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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鬼其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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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家三口全部被人割了舌头锁在地下,时隔已久,那些伤口早已经长好,大夫便只能帮他们处理一些新痕。
处在昏迷中的男人还发着热,据说浑身滚烫,现在是他儿子在陪着。
素杳让人一同守在旁边,有什么事立刻告诉她,然后又吩咐人再去买一辆马车。
她现在还要上楼去会一会童陌,临走前看见了站在角落的沙里,他似乎情绪不高,但素杳这会儿没时间和他多说。
不知道具体是出于什么原因,一边走她一边问芸娘,“今天沙里和你们在一起,他有什么不对劲吗?”
芸娘摇摇头,复又点头,“如果要说不对劲的话,感觉他有些害怕。”
“害怕?”素杳笑了笑,“他胆子一向很小。”
“也是,有小将军那样一位兄长,他恐怕心思敏感。”
她这句话让素杳想起件事,从小到大她身边的人都把煜瑾叫做小将军。
小时候这算是一个外号,长大了等他真的随军有了战绩之后,又更像是一件约定俗成的事。
蒲苇煜瑾天生就是领兵的将军。
“今日煜瑾同我说,皇兄将他调去了户部。”
此时只有她们二人,素杳也不兜圈子,“等这件事结束过后,张匀入朝为官,你帮我留意着。”
“户部……那不是夏侯闫?”
“是。”素杳说:“夏侯闫必定有问题,但这件事过后敛财受阻,煜瑾又在他手下做事,我怕他狗急跳墙。”
“好,所以你刚才不让他上来?”
“回都之后还不知是否会有变故,童陌不能见到他。但是我现在在想另一件事,当初童陌的名字被递到了我这里,这件事的牵扯可能比我想象中还要多得多。”
欧阳制文是吏部的人,夏侯闫又在户部,看来要解决朝中的结党营私,恐怕道阻且长。
童陌被五花大绑捆在床榻,还未及门口,声声哀嚎字字凄切。
素杳推开门,守卫起身抱剑行礼,退到门外替他们守着。
床上的人反应过来,尖细着嗓子,“你就是幕后主使!?”
竟是比那个李航说话听着还让人厌烦。
“我劝你尽快放了我,你不就是想要钱吗?想要多少?”
“哦?听大人这意思,本姑娘想要多少你都给得起?”
童陌从鼻间嗤笑一声,“那是自然。”
“只是我还没想好呢。”
童陌原已经准备好她来给自己松绑,听她话峰一转,愣道:“怎么了?”
“大人的府邸我们已经搜过了,没搜到多少钱啊。您又没有妻妾,我该找谁要钱呢。”
他怎么会没有妻妾,只是半年前他做好准备去荣都为官,遣散了所有人却又行程搁置,导致现在他看着像个孤家寡人。
“你赶紧过来给本官松绑,本官自然会给你想要的钱!”
素杳点点头,芸娘便往床边走,童陌闭了闭眼,一副享受的样子。
早晨刚见芸娘他就生了不一般的心思,即使是后来未得手,又在睡梦中被人掳走,此刻知道她们是一伙的他也没多生气。
等着松绑的时候,他嘴里还不忘挑逗,“门外那男人是你们的谁?这辈子就跟着他骗钱吗?本官看你们长得不错,不如你们跟着我,我保证你们每天……”
芸娘右手握住剑柄,朝他肚子用力一击。
“啊!”
童陌痛呼一声,失去平衡倒在榻上。芸娘又是一脚踢过去,他便像条虫一样滚了个轱辘落在地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扭着屁股坐起来,还想放狠话,芸娘已经拔了剑指向他,距离他的脖颈只差毫厘。
童陌终于老实起来,陪着笑,“开个玩笑,别较真,别较真。”
“现在可以好好聊一聊了吗?”
“您问,您问。”
剑光闪得他眼睛有些疼,但他这会儿不敢说废话,眯着眼,牙齿露了八颗。
“是谁,在指使你运盐?”
话音刚落,童陌的牙看不见了。
“你是什么人?”
“这不是你应该知道的。”
剑刃晃了晃,童陌心颤,后背紧贴着床身。
“你们是谁的人?”
芸娘手一抬,童陌的左臂立刻出现一道长而深的伤口。
他痛得呲牙咧嘴,红色的血落下一片。
芸娘冷冷开口,“说。”
“谁,谁派你们来的?”他还在嘴硬,“我清清白白,现在已经辞官了!你们想知道什么?”
“还挺有骨气。”
素杳说完,芸娘又是一剑。
血迹被他拖着染得到处都是,脚下磨蹭,想要离她远一点。
“我现在是平民!管你们是谁,你们这是滥杀无辜!残害百姓!”
他口不择言,素杳快步走上来,那把匕首被她毫不犹豫地插进童陌的大腿。芸娘从未见过她这副神色,她冷着脸,“说不说?”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看之前的样子还以为他是个没胆子的,现在看来他虽然贪生怕死,但嘴硬得很。
素杳又是一刀,“夏侯闫?还是欧阳制文?”
她干脆给了两个选项,童陌闻声一愣,眼神惊恐地颤抖起来,“你是谁!你是谁?”
他的腿已经没了知觉,几道新伤流了不少血,素杳的右手眼瞧着又抬起,童陌忽然大喊,“我说!我说!”
血迹一颗颗落下,剑刃渐渐亮白如洗。
素杳将它贴住童陌的脸颊,他的脸沾了些自己的血。
“是上大人,上为炀。”
素杳不记得这人,轻轻拧眉,又听见他说:“就是我们瑶河郡的郡守。”
“上为炀?”
