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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雪中访客 苏轼、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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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边柳瑾和苏轼详细说了第一轮赈灾的情况。
“子瞻,说句不当说的话。今年春旱秋雨,百姓受了难,朝廷来赈灾原是情理之中的事。但润州城里有些出了名的懒汉,平日里偷鸡摸狗惯了的,如今一起混在等救济粮的队伍中,普通老百姓怕招惹他们,只能让他们排在队伍最前面,最后倒是这群人最先领到了救济。
可笑的是这些人领了粮,一边到处宣扬坐吃官粮的好处,一边转头又去高价卖给别人。真正有需要的百姓却不一定在第一轮轮得上。”
苏轼皱着眉头:“子玉兄为何不直接忽略掉这些人呢?”
柳瑾叹道:“我本打算不发给他们,可他们勾连起来闹得声势汹汹。我担心事情闹大只得息事宁人。这还是其一,我后来听说分到粮食的人家,还有小吏专门盯着,挨家上门去收保护费。数目虽然不多,但天子的爱民之心最后竟被官府用来搜刮民膏,哎,这世道。。。”
苏轼冷笑:“想必这些懒汉不在收保护费之列吧?”
“他们是官府小吏的打手,哪里会向他们收保护费呢?我官微言轻,只想好好把粮食发下去,只是实在难咽下这口气啊!”
苏轼站起身来,在屋子里打转。“子玉兄,第二轮赈灾,我们定要想些法子,堵上这些漏洞。我心中有些主意,想听听子玉兄的建议。。。”
两人从赈灾聊到润州官场,不知不觉已经几个时辰过去。苏轼推开门帘,只见空中絮絮攘攘,不知何时下起漫天飞雪,已经将大地染成雪白。苏轼大笑:“难得在江南见到这样畅快的雪!子玉兄来得正是时候,看来老天有意让咱们在收粮前养精蓄锐,好打一场漂亮仗!”
柳瑾却有些发愁:“连阴了十几天,这雪不知道要下多久呢?”
苏轼心中亦有些黯然,但他向来是随遇而安的人,此刻只得劝慰柳瑾:“希望明天就能雪停,湖面不至于结冰,咱们的船明天出发,过一夜便能到苏州。若是过了三日雪尚未停,我只有向陈襄大人求助,咱们陆路去苏州收粮,只不过相比水路,车马更多费些官家银子罢了。”
柳瑾见苏轼已有备选方案,此时不再忧虑收粮,又转念说道:“大雪把咱们封在这草屋里,一无好菜二无好酒,苏大诗人,你有什么好主意养精蓄锐?”
苏轼哈哈大笑:“放心,论吃与玩,我苏子瞻从来没有输过。临平附近有一高人,我到杭州来曾拜访过他两次,今日咱们就来个雪中访友,雪中作诗如何?”
柳瑾也大笑:“单论吃与玩,子瞻未必能拔得头筹。但是把诗词歌赋与吃喝玩乐结合在一起,吃出诗情、玩出画意,再传播到万里之外,子瞻说第二,无人敢称第一。看来今日我倒要感谢天公作美了!”
两人收拾一番准备外出,柳瑾又有些疑虑问道:“二娘随同我们一起拜访你这位世外高人好友,不会不便利吧?”
苏轼连说:“怎会!我去叫苏姑娘一起。” 不多会儿,小二娘跟着苏轼过来了,身上披着一件男式皮袄,那袄子甚大,几乎到小二娘膝弯,小二娘裹在里面越发衬得一张小脸标致可人。苏轼笑着解释:“我看苏姑娘穿得单薄,就把这件袄子给她暂且用着。咱们快些走吧,到那里还有五六里路,待会天晚了就不好行路了。”
柳瑾心中有一时的迷惘,是何时小二娘竟和苏轼这般熟稔了?但他来不及多想,加快步伐紧跟上苏轼的脚步。
高高的远山下矗立着一座古塔,待走近了竟是一个古寺,寺门前刻着“安隐”二字,字写得古朴可爱,连书法甚好的柳瑾都忍不住赞道:“安隐,寺名取得好,字也写得妙。看来真是世外有高人。”
苏轼笑道:“我们今日要探访的人叫安平禅师,我叫他出家前的俗名陈烈习惯了,他也从不介意,子玉兄待会直呼他性命即可。”
冬日雪天的古寺安静得似乎能听到雪落之声。三人寻着灯光敲门,里面走出来一人,面容枯瘦,眼神却十分温和,见到苏轼一瞬间有惊讶之色,瞬间又转成笑脸:“三位施主,里面请!”
苏轼一边走了进来,一边笑道:“陈烈,知道你一人雪夜孤寒,我特意携好友来随你一起消寒。还不快谢我好心肠,拿出你的好酒好菜来招待我们。”
小二娘略带诧异地望向苏轼,她从未见过苏轼如此顽皮一面,又觉得苏轼的心情出奇的好。
陈烈也笑了笑:“苏学士赎罪,贫僧不知有贵客来,所以并未特备菜品。酒和茶是现成的,地窖里有些番薯,后厨怕还有些花生,三位若不介意,大家可以烤番薯、花生用来解饿。”
柳瑾冒昧造访,已是十分抱歉,如今听陈烈如此说,知道山中寺人生活简朴,更深觉打扰,忙拱手说道:“扰了大师清修,望大师赎罪。”
苏轼笑道:“子玉兄,我们不用和陈烈客套。今日大家难得雪中古寺相聚,大家不妨都放下平日身份,尽情抒发所见所感。陈烈刚好有多年江南为官的经验,也正好替我们第二波赈灾的方案提些建议。”
僧房不大,陈烈把炉火烧到最旺,不一会儿室内就暖和了起来。陈烈端上了酒和茶,笑着说道:“苏学士和柳大人今日都喝些酒,暖暖身子吧。这位姑娘可会饮酒?若不能饮,可以尝尝我泡的茶,安隐寺内有一清泉,水甜冽可口,许多寺庙周围的人都常来庙里取水。这茶便是用泉水泡的。”
苏轼笑道:“今夜我和苏姑娘一同喝茶吧。”
柳瑾诧异:“子瞻向来爱酒,怎么今日要以茶代酒了?”
