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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十一章 伤人的怀疑 “我不用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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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狄莉娜回来后,找到机会单独和我相处时,和我谈论的第一件事情是——安慰我。
精灵对我说,我不用太把那天他阴阳怪气的话放在心上。虽然他看起来总是很任性,但做的每件事都是仔细衡量过后果的。只要我和她的生存符合了他的利益,我们就会一直性命无虞。
而现在的形势,我和她存活,对他当然更有利。他可以用我来牵制瓦尔达里亚,用她来牵制我。
“……既然是有利的,他为什么还要冒险过来找你,想把你从我这里拿回去呢?”
问完这个问题,我心里却浮现出了他的冷笑声。紧接着,他的声音在我心里对我说出了一个非常恶毒的猜测。
卡狄莉娜说:“因为他喜欢看别人痛苦,以此为乐。他知道把我要回去会让我痛苦,让您痛苦,而同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后果。如果我不拒绝他,或许过一段时间,他又要再找个机会把我塞回来。那还是比较好的情况。更坏的情况是,他把我塞进白沙之林划给精灵奴隶的居住区,让我在那里不管有多挂念您,却什么也做不了了。”
“……真是恶毒的人啊。”我说。
精灵的灰眼睛望着我,接着,她问我:
我是不是在怀疑她和他是联合起来弄出这么一出,好帮助她博得我的信任。
……那不是我的猜测。是我心里的他的声音做出的猜测。
“我没有那么想。为什么你觉得我会这样怀疑你,卡狄莉娜小姐?”
“您不是一个习惯表现得冷漠的人。但当您开始怀疑谁时,您会表现的很冷漠。”
我失语。
她接着又说:“您会这样怀疑,是好事。在这样一个地方,应该保持自己的审慎。”
“……可是如果怀疑错了,这种怀疑多伤人啊。”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她说,“比自己死了好。”
她笑一笑,接着开始和我解释为什么这不是她和卢克西乌斯精心安排的苦肉计。因为中间需要控制的环节太多了,而这些环节,根本不是他们可以控制的。特别是最后一个环节:我的出现,以及,我没有冲出去。
显然,他起初是盼着我快点走的。他不想让我见证他的失败。
可是看到我没有冲出去,他改主意了。
卡狄莉娜说,因为他想要加重自己的耻辱。
耻辱,愤怒,憎恨,是他滋养自己的养料。当他的地位变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少的人胆敢冒犯他后,他开始自己主动寻觅这些苦楚。他做的每一件事情,做之前他都衡量过后果。从她和我见的第一面,他就察觉到,刚认识没多久的我和她,自然而然建立起一种比认识的更久的我和他以及她和他,更良好正向的关系。他自己主动创造条件,让我们能有更多机会接触相处——结果对他来说不难判断。
明明知道结果是这样,还要来试探这个结果。明明知道自己不喜欢这个结果,还要放任事态变成这样。他酷爱折磨别人,也酷爱折磨自己,这就是他的个性。或者换个更直白的词——他的缺陷。
“……可是,他为什么会真的允许你留下?”我问。
他是真的耻辱,真的恼火,即使是我,当时也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他朝我们发脾气。然后……为什么就放过我们了?
他喜欢让人痛苦,为什么不直接在当时赋予我们最尖锐的痛苦,用他那我们无法反抗的威权和暴力,直接逼她和他离开。
我曾经一度认为他爱她,后来又一度认为他不爱她。可现在想着他们对视时的样子,我又感觉不对。如果不爱她,为什么想忍受她的不忠,尊重她的意愿,即使自己那么恼怒?
这样想着,他的声音又在我心里浮现出来:刚才还推脱说会这样恶毒揣测她的苦难是不是她的计策的人是我呢,妹妹,实际上——恶毒的人分明就是你自己。
你怀疑她。因为你看不得她和我的关系还是比你以为的要好。
“这就是他性格的复杂之处,令他显得难以捉摸的地方。”卡狄莉娜小姐平静地说,“有时候会体现出异乎寻常的美德,有时候会体现出异乎寻常的恶毒。现在和您解释他为什么会这样,对年幼的您来说还太难了。再过几年,您自己大概会自然而然开始理解。”
等于什么都没和你解释哦,妹妹。
“我知道,这样解释在您听起来一定非常苍白。但除此之外,我没有更多的话可说了。时间自然会向您证明,我是否真的正在践行我说出的选择。您需要我的地方还有很多。”
哈,花言巧语……
够了!
