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负心安》梓桑归

36、第 36 章

　　去找县丞的路上，他们遇到了风尘仆仆的陈莫。
　　他从漆黑的树影下走出来，咳了两声，脸色似乎有些发白。

　　看到叶婉清后热情的寒暄起来，并没有搭理旁边的秦安。

　　秦安也没有说话，居高临下的扫视着陈莫。

　　这个男人又是谁，这女人真是能招蜂引蝶。
　　两人越是聊得高兴，秦安的脸色越黑。
　　直到陈莫不经意低头时，看到了此人脖子后一道熟悉的痕迹，秦安的眼眸暗了暗。

　　因为秦安面色如霜，气氛降到了冰点，陈莫知趣的告别了。

　　还没等叶婉清问干嘛板着个脸，秦安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婉婉，你怕死吗？”

　　莫名其妙，这人又想杀了自己？如果叶婉清是个圆滑的人，此时她应该回答怕，只不过她不想撒谎。
　　“不怕。”

　　呵呵，果然。
　　这个女人就是不在意自己的命，所以总干送死的事。

　　反正现在自己不是秦安，他认真的说了心里话：“我怕，我特别怕死。如果想得到的还没得到，结局只是空忙一场，这真的很不甘心。”

　　不知道对方想得到什么，但叶婉清还是语重心长的说：“我相信不会空忙一场的，过程中积累的东西总归是自己的。”

　　像是没听见，秦安并没有接话，而是继续问：“你只想拯救民生疾苦，就不在意你妹妹的命吗？”

　　“还有，还有我的命，也没关系吗?”

　　突如其来沉重的话题让两人都喘不过气，叶婉清还是没明白对方的意图，自己才不会害了他和妹妹的命。

　　虽然疑惑，但她还是诚恳的说：“曾经有人嘲讽过我，说我是心比天高的泥菩萨。当时我愤愤不平，可现在去做实事才知道天有多高。”
　　听到这，秦安知道这嘲讽她的人是自己。

　　当时她从教坊司出来后，就变得郁郁寡欢。那时的他很自卑，认为叶婉清是看不上自己，于是说了很多口不择言的伤人话。

　　叶婉清靠近了秦安，肩膀挨着他接着说：“我相信你和妹妹的未来会过得很好的。”
　　“我是自私，是命比纸薄，只想在薄到透光的纸上描绘出属于自己的画。接着被虫蚀，风化，变成一捧灰，也值得。”
　　说这话的叶婉清眼神带着悲伤，嘴角却弯起满足的微笑。

　　秦安轻声嗯了一声，没再提问，扶着叶婉清继续走。

　　找到县丞时，他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说虽然神药有用，但大概是病人好了之后虚弱，好多甚至再次染病。

　　叶婉清提出了自己早就想好的建议：“衙门是否考虑清理水渠呢，如此严重的瘟疫，如果放着水源不管，就会变成淤泥死水。”

　　县丞有些为难，连隔离所他都没建，哪还有精力去干这事。

　　知道处理这事的困难，秦安在一旁默契的佐证：“现在是初春，冬日之水刚刚化开，结果遇到干旱瘟疫，就会形成淤泥恶水。”

　　县丞不知道这人是谁，表情有些不乐意，现在谁都能来自己头上指手画脚了吗。

　　而秦安不缓不慢的接着说：“我叫林天，是这个县的秀才，也是二皇子派来的。”

　　县丞脸上收起了不满，心里暗骂这些人什么时候攀上的高枝。-

　　叶婉清没想到秦安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心中更加有了底气，接着说道：“现在绵绵不尽的雨水，等到温度一高相蒸成更厉害的疠疫，到时候不仅金陵更加严重，连周边的地方也会遭殃。”

　　“此事，虽然很费时费力，确实也对之后的瘟疫极有成效。只是，”县丞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悠悠的接着说：“姑娘觉得在你们刚来时，我为何不积极帮忙？”

　　叶婉清没有回答，这县丞她有些看不懂了，究竟是个混的官还是个好官。

　　没听到回答，县丞也不尴尬，咳嗽了两声说：“因为富兴县几乎全部都传染了，就连我也应该染上了。就像没有建立隔离所一样，根本没法再实行什么。”

　　“你以为我是个短视之人？是个贪官污吏？我也要对县里还活着的百姓负责，我的家就在这里！”

　　此刻的县丞原来矮胖的身子消瘦不少，眼睛却很浮肿，精神还十分亢奋。

　　在一旁的秦安觉得这人有些危险，靠近了叶婉清一些。

　　而叶婉清听出了话外之音，有些不可思议的问：“你这是负责吗？明明衙门内还有能干活的人手，却让他们待着不动。其实你是认为回天无力了，想陪着富兴县还活的人一起死吧？”

