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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命线缠 何叙躺在床 ...

  •   何叙躺在床上辗转难眠,腰间伤口钻心地疼。
      窗外一轮残月悬在玉兰枝头,投下斑驳的影子。何叙盯着看了许久,一闭眼,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人的容貌。

      手腕上的命线毫无征兆地收紧,深深勒进皮肉。何叙皱眉按住手腕,命线却像活物般扭动着从窗缝钻出去,尾端泛着不详的暗红色。

      何叙心中一阵发慌,忙起身推开窗,与他相缠的那条红色命线扭曲着延伸出去,竟开始寸寸崩裂。

      身体先一步做出反应,何叙抓起裁命剪便夺门而出。

      城南方向阴云翻涌,隐约可见黑雾凝结成兽形。
      噬魂兽。

      何叙瞳孔骤缩。

      他咬破指尖在掌心画出血符,足尖一点掠过屋顶,衣袖在风中翻飞如羽翼。

      一月前。

      暮春的雨细如牛毛,沾衣不湿,却将满树梨花揉成细雪。

      何叙走过青石巷口,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他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城南的巷子比城北窄得多,青石板路坑洼处被积水填满,倒映着灰蒙蒙的天。

      本不该走这条路的。他居所在城北,今日的事务本都解决了干净,却偏偏在收工回去之时感应到了城南某个角落冲天的怨气,袖中的裁命剪发出低低的嗡鸣,北斗七星纹在银质刃口上流转着奇异光彩。他得在天黑前把这事了结,否则新魂化煞,又要多费一番功夫。

      一缕清越的琴音蓦地穿透雨幕。何叙转身,腰间的玉玦隐隐发烫。朱漆小亭里,一人一袭月白素衣,梨花瓣簌簌落在发顶,那人垂首抚琴,琴音清泠,似山涧流水,竟也引得檐下几只小雀歪头静听。

      何叙呼吸凝滞一瞬。

      对方腕上那根命线短得几乎绕不住那清瘦的腕,细如蚕丝,红得刺目,尾端焦黑,更骇人的是线端已有细密裂纹。

      两年又七个月——何叙下意识掐指推算,最终也只是叹了口气,便转身准备离开。

      “公子要听曲么?”

      声音从右侧飘来,何叙脚步一顿,偏头看过去,那人冲他一笑,眸底映着天光,澄澈得让他心尖发颤。他这才看清对方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眼似寒潭浸月,唇同淡樱点苍雪,身形清癯类修竹,病气为他添了几分脆弱,却掩不住通身的清雅气度。

      “在下尚怀言,城南漱玉琴斋的琴师。”对方起身拂去衣上落花,青丝垂落,随着动作轻晃,嗓音清冽,“公子面色不佳,可是遇了什么烦心事?”

      何叙喉间发紧。他看到尚怀言腕上的命线突然颤动,红线末端忽地伸长,朝他袖口探来,而他自己腕间从未显现过的命线竟凭空浮现,与那截将断的红线纠缠成结。

      命线相交的两人是命中注定要纠缠一辈子的‘有缘人’,但命线师与常人不同,他们的命线平日里都不会显现出来,更不可能和别人有交集。
      但今日……

      “萍水相逢,不必通名。”何叙后退一步,看着金红相交的命线蹙了下眉,内心涌起莫名的慌乱,“我还有事,先行一步。”

      他转身疾走,袖中裁命剪嗡鸣声愈发急促。雨水打湿了衣摆,腰间的玉玦却愈发灼热。

      怎么可能?

      分明从未见过那人,怎会与他命线相交?

      何叙攥紧袖口,指节发白。

      事情解决完本该立即离开。可当何叙踏出门槛,雨幕中似乎又传来那若有若无的琴音。他鬼使神差地绕回那条青石巷,朱漆小亭已空无一人,唯有石桌上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梨花瓣。

      何叙拾起一片花瓣,指尖传来冰凉湿润的触感。腕间忽然一热,那根与尚怀言相连的命线竟再次浮现,微微颤动,指向城南某个方向。

      “荒唐……”他低声自语,却顺着命线指引迈开脚步。

      城南有不少琴馆,漱玉琴斋藏在一条僻静小巷尽头。何叙站在巷口,看着命线剧烈抖动,几乎要挣脱他的手腕。琴斋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梨木匾,上书“漱玉”二字,笔势清瘦如竹。

      雨不知何时停了,院内传出断断续续的琴音,模模糊糊听不真切。何叙在门外听了半刻,琴声戛然而止,接着是剧烈的咳嗽声。他心头一紧,不假思索推门而入。

      院内梨树下,尚怀言伏在琴案上,肩头剧烈起伏。听到脚步声,他抬头,唇角还带着一丝血迹,却在看清来人后绽开笑容:“公子果然来了。”

      何叙僵在原地。他不该进来的,现在走还来得及,可尚怀言腕上那根命线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短,裂纹蔓延。

      他做了十余年命线师,见过无数亡魂孤鬼,无数生死别离,合该对这些场景没什么触动才对,可他却无视了腰间玉玦灼人的温度,一步步走到尚怀言身侧。

      “你咳血了。”何叙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给,这个可以暂缓症状。”

      尚怀言怔了怔,笑意更深:“公子还懂医术?”

