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王·过去篇》镜台

60、第十章 打开的窗户

　　达迦娜在两周后认同了我的判断。再过一个月，奴隶们的住宿区里，给他们配的医生才也给出了这个诊断。卡狄莉娜怀孕了。按照根据真魔的某条希望派生出的法律，从医生给出诊断的那一刻，她有了不必工作的特权。
　　这是好事。按照魔族的观念。奴隶们也觉得是好事。怀孕了就是放长假，是好事。如果生下的是健康正常的孩子，算是他们对魔界的一笔贡献，可以提高他们退休后（假如他们可以活到那个时候）的待遇，是好事。如果生下的是半魔，半魔的地位比奴隶高，虽然不会认母亲的别的奴隶孩子是自己的手足，但会认自己这个母亲，长大了就能帮母亲提高待遇，是好事。如果生下的是贵族，虽然它方方面面都会归给父亲——它的强大归功于父亲，它的养育全交给父亲——如果父亲不是这个孩子的母亲的主人，也没有意图把这个奴隶要走，这个孩子长大后也没有意图来把母亲要走——很可能母亲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孩子——
　　但仍是好事。生下有真名的高等魔族，是生活在魔界的所有女性的头等荣耀。这个孩子越强大，她就越荣耀。
　　卡狄莉娜也对我说，这是好事。因为这是魔王的孩子。没有别的可能，她非常确信。
　　魔王的孩子，资质再差也不会差到哪去。如果是有真名的贵族，她会给我提供一个利用它的方向，如果是半魔，那对我更有利，她是属于我的奴隶，她生的小半魔属于我。这个孩子是我的新仆役，完完全全属于我的仆役。她会教我怎么把它培养成我的死忠。
　　只有我觉得这不是好事。我接受不了。为什么会怀孕？为什么那样的暴行会变成一个生命？为什么这样的每一次看到都会刺痛我的我那个恶毒的父亲一时兴起□□正在陪我玩的漂亮姐姐的罪孽的铁证，要么成为我的新手足，要么成为我的新下属？
　　我希望它流产。
　　我的仆役们都能看出我的不快。他们不点破，只和我说，按照魔族的传统，怀孕的奴隶要么去统一的地方安心养胎待产，要么是主人非常喜欢，给她这样的恩典，让她留在自己身边待产。他们说我这里的人太少了，卡狄莉娜去奴隶们那边住比较合适。如果我挂念，我可以去那个地方看她。并不远，就在城堡外围。
　　我去得不多。那里让我恶心。其实那里修得还不错。魔王的城堡，哪里都修得还不错。是我的问题。
　　每次去那里路过别的孕妇，我就会想到：她们是怎么怀上的？她们是自愿的吗？
　　就算她们是在笑着，我还是会想：她们是真的幸福，怀着自己爱情的结晶，还是就像我的姐姐以及卡狄莉娜一样，还能笑出来是因为她们性格坚韧，以及，她们愿意做出一个服从主流规则的态度？
　　而且，不在笑的人有很多。满脸倦容的，苦不堪言的，难忍呻吟的。我能看见的，我能听见的，我能感知到的。各种各样的魔力组成的生命的跃动，一点都不美好，只有令我头痛的聒噪。
　　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见到卡狄莉娜——我看着她身体上的变化，每次都觉得，我接受不了。
　　我希望如果它没有流产的话，那最好是一个弱智，一个残废，一个死胎——我希望它不要出生！没机会长大！它本来就不配活下来！它本来就应该去死！
　　可是当我有一天下课后回来听说，卡狄莉娜的这个孩子，只怀了大约五个月就早产了的时候，我感觉非常慌乱——这是因为我的愿望吗？
　　听说因为不自然的早产，精灵一度大出血，性命垂危，我更慌乱了——对不起，我错了，我收回我的那些怨恨——让她平安吧！
