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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第六章 正确的答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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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是因为这具身体的体质太好,帕德罗认为应该会连续服三次才失效的魔药,我第二天晚上再喝,除了一股淡淡的暖意外就没有别的感觉了,晚上也还是做了噩梦。早上醒来,顿时萌生一种遗憾,想着自己的身体要是没有那么强悍,让魔药一直都能奏效就好了。这样,我起码有办法维持住每夜的安眠。
接着,又沮丧:我果然是意志非常软弱的人,如果是用自己原本的身体,肯定喝一次就对这种不健康的东西上瘾了吧?
第二天早上,我告诉来收拾房间的叶塔尔,那个药水已经对我失效了,今天不用再给我递睡前饮料了,你们自己留着吧。
她听到我这样说,第一反应是崇敬。
“这样就产生耐药性了吗?不愧是瓦琳娜瑞亚大人,好强大的体魄!”
可她崇敬的特质并不属于我。这强大的体魄属于穿越后的这具身体,魔王和魔后的女儿。真正的我自己的身体会和他们一样。
烦躁。烦躁中我问她:“耗光了你们俩两个月的配额,你们可以补领吗?就去说是我要的……”
她露出了以前那样的表情:不习惯,觉得我的话不适当。
弱智。他们在你背后传你是个弱智。我又听见他的声音了。
你不应该关心他们。你应该继续保持你现在的状态,对他们漠不关心,只有命令——
“很感谢您为我们考虑,但是不补也没关系,我和帕德罗平时不怎么喝这个……”她回头张望了一下门口,又转回来压低声音和我说,“而且……以您的名义补领,要先汇报给达迦娜阁下,只有达迦娜阁下有资格以您的名义去要东西……那个,就是……达迦娜阁下还不知道我们又听从了那个精灵的建议……”
“你们是不该那么听卡狄莉娜的话……”
“非常抱歉……只是我们觉得,这不是什么严峻的大事,而且确实能让您心情好一会……其实,我觉得大家心里都转过这个主意,只是没人提出来,因为害怕给自己惹麻烦……卡狄莉娜却没那么怕……我不是在夸她!我就是……实话实说……您和达迦娜阁下为什么要那么防备她呢?她只是个奴隶,和我一样的奴隶……她已经被她的主人抛弃了……没有力量也没有庇护者的奴隶,任何一个魔族都有资格支配的最弱者……”
这是你总和伊洛德待在一起的缘故吗?我想问她。
我没问。我问了另一个问题:“为什么你和帕德罗不常喝这个……喝完了之后,不是会感觉心情非常好吗?”
“像我们这样脆弱的奴隶,因为每次喝总有效果,所以很容易依赖起它。如果放任自己太频繁地服用,就会上瘾……”
看吧,这里的奴隶都比你意志坚定,不愿意让自己依赖上这种东西……
“……如果上瘾被发现了,”我听见叶塔尔继续这样告诉我,“会被直接调走。连正确使用药剂都做不到的人不配留在陛下的城堡。如果在新的地方,还是没能控制自己,让自己的成瘾症状越来越严重——”
她笑了一下,一种非常僵硬的笑容。不是愉快,或者嘲笑。是为了缓解自己的恐惧。
“——最终会被处决。那样的奴隶,没法高效率地工作,也不适合育种把他们有缺陷的性情传下去。所以……大家一般不喝这个……除了特别绝望的时候……”
她看着我的表情,微微停顿了一下。她接下来说的话让我明白,她没有理解我在想什么。
“绝望就是……就是没有希望……就是感觉自己好弱小,好无能,什么都做不好,永远都好不起来……”
她以为我不理解什么是绝望。
“这是一种心灵的病态,源于弱的病态。您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只有我们这样的弱者才会有……强大的魔族不管受到什么样惨烈的创伤,都能只凭自己就恢复如初……大部分奴隶们都不是……奴隶们需要妥善的医治,需要药的辅助……而且奴隶们即使有这些,有时候也会救不回来……”
她看上去心有戚戚。但戚戚一番,最终感叹的是:
“不过对这些人来说,死也是一件好事。他们太弱了,不适合在魔界生存。”
*
我在地球看到的科普说,如果你怀疑自己有精神病,不要为自己可能病了而耻辱,要及时去医院,让专业的医生来帮你,这样你的不适才会逐渐减轻,而不是逐渐加重。
这里,没有医生。这里给奴隶们的药,对我一段时间内只起效一次。这里的人能给我提供的经验,要么是建议我去折磨别人,要么是告诉我吃了药还好不了的人只配去死。
……只有一个人对我说,希望我能允许她帮我,像她的母亲治愈她的父亲那样,给我——
“瓦琳纳瑞亚,”名字被点到,我连忙回神,对上我姐姐暗红色的眼睛,“我刚刚讲了什么?”
