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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清平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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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的突然,与寻常的箭伤不同,沙里的伤口发黑,即使经过处理也仍旧昏睡不醒。他的嘴唇发白,额上不断渗出冷汗,体温也在逐渐升高。
但是好在悠州城大,在终于见过一位经验老道的医者之后,他看出来这箭头上掺着蝉烈之毒。
蝉烈之毒乃是西荣以西的一种秘术。如其名,中毒者昏睡过后仍旧感同烈火焚身,但除初次中毒以外,此后只有每年寒冬腊月之时才会再度复发,一年一次,如若夏季蝉鸣,得名蝉烈。冬季来临之后,复发症状与初次相似,中毒者会因体热而忍不住宽衣解带,又因外界温度之低,若无好的干预,常常失温而亡。
“这毒不直接致死,但久病伤身啊。”老大夫摸了把下巴处的胡须,“我给你们开几剂药,服过之后他便能醒过来,冬季之后蝉毒发作,到时候再另外寻医吧。”
周身发热伴随着尖锐的疼痛,这句话吸引了素杳的全部注意力。
煜瑾问大夫,“这毒不能解?”
大夫摇摇头,叹道:“难解。这毒以马钱子为主,本就属烈性,乃是西域传来的异药啊。”
床榻上沙里冷汗涔涔,素杳用手帕重新帮他拭去。
她语气低沉,“大夫,您先配药吧。”
“等到回都,再寻名医。”煜瑾道。
素杳点点头,她看着昏睡中的沙里,不知在想什么。
等着拿药的间隙,统布拽着一人冲到屋内。他动作大,使劲一推,被绑着的人便倒地不起。
“说!”统布怒喝一声,“是谁指使你来的?”
那人被揍得不轻,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应也是被打怕了,连忙起来一个劲在地上磕头,“公子,姑娘,是有人找我做这些事啊!真的,我没有撒谎。”
素杳不说话,煜瑾问:“那人是谁?”
“小的也不知道,都是拿钱办事。”
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那人来找我的时候蒙着脸,一身黑,我也没见着他的长相……”
“你和那些人是一伙的?”
“不是不是!”那人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就我一个人,雇主……就是那个蒙面人让我在滨县等着你们,然后杀了这位……姑娘。”
“你是哪儿人?”素杳终于吭声了,“几日前到的滨县?”
“我是玄州人,雇主半月前就找到了我,让我去滨县等着。”
半月。
那时候素杳自己都还没确定要去滨县。
“嗯。”素杳沉吟一声,“统布,带他回荣都。”
此后无论那人如何惊讶呼喊都无人理他了。
同一片竹林,两拨人。
那一队人尚且能解,他们冲着童陌和孙仰而去,多半是上为炀或者夏侯闫想要杀人灭口。那这位所说的蒙面人呢?又为何想要取她的性命。
“在想什么?”
素杳道:“在想是谁与我结怨已久,竟到了这般要置人于死地的地步。”
事实确实如此,他们并未给大夫说沙里是为她挡箭而中毒,但这样至阳至烈的毒若真是浸入素杳的体内,恐怕根本就不是每年一次的疼痛能了的了。
煜瑾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道:“心中可有人选?”
素杳着实想不清,“除非是朝堂那些人,但如今我已不再监国,为何……”
“那就别想了。”
煜瑾伸手将她抱在怀里,“回宫中就好了。”
话是这样说的,在素杳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神冰冷,落在沙里的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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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桑屹听闻他们遇刺,下朝过后便急忙赶到公主殿,几名太医围着素杳仔细检查两遍,都说她只是受了些惊吓之后,南桑屹的心才稍微放下些。
他又问了些此行之事,素杳知他担心,也事无巨细讲过,最后南桑屹不太高兴,“你以后别再管这些事了。”
素杳还想反驳,但不知怎的,忽然想起煜瑾和自己说过的话。
于是顺着南桑屹所想答应下来,“好。”
“竟没有反驳朕?”南桑屹狐疑。
素杳假意生气,“那我还要去。”
“那你还是别去了。”
两人笑了起来,素杳又同他提及沙里中毒之事。
“先让太医院的人去看看,实在解不了的话,朕找人去西域寻。”
素杳纠结的根本实际在于两件事,一是沙里为自己挡下了这箭,以后该如何相处?
二是那个黑衣人究竟是谁?
“皇兄。”
南桑屹看向她,“怎么了?”
“当时夏侯闫是不是发现我去他书房了?”
“你是说那人是他派去的?”
其实素杳并不能确定这一点,但按照贼人所说的时间来推测的话,如果消息是从荣都传出去的,那吩咐命令之时,素杳实际上都还没去夏侯府。
“也不是,我就是想不明白。那人先找人去了滨县等我,而后我才决定去夏侯闫家,之后去书房、去滨县,应该是这样的一个过程。”
“除非。”南桑屹道:“那个赏花宴一开始就是个幌子。”
“吸引我去他家的?”
“不一定是你,你有问那伤你的人,他收到的命令里有没有指名道姓是你?”