苏轼解释:“我酒量小,今夜这形势哪里是一开始能停下来的?若明日烂醉,耽误了正事就不好了。柳兄你酒量大,就和陈烈不醉不欢吧。”
柳瑾佩服苏轼心中装着大事,却不知苏轼不敢饮酒,一确是担心误了明日公事,还有一重他不曾说出口的担忧,便是怕酒醉失态,露出对小二娘的真心。
几人围着火炉坐下,一边饮酒喝茶一边闲聊。小二娘几乎不说话,但是在炭火的荜拨声中,听着三人或痛陈时事或怀念故人,小二娘感到一种平静而安稳的幸福。
从闲聊中柳瑾才渐渐了解陈烈的身世,以及陈烈和苏轼相识的过程。陈烈原是杭州下一个县的县尉,后来因执行新法不利,被同僚排挤后索性辞了官职。他父母远在北方,妻子早逝,只余一女早已嫁人,如今没有太多牵挂,便到安隐寺出家做了和尚。苏轼是偶然一次来临平访古误入安隐寺才认识陈烈的。陈烈对佛法甚是精通,又熟知杭州官场的人事,他之前听过苏轼的名声,和苏轼简单闲聊后,二人竟有惺惺相惜之感,后面来往便逐渐多了起来。
正当柳瑾已有几分醉意,苏轼突然站了起来,惊得几人忙看向苏轼。“柳兄,今日凑巧大家聚在一起,我有一个请求,望柳兄同意,陈兄也做个见证。”
苏轼又朝小二娘看了一眼,小二娘突然似被揪了起来,在半空中晃荡。“柳兄,我想认苏姑娘做我的义妹。我和她都姓苏,原是本家。她落水失去了记忆,父母亲戚皆不知所踪。我父母大人仙逝,只有弟弟子由一人远在济南任职。我和她皆是孤苦伶仃之命,结为兄妹各自多了个依靠,到时候她嫁入柳家,我和柳兄便是姻亲,更是亲上加亲了。”
柳瑾心中诧异到了极点。苏轼说的不错,他确实父母仙逝,只有一弟弟苏辙。可是若说苏轼是孤苦伶仃,怕是整个杭州没有一个人同意的。每日有无数人都想围绕在苏轼,他的朋友更是遍布天南海北,有些人因慕苏轼才名能千里迢迢奔赴到杭州只为见苏轼一面。
和寂寂无名的小二娘结为兄妹?柳瑾实在想不透其中的关键,但是苏轼的一句话却打动了柳瑾,“到时候她嫁入柳家,我和柳兄便是姻亲,更是亲上加亲了!”
如今儿子仲远的媳妇王小姐是当朝宰相王安石的外甥女,柳瑾一直担心小二娘嫁入柳府后会因身份低微受到欺凌,而王小姐的父亲王安国极为钦佩苏轼为人和学识,若是有了苏轼这个大靠山,王小姐便是看在父亲和苏轼的关系上也要对小二娘敬上几分,小二娘后面的日子更会好过许多。
柳瑾决定不去追究苏轼的真正想法,毕竟小二娘是绝色,自己在初见她时不是也动过一些别样的念头么?若是苏轼怜香惜玉,愿意借小二娘臂膀一用,只要二人恪守男女之道,不做越界的事,他愿意成人之美。
柳瑾站了起来,笑着说:“子瞻,你真是让我大吃一惊。这都是什么样的缘分,我们雪夜聚在临平古寺,你和小二娘同姓苏,你又愿意做小二娘在这尘世的依靠。这对二娘是天大的好事,我还有什么不赞同的?”
苏轼正色说道:“谢谢柳兄。这对我也是天大的好事。”
柳瑾笑着望向二娘:“二娘,我在这里要恭喜你了,有了一个名满天下的兄长。只是子瞻,明年二娘成亲需要你破费一副嫁妆了。”
苏轼大笑说道:“那是自然。二妹,你和我也都饮一杯酒吧。让我们四人一同举杯,纪念这个难忘时刻。”
夜渐深,番薯和花生透着香味,酒坛中已半空,陈烈和柳瑾饶是酒量大,此刻也分别合衣卧在榻上。苏轼在远处一个条凳上靠着墙壁闭目养神,不小心身子一斜从梦中醒来。
小二娘还坐在炉子旁,双目炯炯有神。苏轼看了一眼小二娘,欲言又止。他裹上袍子走出门外,外面的雪果然已经停了,竟然有月亮升了起来,照得雪地上蓝莹莹的。
后面有脚步声响起,苏轼回望,原来小二娘也跟着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