“是,罗莱莎莉亚阁下……很抱歉,我刚刚走神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
“最近,你好像越来越频繁地走神。”她说,“是出了什么事吗?那个银色头发的精灵奴隶对你不够尊敬?”
“没有,罗莱莎利亚阁下…… 那个奴隶对我很尊敬,做了可口的佳肴给我吃……”
而且,遵照我的命令,最近有意避免在我眼前久留,没有再和我有过对话。
“那这么说……是还没有习惯和你的孪生兄弟分开住?”
“……是。我正在努力适应……我想,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会恢复常态的,罗莱莎莉亚阁下。”
但我的姐姐没有就这样把话题揭过。
“我听说,你和瓦尔达里亚突然分开的那一天,是发生了什么……愿意和我聊聊吗,妹妹?”
可以吗?和她,我的老师,我的姐姐……
不行。罗莱太敏锐了。万一她发现了什么怎么办?而且她和他关系那么近……让他知道我没有好好守密,他会来找我麻烦……我才不想再接触那个精神病。
“那些都过去了……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严重的事……只是,我从出生以来就没有和他分离过,现在这样整天不见,不习惯……”
“这么思念的话,主动去见见他呢,妹妹?”
“……我主动去见他?”我有点诧异,“我以为您一直很希望……我从我的孪生兄弟那里独立起来……”
“你已经独立起来了啊,妹妹。”我姐姐告诉我,“你已经独占了你的宫室,有了独属于你的仆从。如果你想见他的话,那就去见吧。做让自己舒服的事并不会损害自己的威权。”
我根本不是因为瓦尔德魂不守舍的。可是,我觉得我的姐姐说的很对。
下课后,回去的路上,我决定,晚饭时我要主动去把卡狄莉娜叫过来,和她聊聊。
走到一个岔路时,达迦娜放缓脚步,告诉我:“从这边走,会路过您孪生兄弟的住处,瓦琳娜瑞亚大人。”
我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她在引我去找瓦尔德。今天上课,达迦娜也听到了我和罗莱的对话。
“哦……”我应着,“那过去看看吧……”
我想他多半不在。卢克西乌斯不会让他有空接待我的。
站在一扇陌生的门前,达迦娜替我敲门。门开了,露出几张熟悉的面孔。过去也曾属于过我的仆役们欢迎我的造访,告诉我瓦尔达里亚大人不在。最近他几乎每天深夜才回来。
我要进去等他吗?
我摇头。
“只是顺路。既然他不在,他回来后就不用告诉他我来过了。”我说。
说完我意识到,真是多余说后面那句。他们才不会为我向他隐瞒。
他们果然露出了尴尬的表情。一个人说,我的造访对瓦尔达里亚大人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大事,不可能不告诉他……
“随便吧。”我厌恶地说,转身走了。
达迦娜跟上我。走远了后,她试图宽慰我:“您的孪生兄弟一直都很在乎您……”
是的,瓦尔德很在乎我。他会因为和我待在一起而高兴,唯一看得上的娱乐只有和我比赛。他会在每次比赛时诚实地全力以赴,从不故意输给我。在他发现总是我输而我输了不会开心后,他会提议说以后不比了。他会记住我讨厌什么,喜欢什么。他会把血淋淋的蜻蜓塞进肉畜的胎膜送给我当礼物,因为觉得这是我喜欢的美丽的东西。即使难以理解我的感受,不懂我的心情,他也愿意尊重我。他愿意替我立威,替我做选择,当我的挡箭牌,把他得到的都分享给我。他在乎我在乎到如果他觉得我背叛了他,他会来杀我。还不是直接刺要害索命,而是先要割喉让我说不出话。
他太好了!我不能责怪他!何况我都选择了要永远和他站在一起!我和他是一伙的!
