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心安》梓桑归

42、第 42 章

　　黄风卷着粗糙的砂砾吹着脸生疼，此刻叶婉清坐在一辆拉干草的驴车上。
　　她只坐过马车，第一次坐这种车。
　　嘴巴已经□□燥的风沙吹的干裂，眼前一望无际的黄土和枯草。

　　慢悠悠的，晃的脑袋晕。
　　旁边的草堆干燥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啊，和之前连绵不绝的雨水泡烂了一切相比，她喜欢现在干巴巴。
　　距离上一次秦安离开，已经三个月了。
　　现在自己要去梁州寻找母亲，但心中没有期待和兴奋，只有一片空白。

　　三个月，一百天，不堪回首的时光。

　　痛苦，不是因为秦安走了，而是漫无边际的洪水，是自己无力帮助身边的人。

　　在那晚，县丞和胡太医也匆匆赶来，大概猜测到事情的原委之后也只能叹息两句，接着安排人收敛了尸骨。

　　而扶景萧并没有如约和自己见面，在秦安离开的第三天留下一封告别信让高家转交。

　　一开始她并不明白，但也觉无关紧要，毕竟自己也从没有真的要将证据交给他。

　　日子如常的过，施粥，施药，掩埋尸体。

　　记得那时，不再失明的自己全身心投入其中，内心变得充实和平静，同时可以不再想起秦安。

　　并且在亲眼看见和实际接触了病人后，她提出是否可以编写一本医书。

　　这个医书虽然费时费力，但经过她的考虑，几个人的力量是远远不够的。
　　跟随二皇子来的太医，除了胡太医，其他太医没有一个人出诊治疗过病人。
　　可以说他们县是幸运的，虽然瘟疫十分严重，但也因此有着丰富的经验。
　　如果可以编写出一份含有圣散子方，和各种对症下药的药方，以及如何防止复发等的医书。
　　再将这医书多多抄录，传播给其他县，对于控制瘟疫一定会有很大的帮助。

　　胡太医和县丞很是赞同自己，并且马上着手准备了。
　　县丞表示，可以尽量联系能写上信的同僚，同时将医书寄过去，让他们将重要药方出榜公示。

　　虽然妹妹听了后，在一旁泼着冷水，认为外面那么乱，哪有机会能传信。可她还是满脸嫌弃的说出了她的解决办法。
　　她知道一直有部分县里的人会逃出县。
　　可以给他们一点粮食，然后让他们带着医书出去。
　　看见妹妹刀子嘴豆腐心帮忙的模样，那时自己觉得她很是可爱，忍不住上前给妹妹一个大大拥抱。
　　妹妹嘴上说快走开，可我从她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愉悦。

　　那时虽然忙碌，但真美好啊。

　　医书很快就写完了，几个人就在每天忙完之后，还熬夜抄录，钟琪也来帮忙，没想到他身子虽然瘦小，但抄起来又快又好。
　　谷安庄的人也来了，还带着好几袋粮食，他们决定离开庄子，要不留在县城，要不拼了命逃出金陵。

　　秦安离开的两周，阿晏来了。
　　来的不光他，还有一车物资。

　　只是他并没有和自己说话，只对着胡太医和县丞说了秦安和二皇子他们有要事做，早就回去京城了。

　　那时自己才明白，原来扶景萧会离开，是因为是秦安回京城后马上对付吴阁老和他，所以快马加鞭的回去了。

　　吴阁老。
　　想起这个人，空白的心有了愤恨。

　　阿晏还说京城现在不少人也感染了瘟疫，就连皇上夜连日咳嗽。
　　秦安向皇上献上了一对珍贵的犀牛角，这犀牛角是犀角散中一味贵重药材，是治疗瘟疫的神药。就连皇帝也是只有藩国朝贡时，或许会得到。
　　虽然金陵瘟疫控制不当，但皇上依旧龙颜大悦，赏了秦安和二皇子。

