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瞬间 “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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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心。”周垣不知何时折返回来，蓝色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腕间红绳系着的和田玉坠。他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支廉价圆珠笔，塑料笔身在他掌心显得格外脆弱，“你的笔要没水了。”
何涞盯着对方拇指抚过笔杆的裂痕，那里还沾着自己昨夜补作业时蹭到的墨水。教室里印刷试卷带来的气味突然变得清晰可辨，混着周垣身上雪松香洗衣液的味道，在他鼻腔里酿成某种令人晕眩的鸡尾酒。
“谢谢。”他声音发紧，伸手要接。周垣却突然旋开笔尾，变魔术般从裤袋摸出一根笔芯：“上周收作业时捡到的。”替换动作熟练得仿佛演练过无数次，将换好笔芯的笔放回何涞掌心时，圆珠笔塑料外壳残留的体温烫得他指尖微颤。常年使用廉价圆珠笔留下的硬茧正在发烫。他机械性地按压笔尾，发现出芯比往常顺滑许多。
“周末有空的话，”周垣松开手时，脸上多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微笑，“图书馆三楼东区，早上九点，来找我吧。”他瞄了黎高樾一眼，转身时蓝色校服下摆扫过何涞的手背，带起细微的电流。
黎高樾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周垣走远才找回声音：“他就看了我一眼！我跟他这么多年的感情就莫名其妙打水漂了？哎呦真是的……他是不是在约你？绝对是吧？三楼东区是教师阅览室，需要竞赛组特批的通行证才能进！”
何涞感到有些害怕，他并不适应不熟悉的人对他的突然示好，从来没有人这样好好的邀请过他，除了命令就是命令，他一定得遵从，可这次不一样，这次的周垣，是唯一一次，没有带有命令的口吻，而是让他自己选择，“他为什么……”何涞望着周垣离开的方向，对他的邀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他为什么要约我去？我们统共才见过两面吧？”
“还是那句：可能是因为他好心吧。”黎高樾也有点摸不透他的想法，“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来没有主动和什么人说过什么话。”
何涞想起上周教务处公告栏的竞赛培训名单，周垣的名字后面跟着三颗金色五角星——那是连续三次省一等奖获得者的特殊标记，他确实可能需要一个厉害的人帮他辅导一下竞赛。何涞根本没有钱去上物理竞赛课，岳城一中的老师也是让学生自愿参与，自主学习，所以以他自己的能力，可能远远也够不着出题人的新颖的竞赛题型。而且，周垣已经约了他两次了。
“唉算了，人家都约我了，我还是……去一下吧，写完一些必要的题目就赶紧回家……”何涞在心里为他利用周垣的想法感到抱歉，但他除了这样，别无他法，他想拿前三，这样就有奖学金可以帮家里的妈妈减轻一些负担了。
周六清晨的雾气还未散尽，何涞就从家里出发了，庄艳玲看着他出发前的忙里忙外，最终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看着他背着装着几本物理竞赛题册的书包离开了家。
何涞在图书馆旋转门前踩着自己的影子徘徊。玻璃幕墙映出他反复整理校服领口的动作，以及三楼落地窗后那个倚着书架的身影。周垣今天没穿校服，浅灰色高领毛衣衬得他脖颈修长，正在往窗台摆放两个纸质的咖啡杯，附近放着两根未拆封的吸管。
何涞犹豫的踏上了通往三楼的阶梯，在即将到达三楼的时候，他调整呼吸，却在上了三楼的瞬间被涌入的晨光晃了眼。
何涞默默的走到了周垣的身边，拉开他身旁的椅子坐下，周垣侧目，阳光刚好打在了他极具吸引力的面庞，高挺的鼻梁遮挡住了阳光，在脸上留下了一道阴影，“早上好，你来了。”周垣将冒着热气的杯子推过来，奶泡上撒着可可粉拼成的Ω符号，“卡布奇诺，双份浓缩。”见何涞愣着不动，他补了句：“巩薇说这是量子咖啡，能提高波函数坍缩效率。”见何涞盯着杯沿金边花纹发怔，他又补了句："二手市场淘的瑕疵品，五块钱两个。"
“我……从来不喝这些的。”何涞婉拒了他的好意，把卡布奇诺向周垣那边推过去，顺手把背上的书包放下，拿出了物理竞赛题和上次被周垣拯救过的圆珠笔，准备开始写题。
“专门买给你的，我们一人一杯，”周垣说着举起左手边的同款卡布奇诺晃了晃，“可以提神醒脑，试试吧。”说着又把他还回来的卡布奇诺推了回来。
“真的不用了……我……”何涞局促的折着物理竞赛题册的一角，“我从来没喝过这些，但是我也知道，这些很贵吧，还是算了吧，谢谢你的好意，你可以一个人喝两杯……不用管我的。”何涞真的不擅长别人突然的好意，况且还是一个算不上熟悉的人。
周垣看出了他的窘迫，也不再强求，“那好。”他伸手把卡布奇诺拿了回来，放在了左手边，“那开始写题吧，遇到不会的我们可以互相讨论一下。”
“好……好的”何涞结巴的应下。
书架间漂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旋转，阳光下，何涞袖口磨毛的线头勾住了对方毛衣的织纹。
何涞发现周垣带来的资料册上贴满彩色标签，不同颜色的便签对应着历年竞赛考点，最新那页用红笔圈出的题目，正是他这周在图书馆时草稿纸上演算了三遍的电磁学难题。