“……如果是我,我会按您说的做。”我突然听见达迦娜这么说。
见我仍旧不说话,她又加了一句更直白的话语:“我的主人是您。”
洛芙斯过来挑人时就和我说过,达迦娜无论如何都会留在我这里。达迦娜和那两个一开始就属于我的兽人奴隶,是毫无争议的我的人。那两个是我的“财产”,除非我发话不要他们,不然他们不可以离开我。而达迦娜……达迦娜为什么会让洛芙斯说出那种话?
我觉得达迦娜……明明就和别的仆役一样,崇拜瓦尔达里亚胜过崇拜我,想追随瓦尔达里亚胜过想追随我。
为什么?我看着她美丽的棕色眼睛,好想直接这么问她。为什么你在他和我之间选择我?
她会给我什么答案……她会给我一个我期待的答案吗?!
对我说:因为我比他好!告诉我她觉得——我比那个有所谓魔族强大领主风范的会送给我一份让我无比恶心的礼物的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恐吓别人虐待别人杀戮别人的冷血的怪物好!
我们已经走到通向我宫室的走廊了。
我想:我在期待什么?
我在期待的不过就是……达迦娜能像卡狄莉娜一样狡猾,一样了解我,知道什么话才能真正谄媚到我……
我收回视线。
“你有这样的决心,再好不过了。”我说。
我们站在了我的宫室的大门前,门内的仆役为我们开门。进去了之后,我突然意识到,这股脆弱的魔力波动的感觉——开门的是卡狄莉娜。
我转过头,想告诉她我希望晚餐时她来陪我。
我愣住了。
她仍然穿着她总是穿的那种新绿色的裙子,也仍然保持着她常见的那种姿态,低垂着她的眼睛,表现她的恭顺和谦卑。可是总是高高挽起的发髻不见了。那头银色的长发被编成一个粗麻花辫,从左肩垂下,摆在胸口,像是给这绿裙子添了一袭不对称的银色装饰。以前她有一种仙女似的出尘的美感,现在,这新发型让她的气质亲切不少。但是,就好像一只天鹅即使披上野鸭的羽毛,它优雅的长颈和展翅的风姿也让它看起来不像野鸭,而是像它自己,天鹅。邻家少女打扮的卡狄莉娜仍然是卡狄莉娜,与众不同的卡狄莉娜,超凡脱俗的卡狄莉娜,气质出众的卡狄莉娜。站在低处的人群里,永远能叫站在高处的人第一眼望到的是她的卡狄莉娜。
“瓦琳娜瑞亚大人,”她开口对我说,“有何吩咐?”
“你换发型了。”我说。
“是的。我想到,或许是我之前的形象总让您联想到我和您的初遇,所以您才一见到我就没有好脸色。那时候我也确实过于有恃无恐,态度放肆,您反感那段回忆和回忆里的我是理所当然。”
她慢慢抬起眼帘,灰色的眼睛望向我。
“我换了一个发型,希望能让自己从此和那些令您不快的回忆区别开。”
……她知道怎么正确地关心我。
不,她是知道怎么正确地讨好你。
可就算是讨好我又如何?就像她说的,她和你站在一起不代表她对我不予帮助。
那不就是我一开始叫你做的事吗?多把她叫到你面前,学习她——
是的,我还是叫你得逞了,但是——为什么我要为了对抗你,而拒绝做让自己舒服的事?