　　呵呵，现在想来还真是好笑，只要自己有救就不管其他人了，据说老皇帝后来是被二皇子下毒毒死的，也是罪有应得。

　　阿晏接着对胡太医说，秦安是为了遵守和胡太医的承诺，才送来了物资。
　　并且他还有一个任务，就是要带妹妹走。

　　阿晏说这些的时候，眼神时不时的瞟向自己，她不记得自己当时什么表情了。
　　嫉妒？欣喜？冷谈？

　　只记得妹妹欢天喜地的要和阿晏走，原来她知道县里有逃跑的人，是因为她早就想跑了。

　　只是在离开的时候妹妹迟疑了一下，问了自己要一起走吗？

　　阿晏在旁边没有说什么。

　　当时自己拒绝了，妹妹很不高兴。

　　果然，妹妹就算一直说讨厌我，但心里还是在意我的。
　　只不过不知道为什么，阿晏看着似乎也有些不高兴。

　　在驴车上颠簸的叶婉清，原本苦涩的心，一想到妹妹，泛起一些甜。
　　幸好啊，幸好那时她离开了。
　　要不然妹妹也要跟着受苦了，她那么娇弱，一定会受不了的。

　　秦安离开的一个月零二十天，开始下起了大雨。
　　一开始他们也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总是下雨都习惯了。
　　但没想到和之前的绵绵细雨不同，这天就像漏了，不停的，不停的在下。

　　后面秦安的手下又来了一次，这一次竟然是暗影。
　　她在秦府时有见过一次这个人，穿的全身漆黑看不清容貌，印象深刻，据说是秦安最得力的暗卫。

　　知道这个人来，当时自己已经有不好的预警了。
　　暗影依旧带着物资，和相当坏的消息，吴阁老和二皇子在朝廷斗法，原来吴阁老只对付阉党，现在接连着要针对二皇子。
　　就算二皇子说需要再派人去金陵赈灾，吴阁老死命阻拦，他发动了大半个朝廷弹劾二皇子赈灾金陵的失职。

　　看来二皇子没想到，本来以为只是暂时放弃百姓，他自以为的步步为营，没想到吴阁老竟然不和他站在一起。

　　听到这些朝廷纷争，自己不愿再去想其中纠葛，只一直逼问暗影，救援什么时候来，要发洪水了。

　　结果暗影只是摇着头说因为吴阁老的攻击，秦安和二皇子自顾不暇，真的没办法支援。

　　更难办的是金陵的水利一直是吴阁老的人监修，秦安得到可靠消息，吴阁老已经将人撤走了，就是准备发洪水让金陵更加惨，好让这个锅在二皇子头上。

　　呵呵，原来多么富庶的地方，却被上位者玩弄权术间倾覆。

　　暗影让自己和胡太医跟着他离开，县丞也在一旁支持她离开。

　　怎么可能离开，支撑了那么久，还有那么多病人，和跑不掉的百姓。
　　自己求了暗影两天，问是否能带着那些老幼妇孺离开，在我的软磨硬泡下暗影勉强的说只能尽力而为。
　　钟琪和李婶他们也和暗影走。

　　暗影只能带走一小部分人，神奇的是，老幼妇孺们竟然没有争抢离开的名额。
　　他们和病重的人一样，眼神早就空洞，心中早就在等死了。

　　李婶和钟琪不愿意，哭了很久，但还是拗不过自己的坚持。
　　离开的时候两人拉着自己不放，苦苦求着自己离开，李婶还喊着小姐。
　　小姐？自己早就不是深闺大小姐了。

　　而老胡也没离开，这个老头每天治病是最累的，没想到却是精神最好的。
　　感受到了紧迫，会写字的人一起日夜不休的抄写医书。
　　离开县丞的百姓很乐意带走医书，县丞的同僚也寄出去了好几十封信。
　　一定会变好的，记得在微弱烛火前，自己边抄着医书，边鼓励自己。

　　可真的会好吗？

　　很快，雨水开始蔓延，水的深度慢慢从脚踝涨到膝盖。
　　医书再也送不出去了。

　　幸好有疏通水渠，要不然涨得更快，县丞这样说着。
　　自己记得，那时他是笑着说的，脸却像哭一样。

　　根本来不及了，不是他们反应慢，原本面对瘟疫，衙门就在苦苦支撑着，根本没法再去面对涝灾。
　　水已经漫到屋内，肉眼可见的在涨。
　　衙门拿出来几只船备用，县丞治理过水患，他和剩下的十几衙役划着船挨家挨户的疏散还能走的百姓。