“这道题，”周垣的钢笔尖点在题干某处，“关键不在麦克斯韦方程组。”他翻到资料册末页的自制思维导图，银杏叶形状的脉络图上缀满荧光笔标注，“试试从边界条件入手。”
何涞的笔尖在演算纸上悬停片刻，突然醍醐灌顶般落下。草稿纸上洇开的墨点突然连成星轨，那是周垣残留在他笔尖的力道。当他写出第三个微分方程时，周垣将某个关键参数轻轻推到他眼前。两人的手肘在桌面相触，体温透过毛衣面料悄然渗透。
正午的阳光移过窗台时，何涞发现自己竟完整推导出了去年竞赛的压轴题。他揉着发酸的手腕抬头，发现周垣正在演算纸的空白处画星际云图，铅笔阴影勾勒出猎户座大星云的轮廓。
"天体物理的浪漫在于..."周垣的笔尖悬在云图边缘，突然转向何涞泛红的指尖，"下次带支医用胶布过来。"他从笔袋夹层抽出半截用过的肤色胶布，"贴笔杆比贴伤口划算。"
“电磁学和天体物理有时候很像。”周垣用笔尖轻点云图中心，“看似无序的带电粒子流...”他的声音突然放轻，无意识地将下巴垫在了交叠的手背上，这个姿势让他睫毛的阴影落在鼻梁，像只收起翅膀休憩的凤尾蝶，“实际早已在无人知晓的时间里纠缠。”
走廊传来管理员锁门的声音，周垣将资料册合上时，一枚银色书签滑落在了何涞的手掌背上。那是用竞赛奖牌熔铸的金属片，边缘刻着极小的一行字：2020省赛第四十九届。
“带着这个，”周垣将何涞的手指合拢在书签上，“下次可以随时来，门口的保安认得。”他的拇指擦过对方掌心那道因为长期握笔形成的薄茧，转身时毛衣擦过何涞发烫的耳尖。
说是写完必要的题就回家，可当真正的沉浸在了物理这样浪漫的世界里，又不舍得将自己从这样温柔的世界里剥离，在暮色降临时，何涞才蓦然抬头看向窗外，竟然已经过去了这么久，他已经好久没这样沉下心来做过题了。
何涞和周垣分别在了校门口，周垣上了车，何涞在暮色中走过校门口的梧桐大道，发现那枚书签背面用激光刻着双星系统的轨道方程。他想起周垣资料册扉页的手写批注——“引力扰动引发的轨迹偏移量”，突然觉得心脏变成了某种受电磁场控制的带电粒子，吸引着他向某个地方渐渐靠近。
何涞推开家门时，屋内一片昏暗。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庄艳玲正在热昨晚剩下的饭菜。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带着疲惫的沙哑。
“嗯。妈，怎么不开灯。”何涞低声应着，弯腰换鞋时，裤袋里的金属书签硌到了大腿。他下意识伸手按住，像是怕它掉出来似的。
庄艳玲端着菜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今天去干什么啦？怎么这么晚？”
“在图书馆准备物理竞赛。”何涞低头避开她的视线，把书包放回到卧室。
“乖孩子，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吃饭吧。”庄艳玲没再多问，只是把碗推到他面前。
何涞坐下来，盯着碗里稀薄的菜汤，脑子里却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 —— 周垣讲解题目时微微蹙起的眉头，他修长的手指在草稿纸上画出的优美曲线，还有那杯被推到自己面前又默默收回的卡布奇诺。何涞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裤袋里的金属书签，冰凉的触感让他想起周垣说“带着这个”时，拇指擦过他掌心的温度。
“怎么不吃？菜要凉了。”庄艳玲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何涞猛地扒了两口饭，米粒卡在喉咙里，他灌了半杯水才咽下去。餐桌上方昏黄的灯泡滋滋作响，在墙面上投下摇晃的阴影。
“妈，我……”何涞犹豫着开口，“今天有个同学……教我物理题。”
庄艳玲夹菜的手顿了顿，"那很好呀，我们阿涞终于交上朋友了吗，是上次帮你付钱的那个？"
“嗯。”何涞的耳根突然发热，“他是竞赛班的，很厉害。”
“人家为什么帮你？”庄艳玲放下筷子，目光落在儿子洗得发白的袖口上。
何涞的手指绞在一起："他说……就当互相学习。"
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挂钟的秒针在咔哒作响。何涞盯着碗里漂浮的油花，突然听见母亲很轻地叹了口气。
"别欠人情。"庄艳玲最终只说了这一句，起身收拾碗筷时，她的背影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瘦小。
“我……我清楚的。”何涞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回到卧室，何涞从裤袋里掏出那枚书签。金属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边缘的刻痕像是星辰运行的轨迹。他翻开物理笔记，小心翼翼地把书签夹在最新的一页——那里记满了今天周垣教他的解题思路。
窗外，夜风吹动梧桐树叶沙沙作响。
他突然觉得，经过了这么一天，周垣也帮了他这么多，是该考虑一下妈妈说的话，怎么还人情给周垣。但是他们除了交流题目外，其他的事说得不多，所以他决定跟周垣熟悉一些后再根据他的爱好送他一些喜欢的东西。
想着想着，不禁为自己的改变而震惊，心里好像已经把周垣当成了朋友，而且，有继续相处下去的冲动，明明跟这个人总共也没见过几次，除了初次见面尴尬的场面外，其他的时候，何涞总觉得这个人的气场很让他心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瞬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