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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七章 关上的房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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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转眼,到了新的一年。
我带着一摞新书从罗莱那里回来,像往常一样,我告诉他们我去看书。这个备用卧室现在已经完全成了我的书房了。
没有过太久,卡狄莉娜溜了进来,照例拿着果盘。
“今天连罗莱莎莉亚阁下都说,我的状态变好了。”我说。
“不愧是魔王的女儿,强大的领主,”她说,“您恢复得这样快。”
我摇摇头。
“他不在眼前的时候是好了……但是再见到他,说不定立刻就不行了……”
“反正他接下来几个月都不在了。不如放下那些忧虑,尽情享受这段时光吧,瓦琳娜瑞亚大人。”
是的,卢克西乌斯现在不在魔王城堡。可能是因为魔王终于也受不了他这个每天都在寻衅滋事的神经病大儿子,他给他派了个任务,让他滚出魔界了。
要是他能把魔王惹得叫他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就好了……唉,算了吧,陈诚,不要遐想那些根本没可能发生的事。
我来到镜子前。
“罗莱莎莉亚阁下说,我要从现在开始留长发……为我们下一阶段的课程做准备……学习如何变得更加美丽……”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如果面无表情的话,还是挺像瓦尔达里亚的。
“不喜欢那样的课程?”走近我的精灵问我。
“……所有都不喜欢。不止在课程上要岔开了,连外表装束上也要变得越来越不一样……让我感觉……”
虽然是自己选择的这条路,也承认自己没有超凡卓绝的天赋,不足以披荆斩棘去走另一条路。然而就是好不甘心。同一对父母,同一刻出生,得到这样天差地别的待遇,放进这样迥然不同的处境,完全只是因为性别……
真是落后又愚昧的世界。
“虽然外表上越来越不一样,您的内心没有变过。”精灵说,“您每天都在好好练习,没有放弃过。”
“我靠自己能走到的上限太低了……”
“情况不是一成不变的。也许到您必须得到一个老师的指教才能进步的时候,罗莱莎莉亚大人和您的关系已经变得紧密过她与卢克西乌斯大人的关系。您可以放心的向她请教,信任她不会在您和他之间选择他。”
我沉默片刻,说:“又或者我只是走投无路了,选择赌一把。就像对你一样。”
“有时候孤注一掷的选择可能是最正确的选择。”她说。她手里捏着一把叉子,上面叉着一片水果。她弯下腰来喂我。
接着她问我:“您是想休息一下,还是直接开始?”
“今天上午的课程不累,我不需要休息。”我说,“我们直接开始。”
精灵是以迅捷和敏锐著称的种族。卡狄莉娜的父母是出色的精灵战士,如果她经过训练,她一定也能成为出色的精灵战士。
然而在魔界,精灵俘虏们不会向任何人传授战斗的技艺,包括自己的儿女。一方面,教奴隶如何战斗违反了魔界的法律。另一方面,受困的异族战士们不愿意培养射向故土的冷箭。
所以,卡狄莉娜从来没从她父母那里得到过任何训练。是她哥哥教她的,一个叫温瑟尔的半魔,差一点儿就破例当上领主,可惜去年在硫海为一位大人搜集珍惜材料时被硫海的巨兽围困,遇难了。
其实,那点攻击魔法和技巧,在真正强大的领主们眼里都是小花招。但是,她的侦查技巧可不是花招。仆役们本来就推崇敏锐这种品质,做一个很有洞察力的仆役是被这个环境鼓励的。而她呢,一直跟在一个难伺候的,时时刻刻都把自己的气息藏起来,喜欢潜行到处吓唬人的公爵身边——
卢克西乌斯的那个潜行魔法,她知道怎么看破。
我的状态开始好转后,卡狄莉娜就开始给我传授那些技巧。不过……因为我的天赋实在是太差了……到目前为止,我们还停留在冥想的阶段……而且她有些话说的……和他一模一样……什么必须非常专注,专注到忘记自己什么的……唉,我想着她的指引,就情不自禁闪回到和他共度的那些时光……
总是难以平静下来。不管是因为惊恐,还是因为悲伤,还是因为愤怒……
今天,我好像真的状态好了很多。蒙上眼睛安静地感受时,我的心没那么乱了。那些快乐和痛苦的回忆,不再变得那么鲜明,栩栩如生的好像是这一刻正在发生,而是有了回忆该有的模样,让我知道那些已经过去了。
我不在那些回忆里,我在此时此刻。而此时此刻,在这一望无际的黑暗里,我唯一能抓住的自己关于魔力的感知提示我,在哪个方向有那故意把自己藏起来的人。
我朝那个方向走过去,伸出手。精灵的手握着我的手,精灵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近旁,她的存在重新变得鲜明。
“非常好,瓦琳娜瑞亚大人。我们再试下一次。”
她松开我的手,再次隐没。世界重新变得寂静。我重新开始感受……
突然间,房门开了。把整个房间拢起来的结界出现了裂痕,魔法阵的流动变得混乱。同样跃动起来的还有精灵鲜明的气息。
为什么开门的人没有出现在我的感知里?
