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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烙印 那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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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以后何叙总是会绕开尚怀言可能出现的地方,却仍是免不了再碰到他。
再遇那日仍是一个雨天。
转过街角,几声细弱的猫叫混在雨声中传来,何叙脚步微顿,抬眼望去,墙根处,一抹素白色身影正蹲在雨中,衣袖被雨水打湿大半,却浑然不觉般将手中的点心掰成小块,喂给三只瑟瑟发抖的花斑野猫。
“何公子!”
尚怀言抬头看见他,眼睛一亮,匆忙起身时袖口扫过猫头,惹得那猫不满地喵了一声。他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何叙面前,将手中的纸包举起来,衣袖往下滴着水:“刚买的蜜枣,尝尝?”
雨水顺着尚怀言发梢滑落,睫毛上也挂着细小的水珠。何叙后退半步,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对方腕间,那根红线比上次见面时更活跃,像嗅到花蜜的蝶,欢快地朝自己腕间探来。他喉结微动,伞下意识偏向了对方,遮去绵绵细雨:“不必。”
尚怀言垂下手,声音闷在雨里:“上次公子走得匆忙……抱歉,是怀言冒犯了。”
何叙攥紧伞柄,竹制的骨架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响。心中腾起一股不明了的情绪,他抿抿唇,别扭开口:“无妨……这几日吃药了么?药还有么?没有我再给你拿。”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明明应该远离,却无意识与对方越靠越近。
尚怀言眸子却亮起来,像是有人往他眼里撒了一把星子:“吃了,还有几颗,公子……”
“那就好。”何叙仓促打断对方的话,目光掠过尚怀言被雨水打湿的肩头,“我……”
“有要事在身?”尚怀言弯弯眸子,下颚还挂着雨水,“公子总拿这话搪塞我。”
何叙呼吸一窒。这人笑起来左颊有一个极浅的梨涡。
他忽然很想伸手替对方擦掉脸上的雨水,很想陪他在街上逛逛,哪怕只是共撑一把伞走过这段湿漉漉的青石路。
但手头的事情耽搁不得,若去迟了,恐生变数。
“不是搪塞……”他狼狈地移开眼,“改日我去漱玉琴斋寻你,可好?”
话一出口,腰间玉玦骤然滚烫,几乎要灼穿衣衫。他强忍着没有去摸,又将手中的伞塞给尚怀言:“你身子不好,莫要淋雨。”
言毕他便匆匆离开,背后传来尚怀言很轻的一句:“我等着公子。”
雨声渐大,何叙几乎是小跑着离开。转过几个街口,确认尚怀言看不见了,才靠在墙上,大口喘息。伸手触碰到腰间玉玦,烫的他指尖泛红。玉上刻着的戒律正发着红光,“禁救将死之人”六个字如烙铁般灼热。
“我知道、我知道……”何叙对着玉玦低语,像是说给师祖听,又像是说服自己,“我只是……只是看看他。”
日头西斜,何叙回到了城北住所。推开斑驳的木门,院中玉兰的香气扑面而来。这株玉兰是他拜师那年师叔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洁白的花朵在暮色中泛着暖光,像是无数盏小小的灯。
何叙站在树下,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恍惚间又想起尚怀言发梢滴落的雨水,和那句“我等着公子”。
那人身子弱,今日又淋了雨,会不会害了风寒,要不要去……
这个念头刚起,腰间的玉玦就剧烈震颤起来,烫得他倒吸一口冷气。何叙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腕——他在做什么?命线师要去寻一个将死之人?这已不仅仅是违背戒律,简直是在自寻死路。
何叙深吸口气,推门进了屋子,躺在榻上强迫自己入睡,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尚怀言。半梦半醒间,他看到一个模糊的身影将他圈进怀里,将什么东西塞进他口中。
“别死。”那个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定。
何叙猛地惊醒,缓了半个时辰才又睡去。
翌日,他站在漱玉琴斋前,手中提着刻意绕路去买的蜜枣,暗骂自己两句。
他闭了闭眼,转身正欲离开,却在抬脚的那一刻听到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那声音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他收回了迈出的步子。
最后一次——何叙深吸口气,推门而入。
尚怀言跪伏在梨树下,衣袖沾满暗红色血迹,昨日那三只野猫在旁边扒拉着他的衣摆。听到脚步声,他勉强抬头,苍白的脸上浮现出惊喜的神色:“何公子……”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咳嗽,鲜血从指缝间渗出,滴在地上,染红几片落花。
手中油纸包落在地上。
何叙大步向前,不由分说把人拢进怀里。怀中的人像只淋了雨的猫儿,颤得厉害。他轻轻握住对方纤细的腕,指尖下的脉搏细若游丝,腕间那根红线的裂痕已经蔓延到中段,仿佛下一刻就要断裂。
“你昨日不该淋雨。”何叙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进屋内,妥帖安置在床上,“我给你的药呢?”