      “只是恰巧有这个药。”何叙将药瓶放在琴案上,刻意避开对方衣袖,“每日一粒,温水送服。”

      他转身欲走,衣袖却被轻轻拉住。尚怀言的手指纤细,却意外有力:“还未请教公子名姓。”

      “何叙。”他简短回答,目光落在尚怀言腕间,那根命线正悄悄缠上他的手指。

      “何公子。”尚怀言松开手,从桌案另一侧拿起一个油纸包,小心打开,“今日刚买的蜜饯,公子赏脸吃一颗,可好?”

      何叙看着递到眼前的蜜饯,晶莹的糖衣在雨后的日光中微微反光。他顿了顿,伸手接过,指尖相触的瞬间,命线突然收紧,勒得他腕骨生疼。

      “明日申初,我还在那个亭子弹琴。”尚怀言轻声道,“若何公子得闲,可来一听否?”

      何叙没有回答,只是将蜜饯含入口中,转身离开。走到院门处,他停了步子,声音没什么起伏:“记得按时吃药。”

      蜜饯甜得发苦。

      他站在巷口,看着腕间纠缠的命线,金红交织,难舍难分。腰间玉玦剧烈震颤,他伸手去摸,烫得掌心生疼。

      这是警告,命线师五禁之首便是禁救将死之人。何叙闭了闭眼,裁命剪在袖中嗡鸣,他本该一剪断了这孽缘,不再管对方是死是活,可当他想起尚怀言咳血时仍然带笑的眼睛,手无论如何也抬不起来。

      暮色四合,何叙回到城北的居所。入目是一个不起眼的小院,檐角挂着一个铜铃。推门入内,正堂供着祖师的画像,香炉中三柱线香将尽。

      他跪坐在蒲团上,取出命簿,轻轻翻动,停在最新一页。提笔,犹豫片刻,还是记下:“尚怀言,城南漱玉琴斋琴师,命线残存两年又七月。”

      最后一笔落下,墨迹突然泛红,如血般在纸上晕开。何叙猛地合上册子,额角渗出冷汗。这种现象过于少见,除非——记录之人与所记之人命线已经纠缠至深。

      窗外,一弯新月爬上枝头。何叙从袖中取出今日拾的那片花瓣,捏在指尖,对着烛火出神。恍惚间似乎又看到尚怀言抚琴时低垂的睫毛,和腕间那截触目惊心的红线。

      “两年……”何叙喃喃自语,指尖花瓣被烛火烘烤,渐渐干枯卷曲。

      他知道自己不该再去见那个琴师,可当夜半梦半醒间,他看见尚怀言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腕上命线寸寸断裂,而他自己的手腕也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得血肉模糊。

      何叙惊醒时,东方既白。腕间的命线不知何时又浮现出来,延伸向城南方向。

      他想起尚怀言说“明日申初”时眼中的期待,想起那枚甜得发苦的蜜饯。命线师的戒律在脑海中回响,可闭上眼,看到的却是琴师咳血后看到他仍固执扬起的唇角。

      何叙长叹一声,取出一套干净长衫。他告诉自己,只是去确认命线纠缠程度,找到解法便立刻抽身。

      城南青石巷,朱漆小亭静静伫立在日光中。何叙站在巷口,看着空无一人的巷子,竟有些失落。腕间命线蜿蜒而出,他顺着望去,正看到尚怀言抱着琴站在桥边,月白衣袂被春风带起。

      他看见何叙,眼睛一亮,指尖一勾,琴音如清泉越过山石。

      何叙站在原地,命线骤然收紧,勒得他有些疼。
      他知道自己在违背戒律,但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向那琴声走去。大抵是药起了作用,尚怀言面色不再似昨日那般苍白,唇红润了些,气色好了不少。

      “抱歉,出门迟了,来晚了些。”尚怀言笑着,嗓音清润,“何公子没有等太久罢?”

      何叙被对方的笑容晃了眼,心口忽地发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将振翅而出。

      “你无论对谁都这般……热络么?”

      尚怀言微微一愣,短暂蹙了下眉,又展颜一笑:“不是。”

      “那为何……”

      “也不知为何,怀言总觉得何公子甚是亲切。”尚怀言向何叙迈了一步,仰头看他,“像是……有什么引着怀言靠近一样。”

      何叙心口猛地一痛,慌乱后退:“抱歉,我还有要事在身。”

      随后也不顾尚怀言伸出的手,仓皇逃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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