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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清晨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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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二十分,画室还沉浸在淡蓝色的昏暗里。复维之轻手轻脚地推开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晨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划出一道道金色的线,灰尘在光线里缓慢浮动。
他把保温袋放在沈洌的座位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袋子里装着两个红豆包,一杯豆浆,还有一枚水煮蛋——他注意到沈洌上周三上午色彩课时手抖得厉害,铅笔在纸上划出断续的线条,那是低血糖的典型症状。
复维之刚在自己座位坐下,画室门就被推开。他迅速低头假装整理画具,余光却瞥见进来的是值日生林城,不是沈洌。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七点过五分,沈洌踩着迟到的边缘晃进画室。他今天穿了件oversize的黑色毛衣,衬得肤色愈发苍白,头发似乎刚洗过,还带着湿气,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他漫不经心地把背包往地上一扔,然后看到了座位上的保温袋。
沈洌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环顾四周,目光在复维之背影上停留了两秒,又迅速移开。
复维之竖起耳朵,听到塑料袋窸窣的声音,然后是小小的、几乎不可闻的咀嚼声。他假装专注地削铅笔,却数着沈洌每一口间隔的时间——太快了,这家伙肯定又没吃早饭。
课间休息时,复维之去洗手间回来,发现自己的素描本上多了一张便签纸。纸上画着一只圆滚滚的麻雀,正凶巴巴地叼着一片面包,旁边写着"难吃"两个字,字迹潦草得几乎难以辨认。
复维之抿着嘴把便签夹进课本里。第二天,保温袋里多了两个奶黄包。
就这样,一种奇妙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建立起来。复维之每天变着花样带早餐,沈洌则用各种小漫画回应——有时是只炸毛猫对着饭团做鬼脸,有时是简笔小人把食物扔进垃圾桶,旁边永远配着"难吃""太甜""咸死了"之类的评语,但第二天保温袋总是空的。
周五那天,复维之放了一个自制饭团和热牛奶。下午收拾画具时,他发现课本里夹着一张比往常精细得多的画:一只睡着的狐狸,怀里抱着温热的牛奶杯,尾巴上缠着绷带。没有文字,只有角落一个小小的"谢"字,又被重重划掉,但依稀可辨。
复维之把这张画小心地放进钱包夹层。那天晚上他做了个梦,梦见一只黑色的小猫,安静地蜷在他手心里,体温透过绒毛传来,温暖而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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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注意,今天中央美院的李教授来指导,大家把最近的作品准备好。"周老师拍拍手,画室里顿时响起一阵兴奋的窃窃私语。
复维之深吸一口气,取出自己最满意的一幅人物素描。余光里,他看到沈洌从那个从不离身的皮质速写本里撕下几页,动作有些犹豫。
李教授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头发挽成一个严谨的发髻,眼神却格外温和。她逐一查看学生的作品,时而点头,时而提出建议。走到复维之面前时,她停留了很久。
"造型能力很强,光影处理得很扎实。"她指着画面中人物的手部,"这里的结构关系非常准确,看得出下了苦功。"
复维之感到一阵欣喜,但紧接着听到:"不过..."李教授微微皱眉,"太准确了,反而少了点生命力。艺术不是解剖图,有时候'错误'反而更真实。"
复维之还没消化完这句话,李教授已经移步到沈洌面前。看到沈洌的作品,她明显怔了一下。
那是三幅风格迥异的画:第一幅是扭曲变形的静物,第二幅是近乎抽象的人体线条,第三幅却是一张极其写实的老人肖像,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故事。
"这..."李教授拿起那幅肖像,声音有些变化,"你学过古典技法?"
沈洌摇头:"临摹的。"
"临摹谁?"
"我妈的画。"
李教授盯着沈洌看了几秒,突然说:"你认识沈墨吗?"
画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沈洌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冷了下去:"认识。"
"你是他..."
"儿子。"
一阵轻微的骚动在同学间传开。复维之看到王翰夸张地挑眉,对旁边人耳语了几句。
李教授似乎没注意到这些,她还在专注地看沈洌的画:"你的作品很有灵性,尤其是这幅肖像,技法上虽然不完美,但有温度。"她递回画作,"和你父亲风格完全不同。"
沈洌接过画,嘴角扯出一个不算笑的表情:"谢谢。"
课后,李教授单独留下了复维之和沈洌,说他们的作品很有潜力,邀请他们参加下个月的青年艺术家联展。复维之激动得手心冒汗,而沈洌只是淡淡点头。
两人刚走出办公室,王翰就拦住了他们:"哟,艺术世家就是不一样啊,连李教授都得给面子。"他意有所指地看着复维之,"平时装得挺清高,原来早就抱上大腿了。"
复维之握紧拳头:"你什么意思?"
