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墨玉怀 “拿开你的 ...
-
“拿开你的脏手。”何叙声音淬着冰,心中虽知晓双方实力悬殊,却仍死死护着尚怀言。
池隋休忽然笑了。他指尖一弹,裁命剪竟被无形之力生生震脱了手,插进石砖缝内。
“小子,你可知你怀里抱的是谁?”
何叙下意识垂眸看向尚怀言,只见他薄唇微抿,死死盯着池隋休。
“他可是五年前钦天阁最年轻的执令人,‘弹指挥弦诛百鬼,拢袖抚曲镇千魂’的墨玉怀。”池隋休声音不大,却字字打进何叙的耳朵,“你一个连钦天阁都进不去的散修也配碰他?”
钦天阁执令人?
何叙知道钦天阁,里面高手云集,楚瞻枫同样是那里的弟子,只是他从未提过让何叙拜入钦天阁。
“隋休。”尚怀言开口,声音很轻,“你既还唤我一声师兄……可否放过他?”
池隋休表情瞬间扭曲。一支骨笛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抵在何叙眉心:“师兄凭什么替他求情?”他声音发颤,黑雾在周身涌动,“他连自己都护不住,拿什么护你?!”
黑雾暴起,毒蛇般咬向何叙咽喉。千钧一发之际,尚怀言染血的衣袖猛地一挥,三根琴弦从袖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绷出铮铮锐响黑雾如遇骄阳,瞬间溃散。
“池隋休。”尚怀言唇角还带着血,指尖却稳稳控着琴弦,“莫要伤及无辜。”
何叙从未见过这样的尚怀言。那个梨花树下抚琴的琴师此刻眉眼凌厉,尽管衣衫血迹斑驳,狼狈至极,通身气度却如利剑出鞘,哪还有半分病弱的样子。
“你为何要护着他!”池隋休周身黑雾更加浓重,卷着血腥气在院中肆虐,“三年前是那个野种,今日是这个废物……下一个是谁?嗯?”
记忆在何叙脑中轰然炸开,断断续续的画面如同利刃刺入脑海——三年前,他被人追杀,将死之际,有人将一丸药塞进他口中。
“别死,活下去。”
那声音和身影都散在风中,听不切,看不真,此刻却和挡在自己面前这个人重合到了一起,不差分毫。
“是你……”何叙还未来得及说什么,黑雾已经绕开尚怀言朝他攻了过来。
“住手!”楚瞻枫的长剑破空而至,径直斩向何叙与尚怀言相缠的命线。这一剑刁钻至极,恰在命线融合的节点处。
池隋休动作更快,黑雾瞬间调转方向,缠住长剑,生生改变了剑势方向。
“楚瞻枫你是不是疯了?!你明知这会要了师兄的……”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池隋休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尚怀言的琴弦不知何时已穿透他的胸膛,黑色的血液顺着银色的弦身一滴滴落下去。
“玉怀师兄……你对我还是这般狠心。”池隋休竟是笑了,伸手握住那三根颤抖的琴弦,一发力,将琴弦连带着尚怀言整个人拽进自己怀中,握着对方的手抵在自己胸口,低首轻语,“可师兄怕不是忘了,这里……早已被你刺穿一次了,不是么?”
尚怀言瞳孔骤缩。下一刻,无数细如发丝的红线从池隋休袖口涌出,瞬间缠满尚怀言全身。那些红线如活物一般,扭动着钻入他体内,尚怀言顿时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闷哼。
“师兄当年若肯跟我走,何至于此?” 池隋休爱怜地抚过尚怀言惨白的脸,指尖所过之处,尚怀言皮肤下霎时浮现出蛛网般的红痕,“不过无妨,如今我们骨血相连,你想摆脱我都难……”
“血蚕蛊?!池隋休你究竟要做什么?”楚瞻枫提剑掠身上前,却被黑雾击中腹部,“池隋休!你会害死他!”
“我自有打算,轮不到你来置喙。”
红痕在尚怀言皮肤下游走,每扩散一点,与何叙相缠的命线就灰败一分。
银剪归手,金铃轻响,何叙腕间命线忽地伸长,一寸寸将那条几近碎裂的命线包裹在其中,院中霎时金光大盛。池隋休还未反应过来,怀中已然空了,裁命剪一分为二,缀在金铃化成的锁链末端。
何叙单手抱着尚怀言,瞳中似有碎金跃动,另一只手微微抬起,锁链便携着金光破空向池隋休刺去,与黑雾聚成的巨蟒生生撞在一起,激起的气浪将池隋休逼得后退一步。
笛声蓦地响起,飘渺诡谲,红色符文在巨蟒身上流动,血腥味裹挟着浓重的邪气在院中翻涌。何叙神色一凛,侧身替尚怀言挡下一击,便将人推给了一旁的楚瞻枫。
“师叔,你带他走。”
“不准!!”