　　自己则和老胡在药棚搬运病人，尽量让他们能在高处。

　　但是县丞也早就患病，根本支撑不下去，他倒在了水里，是去一户人家的路上。

　　还没来得及伤心，紧接着，老胡突然拉着她絮絮叨叨说了好多。

　　“县丞就这么死了，连他姓什么都不知道呢。”

　　“名字真的很重要呢，我知道叶姑娘叫叶婉清，你记得我叫什么吗？嘿嘿，写医书的时候我有署名，你肯定知道吧，胡怀青，我俩的名字还有些像呢。”

　　“我们一定要保护好这些病人啊，他们坚持了这么久。”

　　说话的老胡容光焕发，自己那时才发现，老胡原来真的很老了。
　　没几天，他也去了。

　　剩下的衙役也跑了，衙门内只有她和逃不掉的病人。
　　没有舵手，船只极容易打翻。

　　和病人只能在屋顶，等待着或许会下降的水。
　　水越涨越高，他们哀嚎，他们挣扎着爬起来想逃，最后一个个被淹死。

　　无力的双手怎么也拖不动他们，雨还在下，没有人来救。
　　雷声一直在响，雷电将天空变得像白昼一般，乌云又把天空重新变成黑夜。
　　不是说雷声大雨点小吗，为什么雨水还是不停。

　　秦安离开的三个月，或许只剩自己了。
　　是否该庆幸自己生存的本能，让她在水里拼了命的游，并且上了船，一旦遇到人，就救起他们来。

　　很饿很渴，但已经没有粮食了。
　　因为这里已经变成了水城。

　　煎熬了不知道多久。
　　没想到的是，暗影回来了，就像个飞鸟一样，踩着残垣断壁飞了过来稳稳的站在了船上。
　　如果不是声音，她也没认出来。
　　粗麻布的衣服，普通人的长相，原来他是这个样子。
　　怎么也联想不到是秦安背后最厉害的暗卫。

　　难掩心中的激动，但自己还是责怪暗影为什么回来，这里很危险。

　　“秦公公让我来的时候说过，保护你的命，尽量满足你的愿望。外面也全是洪涝，我多花了点时间，将他们送到安全的地方了。”
　　“抱歉，来迟了。”

　　听到这样的话，眼睛开始酸胀起来。
　　她想说不用秦安多管闲事，又想说谢谢他。

　　还没等自己说出点什么来，不知道是谁绝望的喊了声：“发洪水啦！”

　　还没看清是谁在喊，水面没了平静，翻涌的洪水将房屋淹没冲垮，当然还有这摇摇欲坠的小船。
　　看来的堤坝塌了，根本就没有时间兴修水利，水讯当人也无人提前告知。
　　洪水就像一头沉默漆黑的巨兽，将一切吞没。

　　那时的暗影迅速护住自己，他试图抓住一块木头。

　　但洪水来的太急，太快了。
　　并且还裹挟着杂物，纵然暗影武功高强，也难以保全他们俩。

　　她亲眼看到一个庞大的断壁向他们冲了过来，而暗影立马在水中转身护住了自己。
　　巨大的冲击让她丧失了意识，但在这前一秒，她感受到肩膀的温热。
　　暗影在吐血，大概是知道自己快不行了，他没有再抱住自己，而是松了手沉了下去。

　　不要，为什么身边的人都没了。
　　她还没来的及和暗影说上话。

　　水淹没鼻子，身子没有力气再挣扎。
　　自己早该死了。
　　都是她的错，既然早就判断出大旱之后会有大涝，为什么早点不做准备。

　　如果她骂走暗影或者不让他帮忙，或许他就不会傻傻的听秦安的命令，保护自己而死。

　　如果她再能干一点，胡太医和县丞说不定就不会累死。

　　如果多了解了解陈莫，也许他就不会去自寻死路。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解决他的困境。

　　对还有其他办法，只是自己的无能，救不了他们。

　　秦安说的对，一个过不了海的泥菩萨，妄想拯救世人，最终却害了世人。

　　“叶姑娘，叶姑娘，醒醒。”

　　摇晃的驴车上，叶婉清头痛欲裂的醒来。

　　又梦到那噩梦般的三个月了。
　　而喊她醒来的，是一个熟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