“当然……自从你来到我身边,我的生活就变好了许多,卡狄莉娜小姐……我一点也不想做那个和他们一样,伤害你的人……”
她望着我。平静的,没有笑容的。灰色的眼睛好像已经看穿了我。
“我好像开始让您觉得,和我共处是一件疲惫的事了,需要您不断掩盖您自己真实的心情。”她说,“这不是我的本意。我既想做您的好朋友,也想做您的好下属。如果这两种身份您暂时都无法接受,那么起码,我想做一个不加重您心上的伤痕的人。”她从长榻上站起来,向我欠身,“等您下次主动召唤我,我再重新开始自行出现在您近旁,瓦琳娜瑞亚大人。”
*
卡狄莉娜不再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感觉难受。不知不觉,我已经习惯了有这样一个她,我可以和她在没有人的地方交流那些有悖于这里通行的准则的想法。这是一个喘息的空间,让我做回真实的自己。
但我没有第一时间就把她叫回来。我还没想好。
我真希望我的生活里能有第二个卡狄莉娜小姐,和这里不一样,又对我有好意,我可以和她分担我的压力,询问她的看法……
我想找一个人来询问他对卡狄莉娜小姐的看法。
我听见罗莱点了我的名字,立刻回神。我为我的走神向我的老师道歉。
强调完她刚才要我记住的知识重点后,我总是很有耐心地关心我,乐于教导我的姐姐问我:我最近又遇到什么难题了吗?记住哦,她是我的老师,她的责任就是在我长大之前为我指点迷津。我什么问题都可以问她。
“是,罗莱莎莉亚阁下……事实上,最近是被一件事情困扰着……就是,我那个银色头发的精灵奴隶,卢克西乌斯公爵大人送我的礼物……”
我斟酌着如何恰当地组织语言,把我的谎话说得更不着痕迹,又能问出我想问的建议。这空当中,我看见罗莱笑了一声——那并不是一个透露着友好情绪的笑。
“过分聪明又过分大胆的奴隶,很多时候是挺讨厌的。”她说,“我听说了——她好像宣称,自己生下的那个半魔的父亲是陛下?”
……啊?
“这个……”我犹豫着,最终还是胆怯了,没有把自己编的话说出来,而是顺着她的话说下去,“是这样……罗莱莎莉亚阁下……”
“她是不是总是在你面前提醒你这一点,暗示你应该为此给她更优厚的待遇,更多的尊重?”
我抓紧自己的手指。
“是这样,罗莱莎莉亚阁下……”
我的姐姐又发出一声饱含蔑视的轻笑,摇着头对我说:“那些女奴们惯用的伎俩,虽然生下的是没有父亲会承认的半魔,可还是要去攀附一个高贵的血统。那个白头发的精灵女奴,胆子倒真是格外的大,身为原属于白□□的奴隶,居然吹嘘自己的孩子是陛下的血裔。呵呵,妹妹,在任何时候都不要把她的暗示甚至威胁真的放在心上。她孩子的父亲才不是魔王呢,说不定连白□□的公爵都不是,就是某个她认识的男半魔。这样的生殖概率虽然小,可要是□□的次数多了,再小的概率也会成真。”
我掐着自己的手心。
“太聪明又太胆大的家伙,总是容易生出不适当的野心。”罗莱继续说,“明明是天生的弱者,应该遵循的铁律是屈膝服从,他们却总想钻研出一种方法,骑到更强者的头上。然而强弱的关系可不会因此颠倒。只要你对你的从属们狠下心,他们就没可能牵制住你。”
……作为奴隶生在这里,真是不幸。
我紧绷着面孔,对我的老师说我知道了。
罗莱打量了一下我,又说:“其实呢,妹妹,如果不是你觉得困扰,我也不想和你说这些话。事实上,一个领主平日究竟怎么和自己的仆从们相处,是他自己的私事。你尽可以用你觉得舒服的方式去对待你的从属们。不过,我想或许你已经意识到了——总是被比自己低等的东西影响,会让你在与你同层的人那里失去他们对你的尊敬,让你在更强大的主宰者那里失去他们对你的欣赏。”
听到她最后那句话,我首先想到了——魔王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鄙夷地望着我。
接着,对着我姐姐暗红色的眼睛,他声音在我心里嘲弄地对我说:别忘了,她也和我们的父亲一样,看不起弱者……
“请您放心,罗莱莎莉亚阁下,”我急忙说,“我正在努力改掉我天性上的缺点。事实上,我和我的仆从们的相处方式已经变了许多了!”
