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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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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城市另一端的富人区别墅里,周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握着同款的咖啡杯,杯底的残渍已经干涸,形成一个小小的Ω符号。他低头看了眼手机,锁屏界面空空如也。
“啊……今天忘记找他要联系方式了。”周垣盯着远方的一点星光出神,“不知道他明天还会不会来。”
他走回到灰白配色的卧室,转身朝书桌边走去。
书桌上的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照在摊开的物理笔记上,某一页的角落里,画着一个笨拙的圆珠笔小人,头发乱蓬蓬的,正低头演算着什么。周垣用指尖轻轻点了点那个小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拿起放在一旁的银色书签——和送给何涞的那枚是一对的,背面刻着相同的轨道方程。只是这一枚的边缘要光滑许多,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
窗外,一轮弯月悄悄爬上树梢。两个少年隔着城市的灯火,各自握着一枚小小的金属片,抱着心事,然后沉沉睡去。
再次见面,就是周日。
出乎意料的,何涞没有设置早起的闹钟,却在比平常早一个小时的时间起床了,他看向了放在床边的银色书签,微微发愣。
何涞一贯没有睡回笼觉的习惯,醒了就不可能再睡着了,“那么……今天,也去图书馆吧。”何涞撑起身子从床上起来,洗漱完后拿起书签就出发了。
晨光熹微,何涞抬头看天,让暖洋洋的阳光尽情扑洒在了他的脸上,在何涞眼睑上涂抹着蜂蜜色的光斑。他就这样闭着眼睛,像是一只小猫,在路边偷偷享受着这片刻阳光带来的美好。
经过庄艳玲打工的早餐店,何涞打了声招呼,“妈!辛苦了!这次物理竞赛我一定会拿到奖学金的!”他咧着嘴,双眼眯成月牙面对着庄艳玲。庄艳玲转头望向他,望向他的眼神里也充满了力量与坚定,“快过来,还没吃早餐吧,来,拿个馒头吃。”她举起手向何涞的方向招了招,把馒头塞到了何涞的手里。
这馒头带着无限的温柔与爱意,渐渐包裹住了何涞的自卑与敏感。
周垣在晨光中第三次看向手机时,终于捕捉到图书馆台阶上那个熟悉的身影。何涞的校服领子还是没翻好,后颈支棱着一截线头,在放晴的天色里像根倔强的天线。
“早。”他装作不经意地从路灯柱子下的阴影走出,手里两杯豆浆蒸腾着热气,“便利店买一送一。”
何涞明显抖了一下,书包带从肩头滑落半截。周垣注意到他今天换了双稍新的帆布鞋,鞋头却用黑笔涂改过划痕,像极了宇宙背景辐射图上的人工修正痕迹。
“我吃过了,谢谢。”何涞低头摸出塑料袋装的馒头,半冷的表皮在晨光中泛起月球环形山般的褶皱。
周垣没说话,只是把豆浆杯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触感让何涞指尖微颤,塑料杯壁凝结的水珠顺着掌纹滑进袖口,像道转瞬即逝的流星。
三楼的晨光正在窗台上切割出光斑,当何涞翻开题册时,发现周垣带来的演算纸换了材质——不再是昂贵的进口纸,而是印着超市促销广告的再生纸。
“你……”何涞盯着周垣拿出的草稿纸,“你不用这样的。”
“嗯?什么。”周垣边应答何涞边在与他格格不入的草稿纸上演算着。
唉,算了。
“边界条件应该这样设定。”周垣的钢笔尖在纸上晕开墨迹,何涞却盯着他袖口露出的纱布,随书写动作若隐若现。
“你……你的手怎么了。”何涞没忍住问了出口,然后猛的抬头自觉失言,现在并不是很适合谈论这个问题,因为刚刚周垣还在给他讲题,他却盯着人家的手看……
“啊,这个啊,一不小心刮到了,没多大事。”周垣随着他的视线看向自己缠着纱布的腕间,随后不动声色的把袖口往上拉了拉,直到完全遮盖住纱布为止。
周垣书写的物理定律在草稿纸上舒展身躯,两人的影子随着日头渐高慢慢交叠。当何涞终于解开困扰三天的电磁场难题时,周垣突然将什么东西推到他眼前。
是张泛黄的借书证,照片上的周垣穿着岳城一中初中校区的校服,刘海遮住眉毛。“用这个进旧馆地下室,”他的指甲无意识刮擦着借书证边缘,“那里有台能打印真题的......”
话没说完就被楼下争吵声打断。何涞从窗边探头,看见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把整箱习题集扔进垃圾车。“这种过时的东西……”女人的施华洛世奇爆闪钻石耳钉在阳光下折射出冷光,"阿垣明年可是要去普林斯顿的……这种东西……"
周垣猛地拽上窗帘。阴影中他的喉结滚动数次,最后只是把借书证塞进何涞掌心,"每周三下午,旧馆管理员不在,你可以直接拿这个扫卡进去。"
何涞摸着证件上凸起的钢印,突然看清周垣腕间红绳的纹样——不是寻常的和田玉坠,而是精确到纳米级别的超导体结构图。富人家的护身符都带着实验室的味道,他想。
离馆时天色正好,周垣看着何涞把借书证藏进书包夹层,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麦克斯韦方程组在非惯性系里会失效。”
何涞抬头,发现对方正凝视着垃圾车里散落的习题集。那些被遗弃的纸张在风中翻飞,像极了超新星爆发时抛洒的星骸。
何涞的手指在借书证边缘蹭出一道汗渍。暖阳中的图书馆走廊像条时光隧道,周垣的背影在尽头忽明忽暗,板鞋叩击木质地面的声响规律如钟摆。
“等等。”何涞突然出声。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正在吞噬周垣的影子,如同日食时月轮蚕食光斑,“为什么帮我?”
