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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第 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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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大花望着叶婉清,原本像玉一样的小脸现在枯黄破败,眼神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的心里叹了口气,唉,都是苦命人啊。
语气不由的轻声了些:“姑娘,我和老头子要到了,你,真的不和我们走吗?”
魂慢慢聚在了一起,叶婉清终于回过了神,摇了摇头说:“真的不用了,谢谢你,钱婶,如果不是你们不计前嫌救了我,大概我早就淹死了。”
没想到会是钱大花救了她,他们夫妇是在远离金陵的一条河边捡到自己的。
当时的洪水又大又急,自己应该是在河水里飘了很久。
或许是自己八字水多,要不然怎么总是在河水里淹不死的飘着。
“哎呀,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说老实话,其实一开始我也是恨极了你,但仔细想来我也有过错,也就认了,就当是因果报应吧。”
钱大花真的是在掏心掏肺的说,虽然一开始处处和叶婉清作对,但也是收了叶嘉宁的钱才干这事的。她本身和叶婉清也不相熟,谈不上十分厌恶。
只是后来越来越争锋相对,竟然把自己和老头子半生打拼来的庄头位置丢了。
在被押送去京城秦府的路上,自己是又恨又后悔,恨叶婉清也恨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如今这样,真是糟了报应呦。
“结果在被押送的时候,官兵知道了瘟疫爆发,就把我们凡人随便押在驿站。连看管的人都没有,我们就趁乱逃跑了。”
“没想到还真是侥幸,因此离开了金陵,避开了瘟疫和洪水,我们反倒因祸得福。后来据说金陵封了,你不知道,我和老头子是又庆幸又不安。”钱大花怀着劫后重生的庆幸说道。
为什么不安?叶婉清不太明白。
“因果报应呀,本该受到的惩罚没有出现,反倒捡了漏,老头子一直嘀咕我以后别又遭了殃。”
“所以能救了叶姑娘,我和老头很高兴,算是还了债了。”
叶婉清哑然,还真是朴实的观念呢。不知那些因为自己无能害死的人,她是否能还了债。
“到了。”车主停了驴车,催促着车上人下来。
是钱大花用胡搅蛮缠的话让车主同意蹭车的,这是离金陵很远的地方,他们在车上已经呆了两三天了。
三人对车主表示了感谢,下了车。钱大花此刻担忧的对叶婉清说:“这里就是我们要去投靠亲戚的地方了,你现在身无分文,现在世道有这么难,姑娘真的要去那么远的梁州吗?”
接着她扯了扯自己的衣袖,眼神飘忽,有些踌躇:“要不然你和我们一起吧,要是选择留下的话,我和亲戚多说说,说不定也能收留你。”
说着说着,像是想到什么,随即眼睛一亮:“正好!姑娘可以留这成家啊,我那侄子岁数也和姑娘相当呢。”要是这么安排,自己的亲戚也一定会同意多照顾一个小姑娘的。
看钱大花越说越兴奋,叶婉清赶紧拒绝了邀请,并真诚的感谢了好意。
其实她看出来钱大花和丈夫现在也是自身都难保,或许根本也不知道亲戚会不会收留。
被拒绝的钱大花犹豫了一会,从怀里逃出一个布包,左三层右三层的打开,里面三个压扁的馒头。
她递到叶婉清手中:“这可是白面馒头,在车上都没舍得吃,你就全拿去吧,再不吃就要坏了。”
此时叶婉清的眼睛有些红,想起之前在谷安庄,钱大花发自己馒头的情景。
“可别觉得我们会活不下去,我们儿子常年在外地做生意,等写信联系上了,好日子照样过哩。”钱大花依旧有力的手强硬的往她怀里塞,边塞边说:“算帮我们积德了,之前对庄子里的人是不好,也不知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一向沉默寡言的王庄头也开口了:“姑娘就收下吧,我和老婆子也能心安。”
紧接着钱大花把布包塞叶婉清怀里,不一会人已经走了一里地了。
满天的黄沙中,两人的身影越来越模糊。
其实如果和钱大花走也不无不可,虽然对方之前有些小气刻薄,但心是很好的,至少不会把人逼得走投无路,看到需要帮助的人,也会帮一把。
人,真的很复杂啊。
可见自己曾经的看人眼光是如此失败,信错了牛阿力,最后还害的李婶丈夫饿死,整个谷安庄半死不活。
呵,何止信错一人,还有扶景萧,还有吴阁老,一想到他们,恨意就滔滔不绝。永远来不到的救助粮,如同豆腐般的堤坝,漫天的洪水。
可她又能怎么样呢,既没有通天的权力也无法足够的心狠。
其实叶婉清早就想好,就算一路要饭,也会要到梁州。
她的内心早已空洞麻木,无论是否能找到母亲,她的归宿似乎就在那了。