“好几天没和你说话了,”我对卡狄莉娜说,“今天晚餐,你过来,给我讲讲你最近听到的新鲜事吧。”
没有喜形于色。非常沉静,滴水不漏。灰色的眼睛重新敛下去,看着地毯。
“是,瓦琳娜瑞亚大人。”
*
我看着她。是我叫她来的,我却不知道如何开口。晚餐摆好,大门关上,墙壁上的花纹亮起。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只差我……
她抬起头来,不再假装成那个和这里所有奴隶都一般无二的恭恭敬敬的奴隶,灰色的眼睛直视着我。
我想:她会先开口吗?就像她之前做的那样,主导掌握整场谈话。
她没有开口。
卡狄莉娜拉开我旁边的椅子。从前,这是瓦尔达里亚坐的位置。她坐下,动作不急不缓,非常自然,好像理应如此,没什么可大惊小怪,过多留意的。
她为她自己盛了离我们最近的那盘菜,见我没有动作,便为我也盛了一勺。
“我一直觉得这个很好吃。”她说。规避了敬语,也没有用谦称。也没有特意倾身靠近。好像我们是朋友,我们没有坐在这里,在这个地方。
“……我也一直觉得这个很好吃。”我说。我拿起一个空杯子,把我手边杯子里的流银般美丽的液体倒一半进去。
我把杯子给她:“还有这个,也很好喝。”
“谢谢。”她接过杯子,抿了一口。
我们开始一起吃晚餐,我感觉这是我这些天来吃过的最有胃口的一次饭。
吃完正餐,她把餐后甜点拿过来:“布丁还是蛋糕?”
“蛋糕吧。”我说。我把蛋糕接过来,对她道谢。
我觉得自己好像稍微没那么困难开启这个话题了。
“所以,你父亲当初是怎么康复的?”我问。
“他很严重,花了很长时间。十几年。”她回答,“我的母亲认为,最重要的一点是,为他能构建出一个令他确信是安全的,稳定可控的空间。”
我用勺子轻轻刮着蛋糕上的奶油。
“这里不是安全的。”我说,“就在你来找我,说你被送给我的那天,他就出现了。在我一个人去房间里读书的时候……他在那里等着我。”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那时候才会对达迦娜阁下说,如果她继续阻挠,她死定了。”
“……原来你当时对达迦娜还有这样的善意吗?”
“陈述一个让人知道后对大家都好的实情,说不上是有善意,但肯定没有恶意。”她说。
“……如果下次他来了,而你知道,你也会这样提醒我吗?”
“我会的。如果我不知道,但我察觉到了,我会尽我所能到您身边,和您一起面对他。”
“……我总是梦见他……醒着的时候也总是感觉他就在我附近……时时刻刻都在……”
“就算他和您关系最好的时候,他也无法做到天天都来找您。他现在更做不到了。”
“我也知道!”我忍不住烦躁起来,抬高了声音,“但是,我就是没办法——我——每个晚上都睡不好——每个白天都过不好——”
然后我感觉很丢脸。我又在朝她发不该有的脾气。
但是她没有表现出生气,或者不安,也没有手足无措。她静静的看着我,对我说:“我知道那种感觉。”
然后她张开手臂。
我心里,他的声音又出现了,轻蔑的冷嘲说:她骗你的,妹妹。
我就对他说:骗就骗吧,让我感觉好一点就好。
我靠进她怀里,被她抱住。想起之前有一次魔力透支,也是被这样温暖的拥抱,感觉如此安全。
“今晚,我为您守夜。”她对我说,“如果我听见您做噩梦了,我就进来把您叫醒。我会陪在您身边,直到您再次安睡。我会让您重新记起来,见不到他的时时刻刻,您都是安全的。”
这一次,我心里浮现的声音不再是他,而是达迦娜和洛芙斯:怎么能让一个奴隶在您面前这么放肆呢?毫无领主的威严……
我抓紧她的衣襟。我想:拒绝吧。我不是真小孩,我是个成年人,我不需要有人在我睡觉时守护我……不要那么矫情,那么夸张,陈诚……
“放心,我会设法支开他们的。”卡狄莉娜说,“不会让他们这么快就发现,我是这样一个放肆又僭越的奴隶,瓦琳娜瑞亚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