　　“……还好，最后没有大碍。卡狄莉娜和她的新生儿都活下来了。”叶塔尔说，“您明天要去探望她吗？”
　　“我现在可以去吗？”我问。
　　兽人头顶那对毛茸茸的耳朵轻轻抖了抖。她对我说：“我不清楚卡狄莉娜小姐现在是否醒着……不过如果您想立刻去看一眼……当然是可以的，瓦琳娜瑞亚大人。”
　　*
　　我到的时候，她醒着，正在开着隔音法阵的房间里，听一把用魔法自动演奏的诗琴。每个房间都有这样解闷的东西。
　　她没有编发，长长的银发只简单系了一条丝带，搭在胸前。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袍子，美丽的脸庞看起来就和衣服的布料一样苍白，没有血色。连嘴唇的颜色都那么淡。
　　叶塔尔没有跟着进来，守在外面等我。门关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和诗琴悠扬的旋律。魔法阵的花纹在墙壁上轻轻发光。
　　“我本来以为，您会明天再来，瓦琳娜瑞亚大人。”她说。
　　“……我是不是不应该来？你现在是不是很想休息……”
　　“……的确有一些困倦。请原谅。”
　　“那你睡吧。”我说，“一直都是你给我守夜，这一次，我也来守你。我就坐在这里看你一会。”
　　她没有睡。她灰色的眼睛一眨不眨望着我。
　　“……那个孩子是没有真名的半魔，”她说，“是属于您的孩子。一个男孩。”
　　男孩。更讨厌了。为什么不是女孩？
　　“他叫什么？”我问。按照魔族的传统，半魔的名字一般都是母亲取的。
　　“维洛。”她说。
　　……一个熟悉的词，然而我根本没见过活生生的维洛花。是地砖上的图案，是切碎的装饰品，是拿来比喻的形容词。是一种如流银般美丽，纯血精灵的头发的色泽。是诗歌里象征精灵的意象。
　　是她不曾去过的故乡的花。
　　“……把这么美好的花的名字给一个男孩，感觉替花有点不值。”我说。
　　“他是我的孩子，瓦琳娜瑞亚大人。作为没有真名的半魔，他首先属于你，其次属于我，没有任何一个父亲会对他宣布归属权。换言之，他仅仅只会被看作是我们的。”
　　“……我没法把它看作是我的。”
　　“那样也很好。他是一个独立的生命。我只恳请您更公正的看待他——不要为不该责怪他的事责怪他。”
　　我擦擦眼角的眼泪。
　　“好，我答应你。”我说。
　　诗琴好像弹完了刚才那首曲子，沉寂了几秒钟，开始新的乐章。
　　我问：“你爱这个孩子吗？”
　　“我不讨厌。”她说，“他会有很多让我让您都用得上的地方。”
　　“……那样，感觉挺可悲的。”
　　“您可怜这个孩子吗？”
　　“……他是魔王的儿子。我没法可怜魔王的儿子。”
　　“他不是魔王的儿子。他是没有父亲的下贱的半魔，在这里，一生只配做奴仆。”
　　“……比他可怜的人太多了。他不配让我可怜。”
　　“原来是这样，”她说，“那么，我理解了，瓦琳娜瑞亚大人。”
　　她不再说话，我也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她还是没有睡。她伸出手，调整了一下床头柜上的诗琴底座上的几个旋钮。那琴声一下子变了，换了一种旋律。我只听过一次却毕生难忘这曲调——
　　这是卢克西乌斯在那座塔楼顶端给我弹过的精灵歌颂生命的乐曲。
　　起初，我什么都没想到。
　　过了几秒，我毛骨悚然。
　　我站起来，下一刻出现在门口。我听见身后，在窗帘后面，传出一阵笑声。
　　“我就说她是弱智。”他说，“非得这么明显了，才能意识到你的提示。”
　　我的手已经握在门把上。