我紧张的注视着我姐姐脸上的表情。我看到她噗嗤一笑。
“怎么突然这么紧张,瓦琳娜瑞亚?我刚刚不是在给你颁布你必须完成的作业啦,那只是建议。而建议呢,就是你想接受就接受,不想接受也没关系。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对我仆从的纵容比你还夸张呢!——”她停顿了一下,“我以我的经验告诉你,没必要这么瞻前顾后,束手束脚。他们只是奴隶,你是领主。”
*
我一个人站在镜子前,心情沮丧。我好讨厌这里。我喜欢的朋友和我的敌人有复杂的关系,叫我没法对她放心。我尊敬的姐姐时不时就会在我面前暴露她是彻头彻尾的魔族贵族,看不起我喜欢的朋友,平平常常的说出侮辱她的话。我的父亲和哥哥都是恶毒的罪犯,让我每次想到他们活着而且是高高在上的活着,就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至于那些绝对和我站在一边的人,我的从属们……
就算不会背叛,也根本不是同路人。
身后门开,我的孪生兄弟走进来。这一次,他提前派人通知过。
唉。其实我想让他换个时间来。但他的人告诉我,他好不容易有了假期,最近大概就只有这么半天时间能过来找我玩。
所以我接受了。
心情正沮丧,却得把这沮丧藏起来接待他。笑起来打招呼,假装出一副谈论有趣事的口吻,谈论自己身上变出来的裙子——实际上我早就厌倦变裙子了!
让自己变美,听起来是挺好的。谁不喜欢美呢?我在大学时也会攒钱买好看的衣服,在镜子前琢磨怎么让自己看起来更美。
但它变成一门课就是另一回事了。就算拿卡狄莉娜曾经安慰我过我的话安慰自己,这是在锻炼我对魔力的掌控……女领主对魔力的掌控力是体现在如何让自己一瞬间变得更美上,让我鲜明地感觉到这个世界一直以来折磨着我的不平等。
“我最近也学了这些——”他说。他也向我展示起来,男领主间流行的那些被认为是好看的装束。嘁,和我学的比起来,款式少了那么多,形制简洁了那么多。男领主们的衣服都以方便打架为要。
他们,是战士;我们,是花瓶。
这就是真魔的期望。
心绪开始烦乱。我听见他又问我:“你觉得都不好看?”
天呐,他什么时候能长大?快点长成那种会适当闭嘴的成熟大人吧!不要总是在往我不想回答的地方刨根问底!
“……其实是我觉得,这里的风格都没我来的地方的好。”我把地球拖出来当挡箭牌。反正我从来没告诉过他地球人推崇的时尚风格里,包括魔界这种繁复的类型呢,“在身上挂这么多累赘的东西,堆砌这么多繁琐的花纹,说到底不是为了美,而是炫耀自己的技艺。这对衣服本身来说不是舍本逐末吗?在我那边,衣服最先考虑的是它的功用,而不是如何炫技!”
事实上,地球人的衣服上,没用的装饰品也很多——连手机都放不下的兜,只是作为装饰品的扣子,直接缝在领口的领结,根本没有实际作用的腰带……
瓦尔德认认真真地听我这些瞎说八道,时不时流露认同。接着他说,他想看地球的衣服是什么样。
感觉自己似乎重新触碰到了很久以前的欢乐,那在黑暗中给一个声音讲述自己的来处,自己的旧世界。我的听众永远对我描绘的世界感到好奇,永远不会对我的讲述感到厌烦。
我调动起魔力,改变自己身上服装的形态——我变出了 T恤衫和牛仔裤!用魔力变出牛仔服的质感我还是第一次尝试呢,一次就成功了,耶!
我高兴地看向瓦尔德,然而看到,他反应平淡。
……但小怪物大部分时候都是这个面瘫样。我想……可能他也不是真的完全像他的表情那样无动于衷吧?
我问:“你觉得怎么样?好看吗,瓦尔德?”