巨蟒暴起,吐着猩红的信子向尚怀言的方向扑去。
何叙动作更快,锁链利落扫过,链刃过处,黑雾巨蟒被拦腰斩断。
池隋休的动作有一瞬停滞,他神色变了变,最后留在眼中的是汹涌到近乎溢出的杀意:“天赦命格……师兄三年前救的是你?你凭什么?!”
骨笛声尖啸,溃散的黑雾瞬间重组,分化成五条稍小的黑蟒,幽绿色鬼火在其中跳动,从不同方位扑向何叙。
链刃如游龙般灵动,轻巧化解黑蟒的攻击,何叙足尖一点,旋身避开再次攻上来的黑蟒,掠身闪至池隋休身侧,链身盘绕缠成一柄长剑,径直贯穿池隋休的胸膛。
“身后!”
何叙躲闪不及,被黑蟒一口咬在肩头,而就在蟒牙穿透他皮肤的刹那,金光自伤口处迸发,整条黑蟒霎时被灼成青烟。
手腕猛地被抓住,无数黑色的细线从池隋休袖中蜿蜒爬向何叙的小臂,留下细密的伤口。
何叙一眼便认出那些是什么东西——是横死之人的命线炼成的怨丝。
一根便是十条人命,而这里至少有上百根。
“魔头!你究竟杀了多少人?!”
怨丝向何叙腕间的命线缠绕而去,却又在触及金光的那一刻尽数瓦解。何叙动作没停,长剑又向前刺了几寸。
“你真是同你师父一模一样。”池隋休单手抓住剑刃,猛地拔出,“一样的惹人生厌。”
枯骨拔地而起,径直抓进何叙的小腿,撕裂般的疼痛让他闷哼一声,腿一软险些跪了下去。
“何叙!”楚瞻枫掷出铜钱,击碎他脚边几根枯骨,而就在几人分神刹那,怨丝已结成杀阵。黑雾与怨丝交叠着勒进何叙的脖颈,天赦金光被压制得忽明忽暗。骨笛生愈发凄厉,怨丝愈收愈紧,血液渗出,滴落在地上,杀阵似是受到滋养一般,红光更盛。
一缕琴音破空而至。
那声音熟悉,像是很早之前便听到过。
不是前些日子的朱漆小亭,而是更早、更远……埋在心里很深很深的地方。
无数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何叙下意识向发出琴声的方向看去,尚怀言不知何时已盘坐调息,三根琴弦悬浮在身前,随着他指尖轻拨,音刃精准斩断缠绕在何叙颈间的怨丝。琴音与笛声相撞,在空中爆出肉眼可见的波纹。
“师兄你——”池隋休的笛声出现片刻凝滞。何叙一抖腕,长剑又化作链刃,缠住池隋休脚踝猛地一拽,裁命剪自链条顶端脱离合并归手。对方踉跄间,何叙已贴身而上,银剪直刺对方眉心。
叮——
骨笛挡下这一击,池隋休趁机扣住何叙命门。两人近在咫尺,何叙嗅到对方身上腐朽的血气,却也在那双翻涌着恨意的眼中捕捉到一丝痛楚:“你可知三年前,我的好师兄为了救你……”
话音戛然而止。尚怀言突然蓦地出现在池隋休身后,琴弦勒住他的咽喉。池隋休不怒反笑,挥手推开何叙,转身将尚怀言搂进怀里,这个拥抱狠戾至极,几乎要将人揉碎融进自己的骨血中。
“师兄终于肯碰我了。”池隋休贴着尚怀言的耳畔轻语,手中骨笛却抵在他的后心,“那便……同我一起这样永生,好么?”
笛身裂开血红色纹路,黑雾裹挟着怨丝翻涌,席卷整个院落。
楚瞻枫提剑欲上前,何叙却更快一步,腕间命线金光炫赫,生生与黑雾撞在一起,轰然炸开。何叙扑上前将尚怀言护在身下,背后是被生生灼烧的痛楚。
烟尘散去,池隋休已不见踪影,只余半截骨笛插在地面。何叙撑着地面想起身,口中却溢出黑血,意识一点点被蚕食,歪斜着倒了下去。朦胧中他看到尚怀言环抱住他,指尖冰凉,颤抖着抚上他的眉心。
“何叙……何叙!”呼唤声渐渐远去,何叙再无力撑下去,昏死在尚怀言怀中。
何叙觉得自己在一点点下沉。
黑暗如潮水将他裹挟,四肢灌铅般沉重。他隐约听到有人唤他,声音像是隔着深水传来,闷闷地,模糊不清。
“何叙。”
那声音很轻,却像是一根银针,狠狠刺进他的太阳穴,细小而持久地疼着。
他努力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中。
寒风刺骨,雪粒劈头盖脸拍在人面颊上。何叙低头,染血的裁命剪被握在手中,刃口崩裂,北斗七星纹暗淡无光。
这是……哪里?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雪地里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但似乎并不是他的血。
前方有人影晃动,何叙眯起眼,风雪中,一道淡青色的身影跪在血泊里,长发散乱,怀中抱着一个腹部插着半截短剑看不清面容的少年。
他凑近了些,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尚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