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心安》梓桑归

41、第 41 章

　　这衙门内一团乱，可外面的街道却是安静得很。

　　现在已经深夜，路上静的可怕。好在还能勉强看清路，叶婉清小声的跑着，生怕惊动了可能躲在暗处的黑衣人。
　　为什么陈莫会攻击秦安？叶婉清回想起他的异常。

　　除了说到妹妹时露出些许感伤，余下的时间陈莫一直再帮忙挖水渠和搬运尸体到义冢，就好像明天就会消失一样。

　　消失？

　　还记得早上陈莫鼓励她说快没事了，等这一切结束了就没事了。当时他的眼睛特别亮。
　　当时自己是如何回应的？
　　忘记了。
　　自己光注意一同前去的秦安，关注他有没有发现自己能看见，并在他看向自己前飞快的转移视线。
　　像个暗恋他的姑娘一样。

　　等来到了城门口，叶婉清才知道原来陈莫说的结束不是指瘟疫，而是自己的命。
　　月光找不到的地方，城角下黑压压一片。

　　原来黑衣人有那么多，怪不得那些衙役这么害怕，而这些人已经变成地上的好几十个尸体一动不动了。

　　像是发现了什么，刺青开始痛入骨髓，绵绵的细雨把叶婉清的额头打湿，显得头发愈发漆黑，她脸色愈发苍白，僵住站在那，整个人如夜中野鬼一样。

　　周围一点声音也没有，直到月亮移动了位置，略过城墙，月光照到了城角。

　　现在一片空寂，尸体清清楚楚的，并一览无余的展现出来。
　　甚至洒在地面的月光开始变得发蓝，叶婉清忍着难受强迫自己从这些尸体中辨认。

　　她莫名在心里怜悯这些死在异乡的黑衣人，或许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明明瘟疫已经死了那么多人，为什么还要带走那么多的生命？
　　陈莫呢？

　　恍惚中，叶婉清看到不同于黑色的灰色，但是这个灰色却是支零破碎。
　　她立马控制不住的干呕。

　　是陈莫，他被劈成了两半。
　　是白天还笑着离开，充满活力和她告别的陈莫。

　　真的是他吗？
　　啊，其实陈莫长什么样她其实不太记得。

　　叶婉清此刻的心情却平静下来，突然很想看看他长什么样。
　　她无力的坐在地上，手臂却有力的抱起了陈莫的上半身。

　　是一张很普通的脸，宽厚的下巴，有些塌的鼻子。眉毛也很淡，眼睛闭上之后更是没有神采。

　　她如今很后悔，没有和陈莫多聊几句。
　　也许仔细问问他的妹妹，就能知道他的苦处。
　　明明他救了自己，自己也帮助过他，应该是可以成为知心之交的。

　　她想起了那个正直的张正源大人，那些金陵和京城的官员，还有驻守边疆忠心报国的武将。
　　这些人有贪污的，投机取巧的，但更多是刚正不阿的忠臣。
　　他们，都死于某人之手。
　　有什么深仇大恨，一定要杀了他们。

　　“如果我杀了扶景萧，你也会这么难过吗？”

　　一个古井无波的声音在叶婉清背后响起，她没有回头，因为知道是谁。

　　从她来这的一刻，就知道秦安一定活着。

　　原因很简单，她察觉到秦安的视线和味道。

　　像是各自都撕开了伪装。
　　他不再隐藏自己的身份，甚至连视线都变得和以前一样——审视的和轻蔑的。

　　多么熟悉的感觉，自己就好像一个垃圾，被他大发慈悲的收下，又怎么能忤逆他呢？

　　“为什么要杀人。”叶婉清没头没脑的也问了一个问题。
　　她没问为什么杀了陈莫，为什么杀了那些无辜的官员，而是笼统的只问了一句。

　　她想问秦安，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人命那么的不重要，杀人可以如草芥一样。

　　“很无聊的问题，就好像我回答你，都是他们逼我的，一样老套。”没了以往的温情，秦安回到了之前的状态，阴毒且无情。

　　现在叶婉清大概明白，自己有些喜欢上了秦安。
　　她本来可以洗脑自己，官场就是这样残酷，秦安这样做也是为了生存吧。
　　毕竟他似乎从来没有欺压百姓，只在朝堂上掀起腥风血雨。
　　可真的是这样吗？那些好官死了，百姓也牵连受苦。
　　还有陈莫，对于秦安，他或许是敌人。但对于百姓，他是好人。