尚怀言轻咳两声,指了指房间一角的桌子。
何叙拿起瓷瓶,瓶中药丸只剩两颗,尚怀言的确按时服药了,可为何病情恶化如此之快?他匆忙取出一颗,一旁的茶壶中水是冷的,他皱眉掐了个诀,壶嘴立刻冒出袅袅热气。
“公子还会法术?”
何叙没回答,只是将药丸塞进他口中,又倒出杯温水递到他唇边。
这人几乎没有血色的脸上因咳嗽浮现起不正常的红晕,脖颈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何叙静静看了片刻,揽着对方肩头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公子的手好暖。”尚怀言忽地将手放在何叙颈侧,眉眼弯弯,“我自幼体寒,最羡慕你们这些气血旺盛的人。”
何叙一顿。尚怀言的皮肤凉得像玉,指腹生着薄薄的茧,想来是常年抚琴留下的,对方腕间那条命线也顺着爬上他的脖颈,试探着这蹭蹭那蹭蹭。
“躺下休息。”何叙轻轻将人扶着躺好,“吃了药能好些么?”
尚怀言点点头,忽然伸手抚上何叙的眉心:“公子莫要总皱着眉……”他的手指温暖了些,带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怀言无碍的,老毛病了。”
何叙像是被定在原地。这触碰太过亲昵,可他却奇异地不想躲开。尚怀言指尖轻轻揉开他眉心的褶皱,如同摸小猫般温柔:“我娘说啊,笑着活一日,好过愁眉苦脸过十年。”
何叙任凭腰间玉玦发烫,垂眸看着床上的人,勾出一个浅笑。
“嗯,好。”何叙握住尚怀言的腕,将对方的手裹进被子里,又轻轻拨了拨他额前的碎发,“你躺好了,莫要再乱动。”
那三只猫儿不知何时窜进了屋,正要往床上跳,被何叙一把提住了后脖颈,小心搁在地上:“你们三个别闹,出去玩。”
尚怀言蓦地笑了:“原来何公子也不像看上去那样冷冰冰的。”
何叙一愣——是啊,做命线师许久,他早该没什么情绪了,怎的就偏偏在这人面前一次又一次失态?
“今日本给你了买蜜枣,但掉在院门口了,下次再给你买……”他生硬地将话题扯开,又从袖中摸出一个药瓶,放在一侧的案几上,“这是药,我要回去了,你好好休息。”
甫一起身,衣角便被尚怀言轻轻拉住:“公子下次来……怀言给你弹琴,可好?”
“……好。”
走出琴斋,何叙心口一痛,跪倒下去,玉玦烫得人无法忍受,“禁救将死之人”六个字亮着猩红的光,边缘隐隐有开裂的迹象。他伸手想扯掉玉玦,但却越扯越紧,强撑着向前爬了几步,玉玦的温度才渐渐降下来。
他颤抖着解开衣带,发现腰间皮肤已经被烫出一圈焦痕,玉玦上的文字深深烙进皮肉,而与尚怀言相连的命线仍固执地缠在他腕上,愈缠愈紧。
那晚的雨很急。
何叙跪在祖师画像前,三柱新换的线香青烟袅袅,案几上摊开的命簿上又多了几个名字。
窗外的玉兰树枝条抽打着窗棂,在屋内投下凌乱的影子。何叙忽然想起尚怀言院中那株梨树,梨花本就脆弱,想来这场雨后也差不多会被打落殆尽。
他收笔,合上命簿,起身推开窗,冷雨扑面而来。他深吸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口那股莫名的躁动。腕间金红交织的命线在雨中泛着微光,虚虚延伸向城南的方向,如同一条剪不断的绳索,勒得他喘不过气。
黎明时分,雨停了。何叙换上长衫,将裁命剪和命簿收入袖中。推门,檐角铜铃动了动,发出清越的声响。
据师叔说,这是他师父穆卿舟生前留下的,当年楚瞻枫将他安置再这里时,这铃便悬在此处。但何叙到如今都不明白,楚瞻枫为何要他对着一个牌位拜师,分明那人已经过世许久了。
人们都说他师叔是个疯子,整日疯疯癫癫神神叨叨,时不时便不见人影。何叙从前也这么认为。他拜入师门时不到十二岁,一直到十五岁能独自收命线,他也才见过这个师叔不过十面,这之后便再未见过他。
再见楚瞻枫已是何叙及冠之时,他看着面前这人鸡窝一样的头发和歪斜的衣领,鼻尖轻轻一动,又闻到浓重的酒气,终究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为何要拜一个逝去的人为师?
楚瞻枫眼神清明了些,看了他片刻,又移开目光:“有些事你不必知晓。”
那日他的疯子师叔只留下了一枚锦囊,以及一句“不可破戒”。
记忆中的画面转瞬即逝,他摇摇头,迈步出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