告别了钱大花夫妇,叶婉清吃了口馒头,吃的时候肚子就开始咕噜噜的响着,·馒头很是香甜,但她只是行尸走肉般的咀嚼,只为了恢复些力气 。
现在天气变得温暖起来,夜里睡觉也不会冷。
馒头很能抵抗饥饿,支持她走了好几天。
但是真的很渴,梁州在西北方向,就连一个水滩都遇不到,叶婉清感觉自己快风干了。
一天夜里终于来到一个小村落,不知是否能在哪家要点水喝。
村子破旧但井然有序,看样子是有人住的。
但是路过几户人家时,却没有一家窗户亮。
她继续走深一点,远远的看到有一大片火光通明的地方。
看样子是个小山丘,分不清楚情况,叶婉清有些好奇,于是她悄悄靠近,躲在一个角落观察。
仔细察看之后,干涸的心中像是被什么敲了一下。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清明吧,家家都在烧纸祭奠。
一大块地方上零零散散都是,他们跪坐在地上念念有词。
好像整个村的人都在,每个人低着头,脸被火光映照的平静而哀伤。
突然,也许是有阵风吹过,还没烧完的纸钱被一起卷了起来,灰烬中破碎的火花瞬间飘起了几丈高。
纸钱带着细碎的火花,旋转着,好像一群燃烧的蝴蝶。
这景象,就好像亡魂回来了。
村民们也不避开,只是呆呆的望着带着哽咽的声音继续念着悼念词。
这纸钱真的是被风卷起来的吗?她没感受到有风的经过,所以飘起的烟其实是不是连接生死之间,通天的桥。
而亡魂,也在亲人的思念中踏过桥回到他们身边。
或许自己早该死了,就能和他们在一起飘荡在天地之间。
叶婉清就像失了魂一样,没有再向村民讨水喝,浑浑噩噩的离开了这个村庄。
幸运的是,不知道走到哪里的时候,竟然看到了溪流。
再也顾不了什么,她没有什么姿态的伏在地上喝水。
直到喝的呛到,她再也喝不下去了。
为什么?
不敢就这么死掉,还是那么想活着。
自己好像与黄土融为一体,只被生存欲望而支配。
接下来不知道过了过少个日夜,叶婉清一路上风餐露宿,要是吃了有毒的野草,就强撑着躲在石头缝中晕倒两天。
神奇的是,还就这么活下来了。
在路边还见到死人,尸体都风干了,披着一件黑色袍子,这个袍子没有太大的破损。正好可以挡住风沙和遮住自己的脸。
就算现在像个野人一样,但骨子里的涵养让她还是做不出无礼的事。
“不知道这位旅人是要去往何处,又从何处而来。叶婉清在这借您的行装一用,多有冒犯还请原谅。或许,我们的归处都会是这一片黄土。”
对尸体行了一礼,说了声抱歉,然后她扒下了对方的黑色袍子。
也经过些不大不小的镇子,袍子的帽子遮住她的刺青,她拉下脸开始乞讨要饭。
大多数人没有理睬她,有的会施舍一点点吃的。
一路就这么乞讨,走了不知多久。
一次,在路边她看到一个篮子,篮子拿布盖着,说不定里面装的是食物。
可周围一直没人来拿,于是就这么守了了半天。
肚子中的饥饿难耐,实在饿的受不了,叶婉清压下了内心的道德谴责,上去把篮子整个偷走了。
躲在没人发现的角落,她掀开果然是香气扑鼻的饭菜。
叶婉清大口吃着,边吃边落泪,对不起,自己真的太饿了。
吞咽的太狼狈,饭菜堵在喉间,和良心一起堵在心口。
她学着其他乞丐,学会吉利话,学会死皮赖脸的跟着人。
也被地头蛇驱赶过,还遇到有人调戏的。
那时路边的流氓拉开她的帽子,看见了刺青,还看见应该是个样貌不错的小姑娘,就兴奋的吹着口哨要上手摸。
奇怪的是,此刻叶婉清的内心一点也不害怕,已经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如果她终将死在去梁州的路上,那一定要拖着这些恶鬼一起下地狱。
大白天的路上,她扑倒这个流氓,开始扯着自己的衣服,不管不顾的大叫,朝脖子狠狠咬了一口。
流氓连忙推开叶婉清:“呸!原来是个傻子!别带着什么疯病!”他觉得十分丢脸和晦气,站起来没再继续纠缠,一边骂一边离开了。
从被调戏的一开始,路边就没有一个人停留帮忙,但流氓离开后却有不少人围着指指点点。
“这姑娘是神经病哦,脸皮都不要了。”
“脸上还有刺青,应该是个流放的罪犯吧,我们这里最不缺的就是犯人呢。”
“呀,我看到她那个刺青是‘奴’字。看来是被男人搞疯的吧。”说话的人色眯眯的笑着。
叶婉清坐在地上,仰头歪着脸看向最后说话的人,扯着嘴角笑了笑。
在众人还在感叹这姑娘虽然灰头土脸,但仔细一看长得还挺标致。
没想到下一秒,她一下子冲向色眯眯说话的人,抓花了对方的脸。
人群一下子散了,谁也不想惹一个疯子。
捡起地上的袍子重新穿在身上,此刻的叶婉清冷静又清醒。
她突然有些理解秦安了,如果是在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皇宫,一个没有任何退路的太监,如果不比任何人都狠,是活不下去的。
啊,好想他。
如果能回到他们的最后一次见面,再重新好好吵一架就好了。
接下来的路途,叶婉清不再满怀怨恨,而是带着对某人的思念。
不知走了多久,望着高耸的城墙。
终于,她来到了梁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