莫大的恐惧攫住了我的心脏,我变得难以呼吸。我不敢面对,但我知道我必须面对。而且……而且我这次不是一个人,卡狄莉娜也在。
所以……我让眼罩散去,看过去。
不是卢克西乌斯。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值得高兴——
魔王,我在这个世界的父亲,正用他那和他们一样的猩红的眼睛刻薄地打量我,以及我身后不远处。
衣裙窸窣,精灵正在下跪。
“下午好,陛下。”卡狄莉娜说。
我也连忙垂下头,躬身行礼。
“下、下午好,陛下。”我说,“您、您过来……”
“都长这么大了,说话还这么困难吗?瓦琳娜瑞亚,你是不是智力有问题?”魔王对我说。
“……我……我太久没见到您,非常紧张……让您感觉我的智力好像有问题,是我的错,非常抱歉……请原谅我,陛下。”
他轻笑一声。接着他问我:“你一直住在这里吗?”
“……我一般住在另一个房间,在这个房间读书,复习罗莱莎莉亚阁下教给我的知识,陛下。”
他啧了一声。
“没人和你说过这是瓦尔达里亚的宫室吗?”
“……什么?陛下……我——”
“算了,你闭嘴吧。”
我不敢再出声。我更不敢抬头。我听见长靴踏着地毯,朝我渐渐走近——从我身边走过。
他走到卡狄莉娜面前。我有限的视野里只能看见他漆黑的披风。
“原来他是把你送给了她吗?”
“被您记住,不胜荣幸,陛下。”
“你刚才可不像是在帮主人复习。”
“是在玩游戏。瓦琳娜瑞亚大人累了,适当玩耍一会,有助于大人以更好的状态学习,陛下。”
“在玩什么游戏?”
“……捉迷藏,陛下。”
“那不是奴隶们才玩的吗?”
“……我以后再也不敢了,陛下。”
他笑了一声,接着好像是转过头来看了一眼我。
“这么懦弱胆怯的模样,好像也就只有奴隶们的游戏才玩得了。算了,以后你们继续这样玩吧。瓦琳娜瑞亚——你可以出去了。”
“是,陛下。那我们这就——”
“我说的是,‘你’。哼,和弱智说话就是费劲。”
他是什么意思?让我一个人出去?
那……那……
我扭过头,朝卡狄莉娜看过去。她微微抬起头,美丽的脸无比平静,灰色的眼睛冷静的看着我。就像上次,当她还是梳着高高发髻的隶属于白□□的精灵,被罗来鞭打后,那样冷静地看着我。
“出去。”我听见魔王说,“在她爬出去找你之前,不要进来打搅我。”
我僵直地站着。
他突然转过身朝我伸出手。
“对、对不起,陛下!请原谅——”
我被他拎到门前,他打开门,把我丢了出去。
对面的长凳上的两个半魔震惊地看过来,仓促站起,弯腰行礼。
“陛下?!”达迦娜说,“非常抱歉——我们不知道您来了——”
“我没来。你知道该怎么做。”他说,“教教瓦琳娜瑞亚,她可能不知道她该怎么做。”
门在我面前关上了。
达迦娜过来,一边试图把我扶起来,一边告诉我,魔王的意思是,他来过这件事,不希望声张,我需要保密……
我指着那扇门,对达迦娜说:“卡狄莉娜在里面。”
“什么?那个精灵什么时候进去的……又去给您送果盘了是吗?”