　　“开门呀？”他说，“这次我可没把门锁冻住。”
　　我放下手，转过身，看过去。起初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接着，像是有了一点轻轻的涟漪，一片黑暗若隐若现。
　　一只手伸出来，拉开窗帘。
　　他从窗台上下来，朝我走过来。
　　“半年不见，你不止长高了，胆子也变大了嘛。”
　　他伸出手揉我的头发，美丽的脸上是轻松快乐的浅笑。
　　“您来做什么的？”我低声问。
　　“你猜呀。”
　　“……卡狄莉娜小姐需要休息。我斗胆恳请您——”
　　我被他扇了一耳光。
　　“对不起。”我说，“请原谅我。”
　　“我要是不原谅你呢？”
　　“……请您告诉我，怎样才能请您——”
　　“你为什么不直接出去？逃走不就好了？”
　　因为我不想再逃走了……因为我……以为自己不会搞砸……但也许……
　　我还是应该逃走。而不是这么自以为是，觉得自己留下来和她一起共同面对他，不是在给她添麻烦。
　　“对不起。我现在就走——”
　　他抓起我的头发把我往床边拖。头发留长了，编成辫子，更方便他抓了。
　　“想留就留。”他把我掼在床旁，“你们两个这样亲亲热热，我看得很开心呢！”
　　“请您别这么任性。”她冷静地说，“被陛下发现您到了他的城堡，却不第一时间去找他报告，他又该惩罚您了。”
　　“是谁在任性了？”他反问。接着他垂下头，笑眯眯对我说：“你这么弱智，肯定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我是为了什么要过来——其实答案明明那么明显嘛！不是你一直在说的吗？我喜欢卡狄莉娜小姐——把心爱的女奴送给你，我后悔了！”
　　“我以为您的新人让您更心爱。”卡狄莉娜说。
　　“厌烦了你这颗过于聪明的漂亮脑袋后，去看看那些白痴的确觉得她们格外可爱。可是日子过久了，还是觉得你更好——特别是得知，我的弱智妹妹根本不懂怎么妥善保护这样珍贵的你嘛！我才刚走，就出了这种事？”他又把我的头发拽起来，强迫我仰起头看着他，“你真是太无能了，瓦琳娜瑞亚。你知道只要是属于我的女奴，那个老不死的杂种一个都不敢碰吗？刚转手送给你，他就这么漫不经心地想操就操了？你为什么不阻止他呀！”
　　“我——”眼泪盈满我的眼眶。我怎么也想不到，第一个跳出来指责我的人，居然是他。
　　而他的指责……就是我一直在心里对我自己的指责……为什么我没能阻止魔王？
　　“你那些善良呢？你的勇气呢？愤怒呢——仇恨呢——疯狂呢？！你可是小孩子哎！没成年的小女孩！魔后的女儿！去朝他哭闹，尖叫，说出所有你能想到的威胁——去攻击他！用你稚嫩的爪子抓他，牙齿咬他——你做什么他都不会杀了你——只要你敢——”
　　“您自己在这个年纪都不敢的事，为什么要要求您的妹妹做到？”卡狄莉娜说。
　　……他居然被她噎住了，不骂我了。
　　“嘁。就这么喜欢这个新主人吗？”他问。
　　“您一点都不想听我再重复我的答案，就不要反复提问了。”
　　抓着我头发的手松开了，但那双猩红的眼睛仍然盯着我。
　　“我过来，是要把我放在心上的宝贵的东西带回去。”他注视着我的表情，嘴角慢慢上扬，“你是要对我说，你不愿意还给我吗？”
　　我感到自己牙齿打颤。我是那么害怕真的再次面对他。
　　“……对，”我告诉他，“我不愿意。我是不懂怎么保护卡狄莉娜小姐，但你更不懂，你一点都不爱她，你一直在侮辱她——”
　　我捂着自己的脖子。好痛。血在流出。
　　气管上插着什么东西。我说不出话了。
　　“这会很难处理。”卡狄莉娜说，“请您不要任性。”
