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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十二章 我赌的未来 她没有父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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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那已经显得有点遥远的地球时期的记忆里,我读到过不少多疑的昏君的故事。那时候的我非常不理解——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这么简单的道理,他们怎么就不明白呢?
现在轮到我自己,我发现,这真的很难做到。
如果我就这样疏远卡狄莉娜,不许她再靠近,对我反而是更容易的。不交付真心,就没有真心错付的痛苦。不曾开始,就没有萦绕在噩梦里的结局。
可是显然,我不应该只因畏惧某种自己完全可以接受的后果,就不去放手一搏赢取自己更加希望的未来。
是什么促使我鼓起勇气的?好像什么都没有。一个平平常常的午后。我合上书,盯着紧闭的房门。然后我站起来,走过去打开门,走出房间,对坐在门口正在发呆的帕德罗说:“把卡狄莉娜叫过来。”
我这个总是显得蠢蠢的兽人奴隶答应着,挠挠他毛茸茸的耳朵。他没有行动起来执行我的命令,而是跟我说,今天是卡狄莉娜小姐休假的日子,她的假期很少的,好不容易休一天……我确定要叫她过来?
我想,要是换成叶塔尔,就算她想帮同事保留来之不易的假期,也不会直接对上级说这样的话。不过在这样的事上,帕德罗的不聪明让他的意图那么好猜,让这意图中包含的对卡狄莉娜小姐的好意这么明白——我的心情一下子轻盈了许多。
“那算了……”我和帕德罗说,接着我顿住了,想到:我何不亲自去找卡狄莉娜呢?
一直都是她在主动寻觅机会,走入我的生活,以一个更平等的姿态和我相处,希望能做我的朋友。这一次,就让我来主动吧……我去找她。
*
我站在魔法制造的透明屏障前,看着屏障后面的小孩。他们年纪不等,有的只会爬,有的已经能走路了。他们穿着一样颜色的衣服,留着一样的短发。有三个半魔在照看他们。刚刚我进来时,他们正在平息一场冲突:两个话都不会说的小孩为了争夺一个彩色木偶打起了架。
在这些全都幼小得与其说是小人儿,不如说是小动物的小傻瓜之中,我完全辨认不出哪个是卡狄莉娜的孩子。
我身后的房门打开,墙壁上的魔法阵变得黯淡。我回头,看到银发的精灵走进这里。为她领路的半魔对我欠欠身,没有跟着进来,房门关上。墙壁上的魔法阵重新明亮起来。
卡狄莉娜向我走过来。
“为什么这里会建这样一个专门供贵族使用的房间啊?”我问。
“因为有需求啊。”她回答,“这些小孩里,一大半的双亲都地位尊贵呢。”
“可不是说……父亲不认自己的半魔孩子吗……”
“有一小部分父亲还是会惦记的。不过使用这里的更多是母亲。”
“……你是说,和自己的男仆生下小孩的女领主?”
“还有和男领主生下半魔的女领主啊,瓦琳娜瑞亚。就算是魔王和魔后,也可能生下没有真名的半魔。因为被视为耻辱,所以大部分时候不会张扬出去。大家觉得更体面的做法是说这个小孩残废或者弱智,已经丢到硫海去了。”
“……就是说,不仅父亲不会认,母亲也不会认吗?”
“不如说是这个房间证明了——虽然表面上不承认的人那么多,可实际上,风俗扭转不了父母对孩子自然蔓生的惦念。这是大部分种族都有的生理机制,对幼苗的爱能让种族延续。”
舐犊之爱,是善良美好的人性。可放在这里被这样点出来,却让我感觉到人性的缺陷。我想象这个房间里,曾经来过多少高等魔族,他们站在这层透明的壁障后面看望他们惦念着的孩子,除此之外,不会再做更多。不会改变这里的等级制,不会改变他们的孩子卑下的身份。
他们的孩子可能一生都不会知道,他们的父母心中存在过的牵挂。
……我想到,如果我没有穿越,那个原原本本的瓦尔达里亚的孪生姊妹,面对的也就是这样的人生:她没有父母。
虽然生育她的人给了她女儿的名分,但和这些半魔的父母一样,不会为自己这个女儿做什么。魔后不曾醒来,魔王只悉心培养他的儿子。
“还是觉得他们很可怜,瓦琳娜瑞亚?”我听见卡狄莉娜问我。
我轻轻点头。于是卡狄莉娜又说:“那请这样想吧:起码我的这个,我不会让他这么可怜的。在这里,生为仆从,最可贵的长处只有两样:一张俊秀好看的脸和一颗机敏聪慧的头脑。我给他用维洛取名,就是祝愿他能得到花一样好看的外表;至于头脑,我会按时来看他,尽力培养他。”
“……你真的一点都不恨他吗?”
