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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药谷 不,不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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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
何叙呼吸一滞。
这不是他记忆中的尚怀言。尚怀言的眼睛总是含着笑,温柔如春水,而此刻跪在雪地里的人,看怀中那个少年的眼神如同在看一个死物。
他将手中的药丸塞进少年口中,轻声道了一句:“别死,活下去。”
何叙看到他腕上的命线,鲜红、绵长,蜿蜒着盘在他的指尖。尚怀言徒手将命线扯下一段,绕在怀中少年几乎碎裂的命线之上……
眼前又是一阵天旋地转。
视线再次恢复时,眼前是湿漉漉的石砖。
湿冷的石壁贴着脊背,井水没过脚踝,刺骨的寒意渗进骨髓。头顶木板的缝隙漏下几缕微光,他借着头顶的微弱的光亮低头看水中映出的倒影,却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成了八九岁的孩童模样。
“别出声……叙儿……千万别——”
井外那道女声卡在喉间,戛然而止。
井水忽然翻涌,将他卷入更深的黑暗。
再睁眼时,他躺在血泊里。
村庄已成一片焦土,尸横遍野。何叙踉跄着爬起来,掌心粘腻,他垂眸去看,掌心的猩红色在视野中模糊成淡淡的粉。他跌跌撞撞向前走着,直到被一具尸体绊倒——是一个阿婆,浑浊的眼珠睁着,手直直伸向不远处的孩童。
远处传来脚步声,何叙抬起头,看到一人白衣染血,怀中还抱着一个玄衣男子。
他认出那玄衣人是楚瞻枫,那这个朝他走来的人……便是穆卿舟了罢。
那人将手抚上他的发顶,霎时金光大盛,刺得他睁不开眼,头痛欲裂,耳边是无数人嘈杂的尖啸声。
幻境骤然碎裂。
心口残余的幻痛尚未平息,幻境中的一幕幕仍在他脑中翻搅,几乎要将他撕裂。何叙猛地攥紧拳,指尖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更尖锐的疼痛压下那灭顶的窒息感。
“咳……”一口腥甜涌上喉头,他偏偏头,吐在地上。
“别动气。”
尚怀言声音依旧温和,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瓶,倒出一粒润白如玉的药丸塞进何叙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压下翻腾的血气,也冲淡了幻境带来的眩晕。
何叙抬眼,正撞进尚怀言近在咫尺的眸中。那双眼睛依旧澄澈,像明月,清晰地映着他狼狈不堪的影子。
“感觉如何?”尚怀言说着,手指极自然搭上何叙的腕脉,动作熟稔。他指尖微凉,带着薄茧,触感清晰。何叙下意识想收回手,却被对方看似轻柔实则不容拒绝地按住。
“我没事。”何叙哑声道,视线却不由自主落在尚怀言搭在自己腕间的手指上。那节曾经短得惊心、濒临碎裂的红线,此刻隐在袖中,只露出一小段尾稍。它安静地伏着,不再像之前一样焦躁地试图缠上他,一缕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金色丝线,如同藤蔓上新生的嫩芽,悄然盘绕其上。
“脉象虚浮,邪气入体未清,还中了池隋休那条黑蟒的毒,又强行催动天赦之力,内腑震荡不小。”尚怀言松开手,眉心微蹙,满眼忧色。
“我师叔呢?”
“他去钦天阁了,这么大的事情定是要回去通禀一声的。”尚怀言俯身,轻轻理了下何叙额前的碎发,“你为何要……那样拼命救我?”
距离有些近,对方领口微微敞开,蔓延到锁骨处的蛊纹暴露无遗,何叙下意识伸手抚上去,却在将碰到的那一刻触电般缩了回来:“三年前你不是也救了我么?”
尚怀言微怔:“你想起来了?”
“我在幻境中看到了。”何叙目光落在尚怀言腕间,“你的命线……续给了我,所以才这样短这样脆弱,对么?”
尚怀言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你究竟是何人?为何要将自己的命续给我?为什么?”
何叙声音有些急,起身的动作太快扯到了伤口,剧痛让他闷哼一声,包扎好的伤口又渗出血,而他不管不顾地抓着面前人的衣袖。
“不重要。”尚怀言俯身,擦去他额角的冷汗,“你的伤很严重,寻常医馆治不了,我带你去……”
“你身上的血蚕蛊怎么办?找到解法了么?”