“没有……”素杳恹恹答。
南桑屹果不其然给了她脑门上来一掌,“笨死了。”
“哎呀!”素杳疼得呲牙咧嘴,“你又来!”
揉了半天,等到南桑屹火差不多消下去,“这事儿我找人替你审。”
“不行。”素杳忽然说:“哥,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嗯?”
其实不怪她多想,原本她就觉得滨县查案一事太过顺利,除了中途杀出来的这两拨人以外,她感觉自己就像出去郊游了一圈。
“你去查煜瑾和沙里为什么去滨县,我去查这小毛贼,这样行不行?”
“什么小毛贼?”
“我觉得,有人在这牢里等我。”
南桑屹神色一变。
那牢里是什么地方,他这妹妹从小养尊处优的哪见过那些场面,当即拒绝道:“不可能。”
“不是呀,你想,他们推着我去滨县,然后让我抓了孙仰和童陌,本来这事儿就能完了,我回来自然就不管了。结果半路来了个那什么一小杀手,非说我半个月前就被人下了套,这不就是等着我缓过劲去找他吗?”
“不行。”
“去嘛。”
“啧,不行。”
“去嘛去嘛。”
“烦不烦,不行。”
南桑屹一甩袖子,发现袖子上扒了个南桑素杳,眨着眼睛,“去嘛,好哥哥,去嘛。”
“你可真烦人。”
素杳憋着坏,知道他这个语气就是成了,赶紧转移话题,“过几天什么日子来着?”
南桑屹翻了个白眼,“好像是西荣公主的生辰。”
“哇,那肯定很热闹。”
“不应该吧。”南桑屹故意道:“据说这公主病得严重。”
“皇兄~~”
那人抱着他胳膊轻轻摇,尾音转了十八个弯,南桑屹无奈,“行。”
“那你今年送我什么礼物?”
“不告诉你。”
这礼物在她生辰的前一晚就知道了。
那架父皇曾经许诺给她重新打造的箜篌被人搬了进公主殿,与之一齐来的还有一道圣旨。
大概是为长公主赐号圆月,赐居梧桐苑。
生辰当日,父亲迟到的承诺,母亲的故居,哥哥的礼物。
素杳眼睫轻闪,阿原将圣旨递给她,“长公主殿下,皇上说你永远都不会是孤身一人。”
眼瞅着泪就要落下,阿梓连忙送来手帕,“殿下,还未谢恩。”
于是素杳这个礼行得恳切又珍重,不是谢陛下,是谢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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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大小小各种赏赐被不断送到了将军府,给的由头是护驾公主有功。
素杳前段时间告了病,生辰宴她便落得清闲,一早换了裙子就往将军府跑。
但她自认为真是有正事儿的。
自打滨县回来煜瑾就又没了人影,她也如他所说没主动和南桑屹提起煜瑾的官职的问题。她现在铁了心不管朝堂的事,当然除了那个要害她的小毛贼,但那事儿要在生辰之后了。
蒲里禄刺在门口等着她,场面话说完后就道沙里一直在屋里窝着养病。
素杳点点头,脚步一晃就打算去看眼他,沿途还不忘瞟几眼蒲夫人在哪里。
可惜没瞅见。
房门打开着,阿梓站在门口,素杳甫一进去就看见病床上蔫头巴脑的人。
“燕窝,灵芝,人参,鹿茸。”她随便念了地上几件东西的名称,然后摇摇头,“太俗了。”
见她来了,沙里眼神一亮,“公主。”
素杳朝他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叫我长公主殿下。”
“长公主殿下,生辰快乐。”
这沙里,人是愣了点,但就是这股笨笨的劲儿总让人徒生逗弄的心思。
“本公主的生辰礼呢?”
这架势,仿佛床上那带了伤的人不是为了她似的。
她原本也没期待什么,就是胡诌一句。谁知那人真笑了笑,看着就要掀被子起来。
“你干嘛?”
被拦住的沙里指了指窗边一个柜子,“本想晚宴时送给公主的。”
沙里在将军府不受待见,这些年送给她的一些物件也都是些不值钱的手工品,但胜在手巧,素杳不说特别喜欢,新奇总是有的。
“这次又是什么?”
按照他指的方向,素杳打开柜门,着实被吓了一跳。
里面是一束不大不小的木头花。
也不算“束”。
素杳把它端了出来,那是一个用木头制的摆件,看上去像一个花盆,实际上全是木头打磨的。
似乎还能拆开。
“榫卯。”沙里道:“公主无聊的时候可以拆开来重新拼上玩儿。”
“那我可不一定能拼上……”
其实沙里在每一块小木头上都标了数字,还精心制作了图纸。但是话到嘴边又变了,“拼不上可以随时找我。”
“好吧。”素杳端着这盆花左瞧右瞧,“我给它染个色吧。”
沙里不解,她继续说:“等我回去先画下来,然后拆开上色,如果拼不起来就来找你。”
闻言,沙里笑了起来,脸颊上显出两个小括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