她咬咬嘴唇,漂亮的眉毛微微蹙着。
可她不是在担心卡狄莉娜。
“您不用害怕,瓦琳娜瑞亚大人……这是好事——”
我猛地推开了她。她跌在地上,怔怔地望着我。
伊洛德匆匆走过来。
“瓦琳娜瑞亚大人……我们理解您现在非常害怕——”
“你们一点都不理解!”我说。我感觉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时刻,我姐姐的男仆抱着我往楼下跑,而我姐姐……
留在那里被□□。
我的男仆现在正单膝跪在我近旁,低声对我说:这是一件好事。因为□□是一件好事。因为白□□公爵一直桀骜不驯,陛下看见他的旧仆从,没有杀掉或者毒打,而是露出想和她睡觉的意思……无论如何都是好事……而且陛下和普通的魔族不一样,和陛下睡完奴隶怀孕的可能性就和与同族睡了差不多……如果卡狄莉娜怀孕……她还可以得到许多优待呢……
他也像达迦娜一样想把我扶起来。他劝我坐到椅子上去,吃点甜品,喝点饮料,放轻松等魔王完事……
我把他也甩开。我向那扇门走去,走了几步,又没法再前进了。
我不敢。
我姐姐敢对我们的公爵哥哥出剑。我不敢。我没有做战士的素质。我是因为知道实力悬殊就一动不动引颈受戮的胆小鬼。我不敢放手一搏。我只会看着一筹莫展的自己,跪在原地为自己的无能和弱小哭。
他们不敢再来拉我,更不敢再来劝我。他们陪我一起在地毯上跪着。
我哭了好久。终于,门被重新打开。一股淡淡的铁味和甜腻的腥味渐渐蔓延过来。
魔王啧了一声。
“瓦尔达里亚是怎么和她同住这么久的?”他问。
“……瓦琳娜瑞亚大人今天只是一时失态,这不是她的常态,陛下。”达迦娜回答。
一声不屑的嘲笑,接着,是提问:“你们没告诉瓦尔达里亚,这是他的宫室吗?”
“……我想,瓦尔达里亚大人知道。洛芙斯大人从不遗漏任何该告诉瓦尔达里亚大人的事。”
“呵。”
“……我可以设法暗示一下洛芙斯大人陛下您的期望——”
“小时候的临时住处而已,我没有期望。”魔王说,“随便他吧,这是该他自己决定的。好了,瓦琳娜瑞亚,不要再继续抽噎了。”他向我走来,弯下腰,戴着冰冷手套的手掐着我的下巴,让我抬起头来看着他,“你正住在远超自己应得的更大更好的宫室里——你应该笑。”
是的,我应该笑。因为魔王现在正要求我笑。因为魔王厌恶我的哭泣。
……我笑不出来。然而,没有人可以替我笑。
“对不起,陛下。求您原谅我……”
他嫌恶地甩开手,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
“这样软弱,真是可鄙。”他直起身,非常厌弃地说,“怎么会生出你这么令人反胃的孩子?双亲的一点痕迹都没有……”他离我越来越远。大门开启,大门关上。魔王走了。
我冲进房间。我看到她在床上——新绿色的裙子成了地上的碎片,银色的发辫被撕扯得凌乱不堪。淤青,伤痕,还有……还有血……
“非常抱歉……”她的声音从来没有显得这么虚弱过,“我的血……弄脏了您的床榻……一时间……也没法靠自己清理好……”
我感到达迦娜在接近。
“请把这些交给我处理,瓦琳娜瑞亚大人,我保证我会把弄脏的东西……”
“她没有弄脏任何东西!”我哭喊出来。
“瓦琳纳瑞亚大人,卡狄莉娜需要治疗……”紧跟着达迦娜过来的伊洛德犹犹豫豫地开口,“这方面的魔法,达迦娜阁下非常精通……”