周垣转身时,卫衣上的银链泛着冷光。他的目光扫过何涞磨白的书包带,那里用红线缝着补丁,针脚歪斜如电子云轨迹。
“你知道双缝干涉实验吗?”他突然说,“当观测者出现...”指尖划过虚空,在两人之间拉出一道看不见的电磁场线,“电子的波函数就会坍缩。”
何涞后退半步,后腰撞上消防栓。铁皮箱的凉意穿透校服,他突然想起母亲缝补时说的:穷人的脊梁骨是铁打的,却最怕沾上贵人的金粉。
周垣逼近半步,腕间红绳的铂金搭扣硌在何涞锁骨:“你,就是我的观测者。”他呼出的白雾在玻璃窗上凝结成狄拉克符号,“在你出现之前,我的世界全是概率云。”
他这是……几个意思?
“啊啊……嗯嗯……”何涞胡乱应着,抬手把周垣的手臂轻拍了下去,周垣隔着校服触摸过的肌肤似有火烧,滚烫迟迟不能被扑灭。
“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我还有事,就先走了。”何涞背起书包转身就朝楼梯间走去。
“我们加个联系方式吧,何涞。”周垣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何涞停下转身,把书包一边的肩带放了下来,在书包里面摸索了一阵,“啊……我忘记带手机了,不好意思啊,”何涞尴尬的抬手卷了卷微微长长的头发,“要不……你让黎高樾把我的名片推给你吧。”
“你跟他很熟?”
“算是吧,高中就只有他一个玩得比较亲近的朋友。”何涞说着说着耳朵又渐渐的被红晕替代。
他真的不适应把自己和某个人的关系说透,一说到关于一些比较私密的关系就会马上红温……
“好。那……”周垣抬手把帘子拉开,让阳光又透过玻璃扑洒在了书桌上,他犹豫着问,“现在还早,我们……要不要出去逛逛?”
“不了不了,谢谢你的好意,我得回家吃饭了。”说完,何涞便没有停下径直下楼了。
出馆之后,又看到了熟悉的私家车,那是周垣家的,他不认识是什么牌子,但车的外型和颜色吸睛,何涞记性很好,基本看过一次就不会忘记了,更何况还是与众不同的豪车,从气质上就跟别的车拉开了距离。
何涞想着人与人之间的差距,默默叹了一口气,背影落寞的走向回家的路。阳光没有早上的强烈,但是比早上的温暖。
暮色染红街道时,何涞在回家必经的巷口撞见了意想不到的画面——周垣正弯腰在杂货店挑选帆布鞋。他修长的手指拂过货架上廉价的胶底鞋,浅灰卫衣袖口沾了层薄灰,与身后锃亮的豪车形成荒诞对比。
“39码对吗?”老板娘的声音惊得何涞后退半步,他在远处看了看周垣的鞋子大小,这明显就不是他自己的尺码。他见周垣认真点头,掏出钱包时带出一张塑封过的照片——是几个小时前图书馆里自己啃馒头的侧影,阳光照射在他的发顶,睫毛随着眼睛微微下垂,嘴角还带着一些馒头末,脸颊鼓起,右手握着圆珠笔,正在认真的解电磁学的竞赛题。
何涞的帆布鞋在石板路上磨出轻响,周垣闻声回头。晚霞将他的轮廓镀成暖金色,手里那双纯白帆布鞋的吊牌还在风中摇晃。
“试试?”周垣举起鞋子的动作有些笨拙,“售货员说这款不磨脚。”
何涞盯着自己鞋舌上歪扭的缝线,突然发现这正是自己常穿的杂牌货。他想起今早周垣凝视他鞋头涂痕的眼神,喉头像是堵了团浸水的棉花。
“我有鞋。”何涞把磨红的脚趾往旧鞋里缩了缩。
“买多了。”周垣指指车里,然后把鞋盒塞进他怀里,指尖不经意擦过他手背,“就当帮我清库存。”
"为什么对我好?"何涞的声音散在夜风里。
周垣正蹲身整理松开的鞋带,闻言抬头。他眼中有万家灯火流淌,像深夜海面浮动的月光,他掏出手机,锁屏是偷拍的晨雾照片——何涞仰着脸,睫毛上栖着碎钻般的露珠。
“我找了三天才拍到这张。”周垣的拇指抚过屏幕,“当时我就想,这个人的眼睛里……”他顿了顿,“有全世界最干净的星星。”
何涞怀里的鞋盒突然变得滚烫。他看见周垣卫衣兜里露出半截绷带,暗红血迹在纱布上洇成小小月牙——正是图书馆里刻意遮掩的伤口。
远处传来轿车鸣笛声,周垣的司机摇下车窗欲言又止。何涞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在对方惊愕的目光中,将书包里常备的止痛药膏轻轻按在散落的纱布的那道伤口旁:“这个...止痛。”
夜色渐浓,两人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当何涞抱着鞋盒拐进巷口时,听见身后传来带笑的气音:“明天见。”他不敢回头,却把怀里的鞋盒又抱紧了些。母亲常说他像只警惕的流浪猫,此刻这只猫的尾巴尖,正悄悄卷起一小片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