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魔王·过去篇》镜台

59、第九章 喜欢的样子

　　瓦尔德说他接下来有时间，于是接下来一连三天，他真的天天都来。搞得我不敢把卡狄莉娜叫到面前来了。我在自己头上练习，发现居然比我在别人头上更快。因为摆弄别人的头发时，我施法总是顾虑重重，生怕拽疼对方，到自己头上时，反而没了这些顾虑，一果决起来施法就流畅了。
　　可还是快不过瓦尔达里亚。他带着一本书过来，明明我练习的时候，他都是垂着头在看书，这些魔法却好像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他不看，仅凭他的感知，也能在我练的时候跟着学会。我有的地方卡住了，琢磨不透，他立刻就能给我现场示范，告诉我怎么处理能更顺……
　　而他带的那本书……我之前跟那个人学的时候，粗浅翻看过精灵语版本，后来罗莱还给了我魔族语版本，用更熟悉的语言我又看了一遍，现在，和他讨论起来，我发现，我对这里面的知识点掌握的程度还是不如他……他简直过目不忘，引用的时候可以记起那一段在哪页，直接翻到……
　　作为一个资质平平的普通人，面对这样的天才，即使和他共度的时光有不少快乐，他给我的压力也超过了那些快乐。所以当他说他明天要复课，接下来一段日子又没时间再过来的时候，我真是如释重负。
　　我尽量不让自己高兴得太明显。我和他承诺说，如果我有时间，我会去拜访他。
　　……过一段时间，我会去的。但短时间内，我一点都不想去。他的时间卡得太死，只有晚饭后到睡觉前的那一小会有可能在，我去了，他真在，多聊一会，说不定还要在那个地方过夜……
　　那种所有人都在向我表现他们有多崇拜我的孪生兄弟胜过我的的地方，他是无可争议的唯一主人的地方。我不想在那里过夜。
　　我也不想这么快就进到里面去看清楚，魔王起初给我这个女儿安排的住处，比他给那个珍爱的儿子安排的住处寒碜多少。
　　*
　　这几天，因为瓦尔德一直在，出于他们龟毛魔族的龟毛传统，每餐来推餐车的是我这里地位最高的仆役，达迦娜。晚上虽然瓦尔德提前走了，没有留下来吃晚餐，推餐车的还是达迦娜。
　　自从……自从那件事后，达迦娜面对我就变得沉默寡言了。瓦尔德在的这几天，她稍微恢复了一点她的旧态，会主动在她觉得适合的时候多说几句她觉得应该说的话。现在瓦尔德消失，一下子就把她的安静凸显得异常明显。
　　……我不喜欢这样，但我也不知道应该怎么改善。卡狄莉娜之前说我不用太放在心上，我和达迦娜只是需要时间来磨合。
　　我说可我们已经磨合快七年了呀？！她说，之前有瓦尔达里亚在，我不是那个直接对达迦娜发号施令的上司，所以实际上是根本没在磨合。
　　我当时并不认同卡狄莉娜的看法，因为我觉得那时候就算有瓦尔德，我也是会对我的仆役们发号施令的。可这几天，达迦娜在瓦尔达面前表现出的差异似乎向我表明，卡狄莉娜的看法是正确的：我的下属们一直是瓦尔达里亚的下属，成为我的从属只有不到一年的功夫。
　　餐盘摆好了。我的主管对我欠欠身，要推着餐车出去了。
　　“等一下，达迦娜……”
　　“您有什么吩咐？”
　　“陪我说会话吧……”
　　她站在原地沉默了一小会，接着开口，说出一句我始料不及的话：
　　“您的意思是，想叫卡狄莉娜过来吗？”
　　“不是……为什么你要这样问？”
　　“……她很讨您的喜欢。”她说，“您喜欢让她陪着您，和她交谈……您想把她叫到身边的话，光明正大说出您的命令就可以了。这里不会有人胆敢对您提出质疑……我不会质疑您的选择。”
　　“……我知道了。”我说，“但我刚刚不是因为害怕你质疑我，所以屈折了自己的意图。我就是想和你聊聊。你最近好像总是心事重重的，变得特别安静。”
　　“……很抱歉，我会——”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说，“我是……”我看着她的眼睛，想到一直以来和他们相处的经验，我把舌尖那个“关心你”吞了回去，“……我想知道原因。”
　　她一动不动地站着，能看出她正在思量很多事。可开口时，说出来的话依然很简单：“我没有心事重重，让您误会我的状态，非常抱歉。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开始感到焦躁。和卡狄莉娜说话从来没有这么费劲过，和瓦尔德也不会……和那个人也不会……他们愿意和我分享他们的心里话，虽然有些可能是假的，但是……能够交流点什么……
　　和这些人，总觉得从一开始就说不通。鸡同鸭讲，没有交流。