我捏着卡狄莉娜满是冷汗的手。她强撑着对我微笑,用另一只手拍拍我的手背。
“是的,大人……”她说,“您需要交给……达迦娜阁下……”
之前,有一次,她和我讨论过达迦娜。她说达迦娜的心结是,她选择了我,却一直和我存在隔阂。越想证明自己,越弄巧成拙,和我的隔阂反而越来越深。
她说,如果我对达迦娜多表现出信任的态度,达迦娜会对我更服从,更忠心。更少那些过犹不及的事。
可我刚刚又是在加重达迦娜与我的隔阂了。
我好恨我自己。我什么都没做好。本来能做好的,也没有做好。
好想嚎啕大哭。可同时又想到:
我不能这样情绪失控。会真的害死卡狄莉娜。
我松开她的手。
“这里交给你。”我对达迦娜说,“我希望不要有违背我心意的事发生。”
两个半魔把手放在胸前,对我躬身行礼。达迦娜回复我:“当然,瓦琳纳瑞亚大人。”
*
仅仅只过了三天,卡狄莉娜就复工了。那天的事好像在她身上完全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在她的心上也没有痕迹。她的脸和之前一样,像一潭静水似的幽深而平静,在任何一个需要的时刻绽放微笑。
就像罗莱一样。这件事过去得很快。
而我,还在做噩梦。我梦见那天的事,我梦见那天之前的事,我梦见没有发生过但我一直害怕的事。我梦见被□□的人是我。
第二天晚上,睡觉前,卡狄莉娜过来,递给我一个小小的水晶瓶。没有加在任何饮料里,凑近瓶塞就能闻见清苦的药味。她说考虑到上次这药对我的效果,她建议我少剂量多次服用试试。
“……我是不是太软弱了?”我捏着这个水晶瓶问她。
“魔族推崇强大,鄙视弱小,”她回答,“然而不是所有的种族都是这样。对精灵来说,强硬和软弱只是性格的倾向。只要对自己的性格充分了解,扬长避短,任何性格的人都能展现出杰出的素质。”
“……可在魔界,没有给我那些长处施展的空间。”
“仍旧有的。只是您到目前还没有遇到。”
“如果我一辈子也遇不到呢?”
“您是贵族,您的一生很长。”她说,“我会帮您完好健康地活到那个时刻。”
真好听啊,如果你可以做个真白痴,完全相信这些话就好了。
……就算不能完全相信这些话,听听这些好听的话,也感觉安慰。
我拔开瓶塞喝了一口。
“……我感觉完全没有任何效果。”我说。
“有时候,虽然没有体会到它带来的影响,但它其实是在悄然发挥着效用。”她把水晶瓶接回去,放到床头柜,“让我们用实践来验证这一口到底有没有效用。请您睡吧。如果您做噩梦,我再把您叫醒,我们再多喝一点。”
我看着她宁静又美丽的脸庞。
“……你还是回去休息吧。”我说,“仅仅才过了三天……你需要更多休息。我……我吓醒了会自己起来喝的。”
她没有说话,灰色的眼睛审视了我几秒钟,接着,她爬到床上,钻进被衾,躺在我旁边。
我惊呆了。见我发愣,她轻轻一笑,贴我贴得更近。她的手臂环住了我的肩膀。
“睡吧,瓦琳娜瑞亚。”她告诉我。
按魔族通行的观念,我应该拒绝。但按我自己的观念……
我靠着她。像是回到了非常非常小的时候,睡在妈妈身边。
我睡着了。似乎有梦,但不是特别恐怖的噩梦,醒来后我就记不清了。没法弄清楚到底是药的作用,还是卡狄莉娜的作用。并不重要。
总之,是有作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