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色盘与心跳》卜巫

2、第 2 章 复维之

　　复维之把写生用具一件件装进背包，反复确认清单：折叠凳、遮阳帽、速写本、铅笔盒、水壶、防晒霜……他特意提前一周准备了户外写生专用的小型水彩套装，颜料是从日本代购的专业级产品，虽然只有十二色，但混色效果极佳。

　　"复维之，你带这么多东西不嫌重啊？"室友林城倚在门框上，看着他把第十支不同型号的画笔塞进保护套。

　　"户外写生变数多，准备充分才能保证作品质量。"复维之头也不抬，继续整理，"周老师说今天去青岩湖，那里背光处的色彩变化很微妙。"

　　"得，学霸就是不一样。"林城晃了晃手里瘪瘪的帆布包，"我就带个速写本加炭笔，反正水彩我玩不转。"

　　复维之嘴角抽了抽。集训半个月了，林城的色彩作业每次都是勉强及格，却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这种态度让他想起邻座那个更令人火大的家伙——沈洌已经连续三天"忘记"带静物课的指定颜料，每次都随便蹭别人的用，画完连句谢谢都没有。

　　"对了，你知道今天沈洌请假了吗？"林城突然说。

　　复维之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不知道，也不关心。"

　　"早上我听周老师接电话，好像说他家里有事，晚点直接去青岩湖汇合。"

　　复维之拉上背包拉链，没有接话。自从上周那场关于速写透视的争论后，他和沈洌基本处于冷战状态——如果单方面的回避能算冷战的话。沈洌似乎完全没受影响，照样每天踩着点到画室，照样随手乱放价格不菲的画材，照样在复维之认真作画时戴着耳机哼跑调的歌。

　　七点三十分，复维之第一个到达集合点。初秋的晨风带着微凉的湿气，青岩湖面泛着细碎的银光。他选定了湖东侧一片视野开阔的草地，既能捕捉到晨光下的湖景，又能将远处的石桥纳入构图。

　　同学们陆续到达，周老师开始分组。复维之正调试画架角度，忽然听到一阵骚动。他转头看去，沈洌穿着黑色卫衣和破洞牛仔裤慢悠悠地走来，头发比平时更乱，眼下有明显的青黑。

　　"沈洌，你迟到了十五分钟。"周老师皱眉。

　　"闹钟没响。"沈洌简短地回答，声音有些沙哑。他手里只拿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起来根本不像是来写生的。

　　周老师叹了口气："去找个位置吧，今天画水彩，主题是'秋晨'，四小时内完成。"

　　沈洌点点头，目光扫过人群，径直朝复维之所在的方向走来。复维之立刻转回身，假装专注地调整画板高度。

　　"这有人吗？"沈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复维之深吸一口气："公共区域，随便坐。"

　　沈洌没再说话，在他右手边两米处放下纸袋，盘腿坐在地上。复维之用余光瞥见他从纸袋里拿出一个皱巴巴的速写本和……一盒儿童水彩笔？

　　复维之瞪大眼睛。那确实是儿童水彩笔，十二色塑料盒装，超市里二十块钱一套的那种。沈洌拧开绿色笔帽，直接在纸上涂起来，手法随意得像是在打发时间。

　　复维之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他铺开水彩纸，用胶带固定四角，然后打开颜料盒——盖子刚掀开，他的心脏就猛地一沉。

　　颜料全糊了。

　　原本整齐排列的色块因为昨晚背包意外倾倒而混成一团，蓝色和黄色交融成浑浊的绿，红色渗入了白色区域。最糟糕的是调色盘也被污染了，现在他连一块干净的混色区域都没有。

　　复维之的手指微微发抖。他花了三周工资买的专业颜料，精心准备的第一次户外写生，全都毁了。周围的同学都已经开始构图，欢快的谈笑声像针一样扎着他的耳膜。

　　"用我的吧。"

　　一个冷淡的声音从右侧传来。沈洌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旁，手里拿着一个铝制盒子。

　　复维之愣住了："什么？"

　　沈洌没解释，只是打开盒子。里面是复维之见过最齐全的便携水彩套装：二十四色史明克大师级颜料，三支貂毛画笔，甚至还有迷你喷壶和海绵。所有工具都崭新得像是从未使用过。

　　"我不用水彩。"沈洌把盒子往他面前一递，"别浪费了。"

　　复维之张了张嘴，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专业画材的诱惑太大了，尤其是面对这样一场重要的写生。