　　要放弃吗？就告诉她：你离开吧，去把卡狄莉娜叫过来。
　　……这不是我的初衷。
　　再说——
　　“你在瓦尔达里亚面前，不是这副模样，达迦娜。”我说。
　　她的瞳仁猛然收缩了一下。
　　“非常抱歉……”
　　“从现在起不要对我道歉。”我说，“这是没有意义的废话，在浪费我的时间。”
　　“……是，瓦琳娜瑞亚大人。”
　　“我和瓦尔达里亚比起来就差那么远吗？”
　　“……我的主人是您，一直都是您。”
　　“如果选择我让你后悔，你可以去他那边。告诉他是我让你过去的。”
　　她神情凝重，身体绷得笔直，仿佛我刚刚是在让她去死。
　　说实话，我理解不了她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
　　我接着开口，让语气和缓些：“我的意思是，如果和我这样的主人相处，真的让你非常不自在——”
　　“您很柔软，很敏感，”她突然开口打断我的话，以魔族的观念来看，这是不被允许的僭越行为，“ 奴仆的心情您也放在心上——”
　　我皱起眉。果然，和她交流沟通是个错误的选择。又开始了吗？规训我应该有点合格的领主的风范……
　　“——但您——恕我直言——您实在是太——”
　　太软弱了。我知道。太有人性的人，在他们看来是可鄙的。
　　然而她说的是：“——太不聪明了。”
　　我愣住。我以为我已经向他们证明了：我不是弱智。
　　“您难道还没意识到吗？我属于您！从一开始就属于您！因为传统，因为规则，因为风气——除非我像弗里尔阁下那样，让刚出生没多久的小主人感觉非常讨厌，决定选我来做试验力量的第一个牺牲品，不然——我是您的第一个副手，会陪您长大，做您的主管直到您拥有了比我更好的仆役，决定把我换下去。就算我被换下去，我也不会离开您——除非是我犯了什么大错，您决定驱逐我，决定杀了我，不然——我会一生追随您！”
　　原来是这样吗？
　　不是我比他好，不是她在心中某种程度上认可我，而是这么愚昧的理由——因为魔族的观念和传统。
　　……算了。知道是这种理由也好。不用抱有那些不切实际的期待了。
　　“……对不起。”她垂下头，接着她半跪下来，“请您原谅我的失态。但是——我道歉，不是在废话，或者浪费您的时间。我是希望您知道我的态度——我一直非常尊敬您，重视您的命令，把您的心愿放在心上。我关注瓦尔达里亚大人的想法，是因为瓦尔达里亚大人很强大——我关注任何一个比您强大的人的想法。这是为了帮您在这里更好的生存，不是因为我想去追随瓦尔达里亚大人……而且，坦白地告诉您：就算我真的想，瓦尔达里亚大人也绝对不会接受。他谁都可以接受，但绝对不会接受我。因为我是您的。瓦尔达里亚大人绝对不会抢您的东西。”
　　“……好了，我知道了。你起来吧。”
　　她没有起来。好像是决定，既然已经僭越了，那就趁这个机会坦白到底。
　　“您不喜欢和我说话。”她继续开口，“每次我和您说话，都是惹您更加不快。如那个精灵那般花言巧语，恰如其分地说出让您开怀的话语的功夫，我比不过，学不来。我不是心事重重，而是希望自己的安静能让您更少对我露出您的竖瞳。没想到……我的安静依然会惹您不快。”
　　我迟疑着，还是说了出来：“不是不快，是担心，担心你在这种安静中，对我的怨恨越来越多。我更希望……我们能像以前那样，放松地相处，而不是这样紧绷。”
　　“……这样不放松的关系，才是主人和奴仆应该有的关系。”她说，“您是魔王的女儿，高贵的领主。您是这间宫室里所有仆从的主人。如果您认为谁对您的怨恨超过了对您的尊敬，影响到为您效力，令您不快不安——杀了就可以了。任何时候，主人都不必挂念奴仆的心情。”
　　听着这样充满标准魔族思维的发言，我感觉非常疲倦。
　　“怎能不挂念呢？”我说，“我不想让事态发展到我必须杀了你的地步。”
　　她没有回答。果然……和他们交流，费劲。
　　“你可以出去了。”我说。
　　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我想，也许我是该稍微践行一下她期待我做的事——不再挂念她的心情。
　　我开始进餐。
　　突然，我听到了一声没压住的啜泣。原来她是在哭。
　　我感觉很难受。吃不下饭了。我也想哭。但我又不想哭。
　　我不想自己总是在哭。
　　“对不起。”达迦娜擦干眼泪，站起来对我躬身行礼，“没有领会到您的智慧，是我的愚蠢。谢谢您的挂念……我会好好调整自己的状态，变回您更喜欢的样子。”
　　“不用变回我更喜欢的样子。”我说，“用你觉得自己更自在的样子吧，达迦娜。”我看着她的表情，顿了几秒，补充一句，“我对我的从属们的期望只有——当我提问时，我得到的不是谎言，或者隐瞒。”
