修复不是简单覆盖,而是顺着原有笔触的方向一点点重建细节,甚至比他原来的画更富有层次感。
"你...怎么会这个?"复维之忍不住问。
沈洌手上的动作没停:"小时候经常要修补被撕坏的画,熟能生巧。"
"谁撕你的画?"
"我爸。"沈洌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他觉得我画得不够'沈墨'。"
复维之突然想起林城说的那些话。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不知道该说什么。
沈洌倒像打开了话匣子:"你知道为什么我讨厌你们这些优等生吗?"他用小指轻轻晕开眼角的阴影,"因为你们画的每一笔都在说'看啊,我多符合标准',就像一群训练有素的小狗。"
复维之感到一阵恼火:"那你呢?故意画得乱七八糟就显得很酷?"
"至少那是我想画的。"沈洌终于抬起头,眼睛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透明的灰,"艺术不是考试,复维之。没有标准答案。"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复维之率先移开目光。他低头看画,惊讶地发现不仅被毁的部分恢复了,整幅画的光影关系都被调整得更加和谐。
"你改了我的画。"
"嗯哼。"沈洌伸了个懒腰,"现在它没那么像殡仪馆遗照了。"
复维之正要反驳,突然注意到沈洌卫衣袖子滑落露出的手腕——那里除了旧伤疤,还有几道新鲜的指甲抓痕,红肿未消。
"你的手..."
沈洌迅速拉下袖子:"没事。"他站起来收拾工具,"明天评比加油,别输给王翰那个傻逼。"
复维之望着他的背影,突然说:"你为什么帮我?"
沈洌停顿了一下,没回头:"谁知道呢,可能半夜脑子不清醒。"说完就抱着他的枕头离开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去。
复维之低头看着焕然一新的画作,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人在他的调色盘里倒了一滴陌生的颜色,慢慢晕染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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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比当天,画室挤满了人。复维之的作品获得第二名,沈洌那幅用儿童水彩笔涂鸦的诡异风景居然拿了第一。评委评价说"具有惊人的表现力和原创性",而复维之的则是"技术扎实,构图严谨"。
典型的沈洌式胜利——用最不认真的态度,获得最高的认可。
复维之站在领奖台上,看着身旁的沈洌。那人领奖时面无表情,眼神飘向远处,仿佛灵魂根本不在这里。当评委把奖状递给他时,复维之清楚地看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恭喜啊,第一名。"合影时复维之小声说。
沈洌扯了扯嘴角:"同喜,殡仪馆艺术家。"
复维之决定不跟他计较。毕竟昨晚那件事后,他对沈洌的认知已经从"讨厌的怪胎"升级为"偶尔发善心的讨厌怪胎"。
颁奖结束,复维之去洗手间,刚走到拐角就听到安全通道里传来压抑的争吵声。其中一个是沈洌。
"...我说了不去!"沈洌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带着复维之从未听过的激烈情绪。
"由不得你任性!"一个低沉的男声冷冷地说,"李教授已经答应给你单独辅导,你知道多少人挤破头——"
"那就让他们去啊!我不是你的替代品!"
"你看看你最近画的是什么垃圾!那些评委懂个屁!要不是我打招呼..."
复维之僵在原地,进退两难。他应该离开的,但沈洌声音里的痛苦让他挪不动脚步。
"我拿了第一名。"沈洌突然平静下来,语气里带着讽刺,"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下一个沈墨'?"
"第一名?用那种幼儿园涂鸦?"男人冷笑,"李教授下个月来看你,到时候我要看到真正的作品,否则你知道后果。"
安全门被猛地推开,复维之来不及躲闪,和一个高瘦的中年男人迎面撞上。那人穿着考究的西装,面容和沈洌有七分相似,但眼神冷得像冰。他扫了复维之一眼,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复维之慢慢走进安全通道。沈洌靠墙坐在地上,头埋在膝盖里,奖状被揉成一团扔在角落。
"呃...你还好吗?"复维之笨拙地问。
沈洌猛地抬头,眼睛通红:"偷听爽吗?"
"我不是故意的..."
"滚。"
复维之转身要走,又停住了。他弯腰捡起那张皱巴巴的奖状,轻轻放在沈洌身边:"你的画确实很好。"他顿了顿,"虽然很怪,但是...有灵魂。"
沈洌愣住了,像是没想到会从复维之嘴里听到这种话。他别过脸:"少肉麻了。"
复维之耸耸肩,转身离开。走了几步,他听见沈洌低声说:"...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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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画室组织参观市立美术馆的当代艺术展。复维之本来打算跟着讲解员认真做笔记,但沈洌不知何时溜到他身边,拽着他袖子就往某个展厅拖。
"干嘛?"
"给你看个好东西。"沈洌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发现秘密基地的小孩。
他带复维之来到一幅巨大的抽象画前。画布上满是狂乱的笔触和泼溅的颜料,乍看像一团混沌,但站在特定角度时,隐约能辨认出一张哭泣的人脸。
"《困兽》,我妈最喜欢的画家。"沈洌轻声说,"看这里,他用刮刀把颜料堆砌出肌肉纹理,远看就像..."
"像被束缚的野兽在挣扎。"复维之不由自主地接上。
沈洌转头看他,微微睁大眼睛:"你看到了?"
"嗯,而且..."复维之指着画面右上角,"这部分留白很妙,像是给野兽的喘息空间。"
沈洌的嘴角慢慢上扬,露出复维之见过的最真诚的一个笑容:"没错!大多数人只会说'这画好乱'。"
他们在画前站了很久,轮流指出各自发现的细节。复维之惊讶地发现,虽然他们的创作风格迥异,但对艺术的感知却出奇地一致。
回程的大巴上,沈洌破天荒地坐在复维之旁边。他戴着耳机,头随着节奏一点一点,偶尔碰到复维之的肩膀又立刻弹开。复维之假装看窗外,实则透过玻璃的反光观察身旁的人——沈洌的睫毛在阳光下几乎是透明的,随着音乐轻轻颤动。
复维之突然意识到,他心里的那滴陌生颜色,正在慢慢扩散,改变着整幅画的色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