"谁不知道沈洌他爸在艺术圈一手遮天。"王翰嗤笑,"你天天给他带早餐,不就是想蹭资源吗?"
沈洌突然笑了,那笑容让王翰下意识后退了半步:"王翰,"他声音很轻,"你色彩作业第三次不及格了吧?再这样下去,联考都过不了,真可怜。"
王翰脸色瞬间涨红:"你——"
"我什么我?"沈洌上前一步,明明比王翰矮半个头,气势却压得对方又退了一步,"有闲工夫嚼舌根,不如去练练你的色感,昨天那幅静物,苹果画得像西红柿,丢人。"
复维之惊讶地发现,沈洌骂人时语速会变快,眼角微微发红,像只炸毛的猫。
王翰悻悻地走了,但他的话像根刺一样扎在复维之心里。那天下午,他没去画室加练,而是直接回了宿舍。
晚上七点,开始下雨。复维之望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势,想起自己的速写本还留在画室。犹豫再三,他还是抓起伞出了门。
雨比想象中还大,走到半路,一阵狂风直接把他的伞骨吹折了。复维之咒骂一声,只好小跑前进,很快就被淋得透湿。
画室的灯居然亮着。复维之推开门,看到沈洌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听到动静,沈洌迅速把那东西塞进口袋。
"你怎么来了?"沈洌问,声音有些不自然。
"拿本子。"复维之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你呢?"
"...忘了东西。"
两人陷入沉默。雨声敲打着窗户,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玻璃上弹奏。
复维之走到自己座位前,发现速写本上放着一张纸条。这次不是漫画,而是一行字:"别理那个白痴。"
他转头看沈洌,对方正假装对窗外的雨景很有兴趣,耳尖却微微发红。
"谢谢。"复维之说,然后补充道,"早餐是因为我买多了,不想浪费。"
沈洌转过头,眼神古怪:"哦。"
又是一阵沉默。
"我回去了。"复维之拿起本子。
"等雨小点吧。"沈洌看了眼窗外,"会感冒。"
复维之点点头,在座位上坐下。沈洌也回到自己的位置,两人隔着一个过道,各自发呆。雨声填满了所有空白。
半小时后,雨势稍缓。复维之起身:"我走了。"
沈洌"嗯"了一声,也跟着站起来。复维之以为他也要回宿舍,没多想。
出了教学楼,雨还在下,只是小了些。复维之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冲回去,突然感觉头顶多了一片阴影。
沈洌举着伞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顺路。"
复维之愣了一下:"你宿舍不是在西区吗?"和他完全相反的方向。
"今晚去东区。"沈洌固执地举着伞,"走不走?"
伞不大,两个男生挤在里面,肩膀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沈洌的体温透过湿漉漉的毛衣传来,比想象中温暖。复维之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松节油味道,混着雨水的气息,莫名让人安心。
他们走得很慢,谁都没说话。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路过一盏路灯时,复维之瞥见沈洌另一侧肩膀全湿了——他故意把伞往这边倾斜。
"你淋湿了。"复维之指了指。
沈洌装没听见。
复维之轻轻把伞推正:"会感冒。"
沈洌撇撇嘴,但没再调整伞的角度。走到岔路口时,他突然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
复维之转头看他。
"你也不用在乎。"沈洌盯着前方,声音几乎被雨声淹没,"...早餐很好吃。"
复维之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轻轻化开了,温暖得像是喝下了热可可。他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他们在东区宿舍楼下道别。沈洌转身要走时,复维之突然喊住他:"明天想吃什么?"
沈洌背对着他,肩膀微微绷紧:"...随便。"
"蛋饼?"
"太油。"
"三明治?"
"面包好干。"
复维之笑了:"那奶黄包加豆浆?"
沈洌终于转过身,雨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但声音里带着复维之熟悉的那种别扭:"...加糖吗?"
"加。"复维之点头,"双份。"
沈洌轻轻"哼"了一声,转身走进雨里。复维之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模糊,直到完全消失在雨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