“……比精灵还简洁,比兽人还朴素……原来你家乡的审美是这样。”
在黑暗中的时候,他不会厌烦,永远好奇,是因为他没见过,更没有他自己的世界来做比较。而现在,早就不是了。
他觉得那些菜不好吃,觉得这些衣服不好看。
……觉得你的很多观念,也很白痴,小弱智。
我抬起手臂,身上的t恤和长裤变回了点缀着繁复装饰物的长裙。我重新让自己笑起来。
瓦尔德没有我以为的那么不成熟。镜子里,红色的眼睛主动移开视线。这一次他没有刨根问底。
有一小会诡异的沉默。接着我打破了沉默,请他去长榻上坐下,我想和他寻求一些建议。
和他毗邻着坐下。想到我要把我真正探寻的问题包装在一层又一层谎言之下,让我愈加思念起和卡狄莉娜交谈的时光。在她面前,我想问什么,我都可以直接明说。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我那个白□□来的精灵奴隶生下了一个半魔。”我尽量让自己的口吻冷漠一些。然而真是恶心啊——好像我在谈的是一只牲口,而不是一个人。
“她声称她孩子的父亲是陛下,”我说,“但我觉得,她孩子的父亲是卢克西乌斯。在她刚到这里的那会,她和他暗中还有往来。虽然现在,这联系我很确信已经切断,可是——那个新生的半魔是卢克西乌斯的孩子。所以我想问:如果是你,你打算怎么办?你会怎么对待这个孩子?虽然他理论上完完全全属于你,是你的从属,你可以更轻松地得到他的追随,然而他终究在这方面比别的从属更逊一筹——他和卢克西乌斯有一种深刻的关系,比和你的更深刻。”
瓦尔德沉思了几秒钟。
“如果是我,我不觉得他和卢克西乌斯有什么深刻的关系。半魔没有父亲。”
“就算不承认这个名义,事实也不会改变——”
“又没有种卵。事实不能确定。”
我咬着嘴唇。
我从不怀疑卡狄莉娜告诉我的这件事,她那个小孩的父亲是魔王。然而除了我之外,人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她说谎。
人人都理所当然地觉得,女奴们会委身给她们遇到的任何地位比她们稍微高一点的男人。普通的性行为导致的怀孕,母亲根本说不清孩子的父亲是谁。因为那段时间根本就不是只有一个。
我知道,瓦尔德没有侮辱卡狄莉娜的意思。因为魔族人没有忠贞的概念。因为我也没和他讲过,□□放荡是可鄙的。
可是,还是感觉好痛苦。听别人一次一次向我表明,在他们心里,卡狄莉娜小姐就是——
“但我知道,你就是介意。”瓦尔德的话打断我的思绪,“所以,我们直接换个方式吧——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我想……这对你来说……可以形容为一个赌博游戏。”
“赌博游戏?”
“是的,赌博游戏。参与游戏的人可以通过观察游戏的设计方式,给赢的概率更大的选择下注。但在真正揭开答案之前,没人能真的知道究竟哪个选择会赢。所以参与赌博游戏,最重要的不是观察游戏的设计提高胜率,而是确认自己出得起输掉赌局的代价。”
我失语。他的聪明再一次震撼到我了。
“你不想被下属出卖,”他继续说,“而他又只是个女奴生的半魔,所以代价可以代换成——你有没有在任何情况下出于你的怀疑,直接把他杀掉的自由?我认为你有。白沙之林的公爵卢克西乌斯,即使是罗莱莎莉亚为他生下的有真名的孩子,他也没那么放在心上;没有真名的孩子,他就更不在乎他的生死了。所以——这是一场你完全输得起的赌局。”
……是的,我输得起。
我想起了那天,卡狄莉娜对我说:我主动献出这样一招后手,令您可以简单地让我惨死。
您掌握了我的命运,这掌控权高于他,高于所有人。
我深呼吸。我开口:“你说的对,瓦尔德。这是赌博,和未知□□锋的游戏。我不用强求找出必然。知道我输得起就够了。”
对他说的同时,也在心里对自己这么强调。然后我感到,心上的重负确实轻了好多。
这时候我看到,从进来后就一直都没什么表情的瓦尔德,牵起了嘴角。
他为什么笑呢?
有一些很负面的猜测立刻划过脑海。我知道它们都不是真的。我知道我会有这些怀疑,是因为我确实变得越来越病态了。之前,我的做法都是忽略这些猜忌。
但可能是因为刚刚讨论出了这么个结论,所以这一次,我问了:“你为什么笑啊,瓦尔德?”
反正问了,也没有什么后果,不是吗,陈诚?
我的孪生兄弟于是回答我:“因为你刚才笑了。”
……啊?
“那我之前笑的时候,你也没跟着笑啊?”
“……因为你之前不开心。”他回答,“我不想在不开心的你面前表现得很开心。”
啊……有点感动……而且——
“这么说,你之前看我变出来的地球的服装——不是不喜欢?”
他立刻不笑了。
……啊啊啊啊!
“我觉得……那太像奴隶才穿的衣服了……”
“那很方便!直接一套就穿上了——”
“是啊,奴隶的衣服都很方便……”
生气!!!我再也不和他讲地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