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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心软 城西槐花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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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槐花巷今日有户人家办白事,逝者是个商贾家的小少爷,本是个长寿之人,可命线却在昨日突兀断裂。何叙站在灵堂外,嗅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不是寻常的怨气,而是一种更为阴冷的力量。
“大人您可算来了。”一位老仆抹着眼泪迎上来,“我家少爷去得突然啊,前日还好好的,昨日突然就……”
何叙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灵堂,棺木上缠绕的命线呈现出诡异的青黑色,线身上布满细小的坑洼,像是被什么啃噬过。裁命剪响起阵阵嗡鸣,北斗七星纹闪着银光。
“可有外人来过?”何叙低声问道。
老仆思索片刻:“三日前有位道长登门,说我家少爷三日内有一死劫,要替他化解。老爷不信,将人赶走了。”
何叙目光一沉。他手执银剪,缓步走向棺木。越是靠近,命线上的倒刺越是狰狞,隐约能听见什么东西尖叫的声音。
这不是自然断裂的命线,而是被某种禁术强行截取的。
何叙指尖触碰命线节点,一股刺骨的寒意便顺着手臂缠上来。他猛地收回手,指腹已经凝了一层薄霜,灵堂内的蜡烛突然齐齐熄灭,一阵阴风卷着纸钱呼啸而过。
“退后!”
银剪飞出,在空中划出几道银光,组成阵型。黑雾中浮现出一张扭曲的人脸,张开血盆大口朝何叙扑来。银剪与黑雾相撞,迸发出刺目的光亮。何叙要破指尖,在掌心画下一道血符,猛地拍向地面:“镇!”
黑雾发出凄厉的嚎叫,渐渐散去。何叙喘息着收起裁命剪,刃口沾了些粘稠的黑液,他蹙眉取出一张黄符,小心擦拭干净。
棺木上的命线渐渐变为灰色,只是断口处仍残留着锯齿状的痕迹,灵堂内的蜡烛也重新亮起,周围是低低的抽泣声。何叙剪断命线收入命簿,心中不禁起疑——这种手法他只在书中见过,缘何会出现在此处?
保险起见,何叙同楚瞻枫传音将此事说明,对方只是简短回了一个“嗯,知晓了”便再没了音信。
离开槐花巷,日头已偏西。何叙本欲直接回去,脚步却不受控制向城南走去。穿过几条街,琴音隐约可闻。
琴斋院门虚掩着,何叙缓缓推开,轻手轻脚走进去。昨夜的雨太凶,雪白的花落了大半,厚厚一层铺在地上,尚怀言背对着院门坐在树下,衣袖随风轻扬,三只小猫蜷在他腿边,听到动静警觉的竖起耳朵。
“何公子来了?”尚怀言没回头,琴声未断,“今日怎么得闲?”
何叙僵在门口,半晌没接上话。腰间发烫的玉玦告诉他该离开,可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尚怀言指下琴音一转,清越的曲调忽然变得温柔缠绵。
“路过。”何叙开口,“顺道看看你。”
尚怀言终于转过头来,脸色比上次见面更加苍白,唇上却涂了淡淡的胭脂,显然是刻意掩饰病容。他注意到何叙落在自己唇上的视线,慌忙擦了擦:“正巳有孩子来学琴,我怕吓到他们……公子站那做什么?过来坐。”
何叙缓步上前,在琴案对面坐下来。离近些看,尚怀言眼下的青影更加明显,眼睫在夕阳中投下细碎的阴影。那根红线又悄悄探过来,缠上何叙的手腕,像一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
“这两日没吃药么?怎么气色这么差?”
尚怀言指尖一颤,琴低低响了一声:“吃了之前的。”他轻声道,“公子的药太苦,我就换了之前大夫……”
“胡闹!”何叙猛地抓住尚怀言的手腕,触到皮肤的那一刻才惊觉失态,却又舍不得松开。对方的脉搏跳得吃力,腕骨硌得他掌心发疼,“苦也要吃,那药……”
话到一半突然哽住——他有什么立场指责对方?再者,命线师本就不该干涉他人的命数。
尚怀言却顺势反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公子在担心我?”
何叙被他这一问钉在原地,下意识想收回手,对方却更用力地握住。尚怀言指节细瘦,却意外有力。
“公子?”他松开些力道,指尖下滑,在何叙掌心挠了挠,像是猫儿撒娇,“怎么不说话?”
何叙叹口气,捏住他作乱的手,妥协道:“……你明知故问。”
尚怀言闻言,唇角微微扬起:“可公子与我相识才不到半月,为何对我如此上心?”
“没有缘由。”何叙垂眸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尚怀言的指尖苍白,而他自己金色的命线正一点一点缠了上去。
一片花瓣落在何叙发顶,被尚怀言轻轻拂去。他忽然倾身向前,发丝垂落,扫过何叙手背:“公子说谎。”
何叙呼吸一滞。尚怀言靠得太近,他能看清对方眼中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抹藏在眼底深处的、近乎绝望的眷恋。
他被这神情灼了一下,腰间的玉佩也愈来愈热,何叙咬着牙忍受着腰间那块皮肉被灼烧的痛楚,松开尚怀言的指尖,起身时踉跄一下,不慎带翻琴案边的茶盏,茶水洇湿了地上的花瓣。
“抱歉……”何叙俯身拾起茶盏,犹豫片刻,还是道,“那药你吃上罢,若是太苦……下回来我给你带蜜饯,可好?”
尚怀言微怔,笑着点点头:“好。”
何叙欲转身离开,心中却不踏实,问道:“你说之前那个大夫给你开的药方更温和……我能看看么?”