　　他一边随着诗琴的旋律哼唱起什么，一边用魔法清理我滴落在床铺上的血迹。我的伤口渐渐愈合了，可卡着我喉咙的东西取不出来，我感到自己仍旧说不出话。
　　那是他的魔力。我开始尝试解厄术。
　　“最后再问你一遍，卡狄莉娜：你愿不愿意跟我回白沙之林？”他问。
　　“我的答案没有改变。”她说。
　　“在她面前再说一遍。她刚才在你面前顶撞我，你心里肯定非常高兴吧？也在她面前顶撞我一下，让她也为你高兴一次——对我再明白地说一遍，你愿不愿意。”
　　我感到那片魔力出现了裂痕。
　　“您总是这么喜欢自讨苦吃。”她说，“我不愿意和你回去，卢克西乌斯。我想继续留在魔王的城堡，留在瓦琳娜瑞亚身边。她是一个比你更加适合我的主人。”
　　我终于弄碎了那块东西，然而一下子，里面蕴藏的诅咒触发，痛苦吞没了我。我不停地流汗，流泪。剧痛之中，我看到他朝卡狄莉娜伸出手——
　　我觉得我失去理智了。我抓着他的手臂去咬他。好像完全伤害不到他，不仅没有流血，连一声痛呼都没有。
　　“和你说那些，不是教你来咬我的，小白痴。”他说。
　　“把您的魔法停下来。”她说。
　　“快松嘴。如果你松嘴，我就把你身上的诅咒抹消。”顿了几秒钟，他直接掐住我的下颌，逼我张嘴，“好吧，我是不是和你说过，我是个很没耐心的人？”
　　他把我扔开，我摔在地上。
　　我强忍着剧痛爬起来，恐惧地看到他朝卡狄莉娜伸出手，掐住她的脖子。我想再扑过去，但是漆黑的魔力缠住了我。
　　“不……不要……求您……”我恳求。
　　他没有理我。
　　她也没有挣扎，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她只是轻轻看了我一眼。很冷静的眼神，告诉我她会安然无恙的眼神。接着这双冷冷的灰眼睛就一眨不眨地和他对视。
　　不知过了多久，他突然松开了手。
　　“不最后吻我一下吗？”她问。
　　“不要。”他说。他转过身朝我走过来，抬起手把垂落的银发捋到耳后。他半蹲下来，望着我，对我笑。他伸出手，先是抹掉了我脸上的眼泪，接着手指往我脖子上一拂。那股魔力的冲动让我下意识认为他想打穿我的脖子，不禁用力挣扎起来，但事实上没有攻击魔法被释放，被攻击的是这道诅咒。
　　“这是解咒。”他说，“有时间你可以研究一下，挺好玩的。”
　　他看着呆愣的我，猛地大笑起来。笑够了他问我：“为什么你不笑呢，瓦琳娜瑞亚？你应该笑，对我得意地大笑，为了你此刻的胜利——我最心爱的女奴，选择做你最心爱的女奴。”
　　“她不是我的女奴。”我说，“她是我的朋友。”
　　“好令人怀念的词啊。”他歪歪头，随着他的动作，一绺银发又垂落下来，“你也曾这么定义过我呢。”
　　“是你不想做我的朋友了。”我说。
　　“不对。”他告诉我，“是你先说的，”他用手指戳了一下我的胸口，用力到让我的胸骨一瞬间感到疼痛，“你不想和卢克西乌斯做朋友。”
　　“……你可以不是卢克西乌斯。”
　　“我不可能不是卢克西乌斯。”他再次揉了揉我的头发，“别犯傻了，小白痴。”
　　困住我的漆黑藤蔓放开了我。
　　他重新起身，笑得那么阳光快乐，热情洋溢。他用主持人报幕似的活泼腔调说：“好了，大坏蛋卢克西乌斯准备好看你们给他提供的乐子了。希望你们活得久一点，上演的剧目足够精彩。我会一直好好欣赏到最后一刻，看你们到底能得到什么样的结局——不选择我，是不是就比选择我要让你们更加幸福了呢？祝你们好运，智慧却疯狂的精灵，以及——善良却无能的领主。”
　　他向我鞠了一躬，接着向她鞠了一躬。窗户猛地打开，他刹然无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