　　"谢谢。"他最终低声说，接过盒子时指尖不小心碰到沈洌的手腕，触感冰凉。

　　沈洌"嗯"了一声，回到自己的位置，继续摆弄那盒儿童水彩笔。

　　复维之小心翼翼地蘸取了一点群青。颜料质地细腻，显色度极佳，比他原来的套装还要高级。他很快沉浸到创作中，用湿润的笔触勾勒出湖面的晨雾，远处的石桥在薄雾中若隐若现，近景的芦苇用干笔法扫出毛茸茸的质感。

　　两小时后，复维之放下笔，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他的画已接近完成，只需要再加强一些高光部分。他侧头看向沈洌，想问问颜料能不能再用一会儿，却发现对方早已不在原位。

　　沈洌的速写本摊开放在草地上，儿童水彩笔散落四周。复维之犹豫了一下，起身走过去查看。

　　纸上的画面让他呼吸一滞。

　　那不是青岩湖秋晨，而是一片扭曲的暗色森林。树木枝干如同痛苦挣扎的手臂，天空被涂成病态的橘红色，湖面位置则是一团混沌的黑色漩涡。最诡异的是，漩涡中心用荧光绿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嘴角咧到不可思议的弧度。

　　复维之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这幅画与"秋晨"主题毫无关系，却散发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吸引力。他忍不住想翻看前面的页面，又觉得不妥，正要离开时，一阵风吹过，掀起了几页纸。

　　速写本里全是类似的画面：碎裂的人脸、长满眼睛的房屋、用报纸拼贴的尖叫嘴巴……每一幅都带着压抑的疯狂感，技法却精湛得惊人。最新一页上有个未完成的素描，隐约能看出是画室窗外的景色，但窗框被画成了牢笼的形状。

　　"好看吗？"

　　沈洌的声音突然在背后响起，复维之吓了一跳，转身时差点踩到水彩盒。沈洌手里拿着两罐咖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抱歉，我不是故意——"

　　"无所谓。"沈洌把一罐咖啡扔给他，"你的画完成了？"

　　复维之接住咖啡，冰凉的铝罐上凝结着水珠："还差最后调整。你的颜料……"

　　"说了给你用。"沈洌弯腰捡起速写本，随手撕下那幅森林画，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交作业的话，我待会儿随便涂一张就行。"

　　复维之不知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回到自己画板前。沈洌跟过来，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桥的倒影太死了。"沈洌突然说，"水是活的，倒影不应该像复印件。"

　　复维之皱眉："水面有薄雾，倒影本来就会模糊。"

　　"模糊不等于死板。"沈洌拿过他手里的笔，蘸了点清水，在倒影部分轻轻扫了几下，"看，稍微破坏一下边缘，让它呼吸。"

　　令人惊讶的是，这简单的几笔确实让画面生动起来。复维之接过笔，不小心又碰到了沈洌的手指，这次他注意到对方手腕内侧有一道细长的疤痕，已经愈合很久的样子。

　　"谢谢。"复维之又说了一遍，这次真诚了些。

　　沈洌耸耸肩，走开去收拾自己的东西。

　　回画室的路上，复维之和林城走在队伍最后。林城喋喋不休地抱怨水彩太难掌控，复维之则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不时瞟向前方独自走着的沈洌。

　　"对了，"复维之压低声音，"你知道沈洌家里是做什么的吗？"

　　林城挑了挑眉："你不知道？他爸是沈墨啊，就是那个画卖到七位数的当代艺术家，《尘寰》系列的作者。"

　　复维之脚步一顿。沈墨是当代艺术圈的风云人物，以极具冲击力的政治波普风格闻名，去年一幅作品在佳士得拍出了八百万高价。

　　"怪不得他用那么贵的画材。"复维之喃喃道。

　　"也不全是。"林城神秘地凑近，"我听七中的人说，沈洌妈妈生前是很有才华的插画师，在他小学时去世了。那些顶级画具都是他妈妈的遗物。"

　　复维之想起沈洌手腕上的疤痕，还有那本充满黑暗想象的速写本，心里突然涌起一种复杂的感受。

　　晚上，复维之在画室加班修改写生作品。周老师宣布三天后将进行第一次月度评比，前十名有资格参加下个月的省级预选赛。他必须拿出最好的状态。

　　画室门被推开，沈洌叼着面包走进来，看到复维之时明显愣了一下。

　　"这么晚还在？"

　　复维之点头："评比前再完善一下细节。"

　　沈洌走到自己的位置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皮质速写本，然后犹豫了一下，转身问："要帮忙吗？"

　　复维之惊讶地看着他。

　　"你的暗部太闷了。"沈洌指了指画面左下角，"加点环境反射光会更有层次。"

　　就这样，在空荡荡的画室里，两个曾经针锋相对的少年肩并肩坐着，一支笔在他们之间传递，偶尔交换一两句专业意见。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模糊了界限，融合成一片深浅不一的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