“你现在的伤比我严重。”尚怀言叹了口气,“这个蛊不会要了我的性命,池隋休一时半会也不会对我下手,我于他还有用处。”
“可是……”
“没有可是,我带你去药谷。”
“……好。”
何叙强撑着想站起身,小腿被枯骨抓出的伤口顿时传来撕裂般的疼痛,迫使他又跌坐回去。尚怀言没有立刻上去搀扶,只是静静看着他挣扎了片刻,直到对方几乎力竭,才弯腰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稳,带着和他外貌不相符的力量,轻而易举将何叙大大半重量揽到自己身上。何叙比他略高一些,此刻却因伤重虚弱,只能倚靠着这具看似清癯单薄的身子。一股极淡、混着血腥和草药苦涩的气息钻入鼻腔。
“去哪?”何叙侧头,目光扫过尚怀言没什么血色的侧脸,下颌线条紧绷,唇色很淡,细看才能发现那人鼻梁处又一颗颜色及浅的小痣。
“药谷。”尚怀言答的利落,搀着他避开地上的碎石瓦砾,朝院门走去,“药谷谷主……她欠你师父一个人情,肯定会救你。”
穆卿舟。
眼前又浮现出那个看不清面容的白衣男子。
草草扫了一眼四周,倒塌的院墙、碎裂的砖石、满地干涸的血迹,梨树上的花几乎落尽了,雪白的花瓣混在泥土里,一片狼藉。
何叙不再说话,任由尚怀言带他离开这片废墟。
通往药谷的路隐匿在连绵的群山深处,马车无法通行。尚怀言不知从哪弄来一辆简陋的驴车,铺了厚厚的干草。何叙靠在草堆上,山路颠簸,每一次晃动都牵扯着他全部的伤口,尤其是被黑蟒咬穿的肩头和腿上深可见骨的抓伤,火辣辣地疼,骨头缝里都透着阴寒。
他闭眼调息,试图压制体内两股肆虐的力量。
一股是黑蟒留下的阴毒,如跗骨之蛆,寸寸侵蚀着他的静脉;另一股则是来自天赦命格,像一头刚刚觉醒、尚未驯服的猛兽,在强行催动对抗池隋休后,便疯了一般在体内横冲直撞。
驴车吱呀作响,周围景色晃晃悠悠后退,一成不变,单调而枯燥,偶尔有山风吹过,带来林间的湿气和草木的清香。何叙能感受到尚怀言就坐在车辕上,离他很近,却莫名觉得隔着一段无形的距离。
何叙几次想开口询问尚怀言三年前的事,询问他的身份,询问穆卿舟,询问三年前那个雨夜……话到嘴边,却又打个转咽了回去。
不知是否是错觉,他总觉得此时的尚怀言带着前所未有的疏离感。
“疼得厉害?”尚怀言的声音忽然从前方传来,打破了沉寂。他没有回头,依旧看着蜿蜒的山路。
何叙睁开眼,只看到他清瘦挺直的背影,墨发用一根木簪松松绾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驴车的颠簸轻轻晃动。
“还好。”他应道。
尚怀言似乎低低叹了口气,很轻,几乎被车轮声辗尽。他侧过身,递过来一个水囊和一个油纸包。
“喝点水,吃个蜜饯,能舒服点。”
何叙接过,指尖不经意触到对方微凉的皮肤。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清甜,显然是加了什么草药。他啜饮两口,又捏了一颗蜜饯放进口中。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将口中那股挥之不去血腥味冲淡些许。
“你……”何叙犹豫着开口,“你的伤?”
“皮肉伤,不碍事。”尚怀言答得很快,语气平淡无波,仿佛那被噬魂兽洞穿肩头和血蚕蛊侵蚀的痛楚都与他无关。他重新转过去,只留给何叙一个沉默的背影。
何叙捏紧了手中的油纸包,甜味在口腔里弥漫,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又涩又闷。明明眼前人几乎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与他有过那样亲昵的动作,却又像隔着跨不过的沟壑,眼前这人似乎并不像表面展现出来的样子,仿若深潭水,看不清,摸不透。
驴车在山道山艰难前行了大半日,终于在暮色四合时抵达一处被浓雾笼罩的山谷入口。雾气浓重,十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空气中弥漫着浓烈而驳杂的草药气息,辛辣、清苦、甘甜……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奇异但意外能让人放松下来的氛围。
“到了。”尚怀言勒住驴车,率先下了车辕。他走到浓雾边缘,取出一枚精巧的银铃,上面刻着辨不清样式的繁杂纹路。他指尖灌注一丝极细微的灵力,轻轻摇动。
“叮铃——”
铃声清脆空灵,穿透浓雾,雾气如同被无形之手波动,缓缓向两侧流动,露出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小径,小径两侧是一眼望不到底的深渊,隐约能听到汩汩的水声和不知名虫豸的鸣叫。
“跟紧我,一步也别踏错。”尚怀言的声音带着少有的凝重。他回头看了何叙一眼,眼神沉静,平日里那点温柔消散无踪。
他伸出手,示意何叙抓住他的衣袖。
何叙忍着痛走下车,抓住尚怀言的衣袖,两人一前一后,踏入了那条幽暗的小径。脚下的路湿滑冰冷,周边的雾气粘稠的如同实质,带着沁骨的寒意。四周寂静得可怕,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雾气陡然变得稀薄。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幽谷,谷中地势起伏,遍布着大大小小的药圃,各种奇花异草竞相生长,色彩斑斓,形态各异。有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水汽氤氲,竹楼地势而建,飞檐翘角,和谐地融进周围的景色中。
这便是药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