对方沉默片刻,终于轻叹一声,起身走向屋内。片刻后他捧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何叙。何叙接过药瓶,揭开盖子嗅了嗅,脸色骤变:“这是断魂草。”
尚怀言抿着唇,一言不发。
“你疯了是不是?!”何叙摔了手中的瓶子,一把按住尚怀言单薄的肩膀,“对,这个能镇痛,可你知不知道它会要了你的命——”
“反正我也活不久,多活几日少活几日也没差。”尚怀言抬头看他,眼尾不知何时红了,“公子不早就知晓么。”
何叙愣住了:“你……”
“公子不是命线师么?早该算出我的命数了罢。”
何叙松开手,拇指轻轻按在对方眼尾处,声音罕见地柔和起来:“莫哭,是我不好,我不该凶你……”
尚怀言拂开何叙的手:“我累了,公子请回罢。”
脑中突然闪过一段画面,消失的速度太快,只来得及看到一抹在血泊中的斑驳白衣,还有一双含笑的眼睛。
何叙再忍受不住腰间的痛楚,甫一出院子,便直挺挺地栽倒下去,咳出一滩血。他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无人的角落解开衣带,腰间被玉玦烫的那处已彻底溃烂了,皮肉外翻,血肉模糊。
“死小子。”
声音有些熟悉,他抬头看去,眼前正是他那个疯子师叔。
楚瞻枫将人提起来,狠狠朝他脸上掌掴过去,何叙头歪到一侧,面颊上瞬间浮起红色的掌印,清晰可见。
“你及冠之时我同你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不可……破戒。”
“戒律第一条是什么?”
何叙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禁救将死之人。”
“那你这几日在做什么?”
“弟子只是……”
“只是什么?只是顺道来看看?”楚瞻枫盯着何叙的眼神似寒刃般冷竣锋利,哪还有半分疯癫的样子,“你知不知道违反戒律的下场?!”
“弟子知晓。”何叙深吸口气,抬头对上楚瞻枫的眼睛,“弟子只是遵从本心,仅此而已。”
楚瞻枫忽地笑了,那声音刺耳,却带着莫名的悲伤,一下一下扎在何叙心口。
“好一个遵从本心,你还真是……跟你师父一模一样。”
“我师父他……”何叙终是又问出了心中困惑,“是个怎样的人……”
“一个自以为是的家伙罢了。”楚瞻枫冷笑一声,“他以为他是谁,凭什么替别人选择,凭什么擅自决定他人的生死……”
他声音愈来愈低,最后也只是笑了笑,背过身一拂衣袖:“跟我回去上药。”
何叙恭恭敬敬行了一礼:“是。”
楚瞻枫的住处前有一长段石阶,院门上挂着一串风铃,风一过便叮当作响。何叙跟在师叔身后,每一步都走得艰难。腰间伤口火辣辣地疼,血渗出衣料,在地面上留下暗红的痕迹。
“自己爬上来。”楚瞻枫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径自推门进了院子。
何叙爬上石阶,扶着院门喘了口气。院中那棵老槐树比记忆中更加茂密,枝桠杂乱无章地生着。他记得十二岁第一次来这里,楚瞻枫一袭玄衣,干净利落,发冠也戴得一丝不苟,那是他记忆中师叔唯一一次穿戴整齐出现在他面前。
“愣着做什么?”楚瞻枫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等着疼死在门口?”
屋内比何叙想象中整齐,陈设简单,一张木榻,一方矮几,几卷竹筒,角落堆着几个酒坛子,墙上挂着泛黄的字画,那字迹陌生,想来应该是他那师父的手迹。
“坐下。”楚瞻枫指了指矮几旁边的蒲团,从柜中取出一个青瓷小罐,又扯了块干净的布,浸了清水,按在何叙腰间溃烂的伤口上。
何叙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掐进掌心,强忍着没出声。
“疼?”楚瞻枫哼了一声,“疼就对了。”
他动作粗鲁,下手极重,药粉撒上去时何叙额角渗出冷汗,却仍咬着牙不吭声。楚瞻枫瞥了他一眼,忽然放轻了力道,声音也低了几分:“跟你师父一个样,都是倔驴。”
“师叔。”
“做甚?”
“我师父他……究竟是怎么……”
“怎么死的?”楚瞻枫用力按了一下伤口,疼得何叙闷哼一声,“不该问的别问。”他收回手,将小罐丢给何叙,“每日换一次药,还有,以后……罢了,三日之内,别再去见那个琴师了。”
何叙抿唇,没吭声。
楚瞻枫盯着他,忽然嗤笑一声:“怎么,舍不得?”
“……弟子只是觉得蹊跷。”何叙轻声道,“他的命数……弟子从未算错过人的命数,我分明算他还有两年多,可如今看来,似乎……”
“似乎什么?”楚瞻枫打断他,“似乎他活不到那个时候?”
何叙沉默。
“谁知道呢,兴许……是之后谁给他续了两年罢。你师父当年……”楚瞻枫顿了顿,终究没再说下去,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你自己选的路,不后悔,就好了。
“回去罢。”
“是。”何叙起身理好衣衫,思忖片刻又开口道,“师叔,弟子还有一事不解。”
“有屁快放。”
“三年前,弟子身受重伤,是您将弟子带回来的,是么?”
“……是。”
“可弟子今日,想起一些画面。”何叙斟酌着开口,“血、白衣、还有……”
“行了,你该回去休息了。”楚瞻枫猛地站起来一拍桌子,“滚出去。”
何叙还欲说什么,最终也只是行了一礼,走出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