　　“呵呵。”县丞低头笑了笑，没有能力没有背景的他一生都是混过来的，知县走了一个又一个，他都是县丞。但也没有不满，这日子能混一天是一天，挺好。

　　直到这个该死的瘟疫，知县跑了，整个县都乱了，每天都有死人。
　　甚至，他的孩子都在自己的怀里全身滚烫死去了，只剩下变得呆痴的妻子。

　　他不能跑，如果没有能力治愈瘟疫，也不可以起死回生，那他就留在这里一起死去好了，就像县里无助的百姓一样。

　　县丞没有时间沉沦，眼神开始犀利起来，问了最重要的事：“现在与其讨论要不要挖水渠，还不如姑娘和这位秀才帮我问问二皇子什么时候派物资和人手下来？”
　　若不是看这些人来时的物资，还有像模像样的护卫。他快怀疑是不是二皇子派来的人了，毕竟连文书都没有。

　　秦安有些看戏的望向叶婉清，据他所知，二皇子似乎确实是允许了胡太医来富兴县帮助，但看样子并不是官方安排。
　　更像是，一个试验，只是随便播下的种子。
　　也不浇水也不施肥，也无所谓是否开出花来。

　　县丞恢复了平静，有些悲观的说：“我很感谢姑娘和胡太医为富兴县做的事，可现在过了播种的时间，没人种粮食了。再没有朝廷的赈济，我们真的熬不过去。”

　　叶婉清想要保持面不改色的严肃，可实在心虚，于是嘴角弯出了一个僵硬的弧度：“很快就会有了，到时候我们赈济做的好，还会有大的奖赏呢。”
　　自己真的很少撒谎，她的手心不自觉的冒汗。

　　县丞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并且还是不同意挖水渠的建议。

　　回去的路上，叶婉清拉着秦安，边走边气愤。虽然明白县丞的无奈，但不能就这样放弃啊。
　　听着生气的小包子一路的喋喋不休，秦安掏了掏耳朵，在想明天要不要召集暗处的手下完成叶婉清的心愿。

　　结果没想到第二天大早，还没等秦安出手，陈莫竟然先喊上几个还没患病和病好了的衙役开始清理沟渠，并请叶婉清帮忙指导。

　　叶婉清还在睡梦中被他喊了起来，迷迷糊糊的来到衙门口，已经有七八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了。

　　而县丞也赶了过来，就算他对这些衙役说干了这活也没有赏钱，并且受伤了也不一定有药治疗，陈莫和其他人还是义无反顾的准备干。

　　准备出发阶段，秦安也黑着脸来了，一刻没在眼皮下，这女人就被野男人喊走了。

　　当然看出秦安的不爽，叶婉清没理他，直接去问陈莫他是怎么知道昨晚的事，而且陈莫怎么召集这些人的？

　　面对叶婉清的疑问，陈莫一如既往的憨笑：“昨晚在门外听见的，我可不是偷听啊。看你们敞着门说话声音还大，似乎在吵架，就去瞧了是怎么回事。至于怎么召集人的，我本来就是个衙役，虽然不是这个县的，但也认识几个人。”

　　陈莫平时看着默默无言的，原来行动力这么强，叶婉清有些敬佩。
　　于是拍了拍陈莫的肩膀，真诚的夸了两句，结果对面直接一个大红脸。

　　这时胡太医已经和叶嘉宁准备出诊了。
　　叶嘉宁一出来看见都站着衙门口，抱怨了句眼睛看不见了，不会闲一下吗，接着翻着白眼走了。

　　陈莫去之前深深的看了叶婉清一眼，其他人都看出来陈莫为何要去，还不是为了女人，要不然为何干这费力不讨好的活。

　　叶婉清十分感激陈莫，衙门连日施粥，还发给各个村庄米面，从高家搞来的粮食已经快不够用了。
　　叶婉清她们现在每顿吃半碗像水一样的粥配着咸菜，只能确保还有力气走路。

　　虽然剩下的粮食已经不多了，但怕去干活的人没饭吃，叶婉清拉着秦安去找了李婶，找找还没有多余的粮食，想着做些能吃饱的饭给挖水渠的人吃。
　　最后只找到些受了潮的黄豆，一点半截红薯。

　　过了好一会儿，陈莫满头大汗的跑回来说挖不动，因为有些尸体不知道是被遗弃还是县里的人倒在了河道口，臭的要命。

　　原来水流早就污染了，县丞冷汗流了下来。
　　怪不得富兴县明明离金陵挺远，却感染的这么严重，他赶紧安排剩下的人手帮陈莫去疏通河道。

　　匆匆安排完人手，县丞此刻十分心悦诚服：“多亏了叶姑娘的提议啊，我早该检查水源的。”就算他们一行人来的无名无分，但对百姓是真的做了好事。

　　县丞越来越惭愧，叶婉清语气柔和的安慰：“知县早早就跑了，没有援助的情况下，还能苦苦支撑了这么久，知道您已经尽力了。”

　　身材矮小佝偻着背的县丞此刻眼泛泪花。
　　“唉，我是个小人物，能力有限没什么作为。”
　　“你们刚来时，有冒犯之处请见谅，当时我是真的没办法了。没想到胡太医和叶姑娘能耐这么大，现在这富兴县就靠你们了。”

　　被托付的两人连忙摆手，并肯定了县丞的努力，接着叶婉清想到一个不明白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