　　她定定地望着我，最后再一次向我鞠躬。
　　“好的，瓦琳娜瑞亚大人。”
　　*
　　并不需要我特意发话叫卡狄莉娜过来。第二天，精灵自己就出现了。我以为她会刺探我和瓦尔德这几天关上门在房间里都在聊什么，没想到她一句都没问，就像瓦尔德没来过一样。
　　于是最后，我忍不住和她提起了瓦尔德，问她是怎么看瓦尔达里亚的。
　　她回答说，我和瓦尔德关系太密切，对一个和我关系这么密切的人，作为我的下属，她不应该发表议论。
　　“……那要是不作为下属呢？”
　　“那更不应该发表议论。他是您永远割舍不掉的至亲，我来说一些评判的话，对你们的关系和我们的关系都没有好处。”
　　“……你会把你对他的评判告诉那个人吗？”
　　“他有他的评判，现在更是一点都不想再听见我的看法。”
　　“……你觉得我做了正确的选择了吗？”
　　她微微一笑，对我说：“这不是一次重要的选择。即使他听说了，也会一笑了之。”
　　“……为什么，他不是很不希望我和瓦尔德联合起来对付他吗？”
　　“除非瓦尔达里亚大人是拉着您到训练场上教您战斗，不然——你们又忍不住聚在一起，待在房间里消磨时间，对他来说是增添他的乐趣。你们的关系越割舍不断，在他眼里越充满戏剧性的张力。当然，一方面会诱惑他不断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想把这段关系破坏掉，但另一方面，他也知道让你们保持这样的关系对他有好处，不会真的做绝——你们两个互为彼此的弱点，成了他抓在手里操纵你们的引线。”
　　“……那你觉得最明智的做法是什么？”
　　“您现在的做法就很明智。”她说。
　　“……如果你是我呢，难道会摆出和我一样的姿态吗？”
　　“你不是我，我不是你。”她说，“你做不了我能做的事，我也做不了你能做的事。瓦琳娜瑞亚，到目前为止，你都做的没问题。”
　　“……面对魔王时，那样哭哭啼啼也没问题吗？”
　　“他放你安然无恙活下来了，”她说，“那就证明，是没问题。”
　　我不说话，手上不断施法，把她的头发编出更复杂的发辫。
　　我说：“因为我运气好。因为……有人替我……承担了他的不快……”
　　我说不下去了。我以为我可以谈论这件事了，可事实上是，我又哭了。
　　她转过头，手指放在我的面颊上。她的魔法带走了我流下来的眼泪。
　　“不要责怪自己。”她说，“陛下的不快是那个人引起的。如果我不是女奴而是男奴，我已经死了。”
　　“……如果是我的话，就算我是女奴，我也已经死了。我接受不了……这样活着……”
　　“这是您作为贵族的骄傲，是值得钦佩的性情品质，”她说，“但我想和您说一句：活着，不管以任何方式活着，都比死去好。活着才有希望——活着的你会看到仇敌死去，会等到新生活降临。所以——”
　　她的手蒙住我的眼睛。
　　“放过自己吧。活下来的你没错。活下来的任何人都没错。”
　　*
　　我没错。带着她的这句话，我好像渐渐能从这一系列事件的阴影里走出来了。我变得越来越正常。不再有噩梦，幻觉，突然涌现的愤怒或悲伤，突然陷入某些回忆接着被恐惧填满，感到自己像被冻僵。虽然我再也变回不成从前的自己，但毫无疑问，我康复了。
　　我像他们一样，接受了这些事发生过，接受自己要继续在会发生这些事的世界上继续活下去。
　　阻力本来就也不大。因为，这些事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施暴，即使被公开，也连新闻都不是。没人在乎。没人想要唤醒悲伤或者义愤，所有人都只想平滑地过去。
　　我本来……应该也能平滑的过去了……如果……
　　如果卡狄莉娜没怀孕。
　　是我最先发现的，在又一次练习探查的时候。我感觉她的魔力波动变了。有一个微小的，让人想要忽略的杂音出现在这片脆弱的清波里。如果不是因为总是和她待在一起，总是用她练习自己的感知力，最熟悉的魔力波动就是她的波动，我肯定发现不了这点改变。
　　但是我没有立刻明白那意味着什么。直到几天后，读书读累的我躺在她腿上，她喂我吃水果。我旁边就是她的小腹。它变得那么清晰，让我想起仿佛已经是很久以前的那一天，我的姐姐对我的提问：
　　你觉得我有什么不同？
　　我坐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她。
　　我对她说：“你好像怀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