　　“我猜陈莫也许是陈显的人。”像是撕破了脸，叶婉清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冷硬的说道：“并且我猜，是你故意把信给我看的吧，你想让我看到什么？你其实很仁慈，是个好人？那为什么下一秒就变了。”
　　说完叶婉清放下陈莫的尸首，回头盯着着昏暗的阴影中的秦安。
　　如果说自己像无能的孤魂，那秦安就是刚从地狱出来，满是业障的厉鬼。

　　他随意靠在墙上，如果不是那浓烈的藏不住的血腥味，和身上已经干涸的血，就像个身在事外的过路人。

　　此刻，即使被叶婉清恨死也无所谓的秦安，开始赞扬道：“这个问题不错，不过依旧愚蠢。你以为我在这没有耳目？你和扶景萧见面，要给他害我的证据，我会不知道？”

　　看来自己猜对了，叶婉清一字一句诚恳的说：“如果我说我把信放回去了，你信吗？”
　　但说完内心马上叹了口气，他不会信。
　　就算这么说，秦安也会觉得自己会把信的内容口述给扶景萧。

　　像是全身力气被抽干，叶婉清偏头不想再看秦安。
　　他们之间没有误会，只有偏见。
　　偏见的原因究竟是自卑还是自大，已经分不清了。

　　果然，秦安冷笑一声：“我信不信又有什么关系，你需要这份信任吗？我相信你孤身一人赶来这不是因为担心我吧。”

　　知道秦安是什么意思，叶婉清郑重的说道：“我真的有担心你，也关心陈莫。他要攻击你，也许只是受人蒙蔽。陈莫根本打不过你，帮过我也帮了县里的百姓，为什么不放他一条生路呢？”

　　虚伪，说谎连篇的女人。秦安歪了一下头，嘴角带着嘲讽的说道：“杀人前还要权衡一下。你以为我是什么正人君子？那怎么不帮其他死掉的黑衣人说话，他们也是受人蒙蔽，也是何其无辜呢。”

　　叶婉清张了张口，没有说出话。
　　是啊，他本来就是滥杀无辜的人。而自己也是个满嘴仁义道德，虚伪无能的人。
　　在堪比乱世的洪流中，他们又怎么做到完美呢。

　　不想再对她温柔，内心满是尖刺的秦安从阴影中走出来，来到叶婉清跟前，居高临下的说：“我杀他，就是因为他喜欢你，而你也心知肚明。他本来没必要死，我可以留着拷问。”

　　紧接着，秦安弯下腰，露出残忍的微笑：“这不是强行扯上关系，这就是你曾经对我的背叛的结果。因为你，他才痛苦的死了。而你也是因为无颜面对我，才装瞎不敢认出我的吧。”

　　叶婉清呼吸变得急促，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出来，她确实愧对秦安。
　　他们之间真的是偏见吗?还是对方本来的面目就是这样。

　　此刻秦安的情绪轻微变得起伏，他不想看到叶婉清哭，皱着眉轻声说道：“我真的对你重要吗？你的妹妹，母亲，扶景萧，陈莫，和你不认识的百姓，他们都很重要。”

　　“那我呢？只有我真正爱你，但你毫不在意。救你，保护你，全都是白费，一头养不熟的白眼狼。”

　　不想再听下去，叶婉清内心的自尊开始发出反抗：“你说得对，他们的确都很重要。你知道为什么我会背叛你吗？”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秦安的眼睛。
　　在月光的映照下，这个男人好看的眼睛像珍宝一样璀璨，让人沉溺其中。
　　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她开始发出虚无缥缈不像是自己的声音：“因为秦安只是个太监，还是个恶贯满盈的奸诈小人。他真的对我好吗？他真的懂得如何爱人吗？”

　　顿时，璀璨的光暗淡了下来，秦安的眼角开始发红，猛地一起身，怒极生笑的说道：“很好，那你就在这污泥恶臭的瘟疫中，和你在意的人一起死去吧。”
　　他说出了恶毒的诅咒，两个人都知道如何用刺，戳向对方最软弱的地方。

　　说完秦安头也不回的离开，叶婉清恼怒的对他的背影喊道：“还说什么我不敢认你，你不也装作林天，胆小鬼！”
　　就算这么说，秦安依旧没有回头，只是脚步微不可察的顿了一下，很快不见了踪影。

　　他离开后，城门口重新一片寂静。
　　夜风突然吹动，叶婉清感觉脸木木的，望着秦安离开的方向，她想去追。
　　可那里深沉似海，一靠近就会沉溺而死，叶婉清不愿再往前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