“是。”童陌的脑门上冒着涔涔冷汗,“我也是偶然一次从他口中听到了夏侯大人的名字。”
“你和欧阳制文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童陌曲着腿,“我只是给了钱给他们,然后就让我等着。”
他那样子不像在说谎,素杳道:“给你半柱香,写下你们联系的方式,以及盐运到哪里,有哪些人参与。”
将人赶去桌边,素杳又交代买马车的那人,让他去找煜瑾他们,一炷香后回荣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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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买的马车没那么精致,但胜在空间大,统布带着人在后面,另外几人乘的则是他们原本的那辆。
原以为此行需要耗费些功夫,没成想遇见个孙仰,他们还没仔细调查什么,那人首先就已经将所有证据双手奉上。
天色三更白,素杳靠在煜瑾身上转醒,扶着脖子听见他问:“休息一会儿?”
素杳点头,“到哪儿了?”
“刚过丹丘。”
是还有些距离。
恰逢溪流,于是他们停下步伐准备在原地休整片刻再行出发。
素杳和统布说了两句话,忽然发现自己的荷包不知落在了哪里,她打算回马车上去找找。然而掀开帘子,却发现沙里仍坐在车内。
两拨人见面的时间匆忙,他们总共也没说上几句话。对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素杳注意到其中的血丝,“在车上没睡?”
“睡不着。”
素杳点点头,听见他问:“公主是特意来找我的?”
闻言,她回过头看了眼不远处的煜瑾,他正在和芸娘说什么。
素杳想了想,两步迈上台阶,坐到自己的位置上。
“你父亲待你如何?”
“很好。”
“当真很好?”
沙里悻悻然,他这两年脸颊线条愈发锋利,若不是见过他早些时候温润怯懦的样子,素杳恐怕真要被他这副模样哄骗了去。
“蒲夫人和离的事,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沙里眼神委屈,半晌道:“公主应该去问兄长。”
“那不是问不到嘛。”
素杳将落在窗边的荷包系回腰间,蓦地想起那年中秋在将军府花园中夫人颈间一闪而过的淤青,“你把衣服脱了。”
沙里一愣。
她对长条赤身的男性可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催促着他:“快点。”
仿佛是印证一般,马车外统布说有事找她。
“等会儿。”她说:“你在外面守着,别让人过来。”
沙里没办法,只能真的开始脱衣服,那表情憋屈又可怜,仿佛真的受了多大的不公正。
等到上衣只剩里衣时,沙里又看了她一眼,眼神明明白白是在询问:真的要这样吗?
素杳点头。
素白色的里衣被撩开一半,露出那雪白的肌肤上斑驳的道道伤痕,其中有经年累月的黑紫色印记,也有刚刚结痂的新疤。
那惨状看得素杳心中不知作何滋味,她伸手碰了碰,指尖的冰冷却像是滚烫,沙里偏过头,“公主看够了吗?”
“啊,好,你穿好吧。”
说着她还帮人将衣服往上拉了拉。
“这是蒲里禄刺打的?”素杳问:“还是你们府上的别人?”
“是他。”
沙里将衣服穿好,又恢复了寻常可见的那副任人欺负的样子。
“不是都去过校场了吗?怎么还这般……”
“软弱?”沙里轻笑一声,似是自嘲,“不是人人都像兄长的。”
确实,煜瑾不会任由蒲里禄刺安排,这大概也是会有这次他们俩一起来滨县的机会的原因。
“他常常打你吗?”
“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
素杳叹口气,“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谢谢公主挂怀。”
他大概憋着气,应该是在不高兴她逼着人脱衣服的事。
素杳心中异样,或许也是想起了小时候从花园捡来的那只浑身是伤的小猫,“之后如果还有这事,可以来宫中找我。”
沙里眼神一亮,立刻抬头看她。素杳不自然道:“我处理不了将军府的家事,但是宫里有好的太医,能及时治好你的伤。”
“公主是在可怜我吗?”
那神态实在是太像那只小猫了,素杳没法子,“随你怎么想。”
谁知他竟低声笑了起来,眼角闪着泪,“可怜我就好。”
素杳眨眨眼,“走吧。”
“公主。”他忽然拉住她,“木钗可还喜欢?”
“喜欢。”素杳将手挣脱出来,“当时没来得及说谢谢。”
沙里神色不明,她也没多注意,满脑子想着刚才看见的那具身体,竟很难找到一块完整的肌肤。
也不知道这孩子从中原大老远跑到西荣到底是为了什么要受这么多罪。
意外是在车队即将到悠州时发生的,一伙人有备而来埋伏许久,在一片竹林从天而降。
两拨人打斗许久,素杳被煜瑾护在身后,她学的几招防身技巧也算是派上了用场,第一次将贼人割喉后,她的心脏砰砰跳个不停。
对方也不是冲着他们来的,见形势有变,领头的那个蒙面人飞身直冲着孙仰他们所在的马车而去,一看就是要毁尸灭迹。
千钧一发之际,童陌抱着头一个翻身躲了过去,嘴里大叫着“救我救我!”
煜瑾回身将剑扔了过去,快准狠地直直略过那蒙面人的喉结,下一秒,血色乍泄,他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没事吧。”他揽着素杳的胳膊,让她背对着那边的场面,“太危险了,让统布和芸娘带着你和我们分开走吧。”
他们也受了伤,素杳正想说话,不知是谁忽然喊了一声,“公主!”
箭头没入骨肉的声音。
而挡在她身前的人,正是沙里。