“你希望我恨吗?”
“不……”我立刻否认,可同时感觉到令我为难的怀疑,“但是……我完全无法想象不恨……我觉得如果是我,我会非常恨的……就算我能感到那种,被称为母性的东西,我也只会更恨……我会觉得那所谓的让种族延续的生理机制,母亲对孩子自然生长出的爱,都是对我的压迫,我会觉得这一切都是不公,都是和那个令我怀上这个孩子的犯罪者一样,在我面前唾弃我所相信的正义……”
一点都不恨的人,值得我去赌吗?
我抬头看向卡狄莉娜——精灵不惊讶,也不好奇,不问我:我那和这片永夜格格不入的观念是从哪学来的?
“我不恨,但我很欣赏你的恨,瓦琳娜瑞亚,”她说,“所以,只要我看到你有能实现你的正义的机会,我一定会告诉你,并不遗余力地帮你。”
“……那你呢?”我问,“我如何才能帮到你呢?”
她若有所思地望着我。
“在我非常年轻,”她对我说,“比和您第一次见面时还要早上许久的时候,我爱上了那个人。”
我吃惊的望着她,完全无法理解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刻和我坦白这样的事。不安、怀疑、惊恐、抵触。我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对她的那些阴暗的怀疑淹没了我。
可是她牵起我的手,握紧我的手,灰色的眼睛直视我。
“我第一次给他跳那支舞,”她继续给我讲述,“不是因为主人命令我给他一份打发时间的消遣,而是因为,我想要示爱。他完全不知道那是什么舞,但他能够理解那支舞在表达什么——在追寻,在渴望,在邀请。他握住我的手,要我教他剩下的舞步,他想要和我共舞。
“但是,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瓦琳娜瑞亚——想要被接纳,自己却不耐烦去接纳;想要被理解,自己却乐此不疲地去贬低;想要被挂念,自己却从来不在心上放任何人;想要被爱,自己却放纵恶念,破坏了所有爱的可能。所以这支舞,他跳的永远都那么差。在我指出他的缺陷后,他恼羞成怒地拍开了我的手,就像他恼羞成怒地拍开你的手。
“所以很快,我不爱他了。
“你问我,如何才能帮我?我想告诉你,我最需要别人帮我做的,你已经做了,瓦琳娜瑞亚——你愿意相信我的好意,接受我的好意,并给我你的好意;此刻,你愿意来找我,主动先踏出这一步,向我表明你想放下你的怀疑,和我做朋友——
“瓦琳娜瑞亚,能在这样一个地方认识这样的你,是非常美好的事。虽然太阳和月亮的光辉照不到这里,不能祝佑我们的友谊,但我自己会不遗余力地保护这脆弱珍贵的美好。因为我知道——你也会。”
她弯腰,拾起我的手,让我的手背贴了一下她的左脸,又贴了一下她的右脸,最后吻了一下我的手背。
我认出,这是他做过的那种礼节。
“这是精灵对至亲至爱做的礼节,”银发的精灵抬起头,灰色的眼睛望着我,“我和我的妹妹就会这样打招呼。”她脸上的表情告诉我,她不知道他也对我这样做过,更不知道他接下来也选择用母语和我说那么一句话。
“瓦琳娜瑞亚,”银发的精灵对我说,“和你的相逢是我的喜悦。”
一直反复折磨我的是这样一个念头:她和他先认识的。我凭什么能确信自己会一直胜过他,一直被她选择?
现在,她和他的不谋而合摆在我眼前,又一次提醒我:她和他有过多少默契,多少旧谊,多少亲密的时刻。
可是现在,我心中的那些猜忌已经平息了。
学着她的样子,我也对她施礼,吻她的手。
“你也是我的喜悦,卡狄莉娜,”我用精灵语和她说,这是我最真诚的心愿,“盼望我们以后的每一天都如同今天。”
可能此刻,我的确如许多人嘲笑的那样,是个无能的领主。可是,我在这方面比他们好,比他好——我永远不会自暴自弃,放纵自己的恶念。
我永远愿意相信我得到的好意。我永远都不会做先辜负别人好意的人。
……所以陈诚,你的赌博,你会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